第七零四章 滿城盡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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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我們,是侯爺領著我們!」

  竇沖立時意識到不對勁,「什麼意思?」

  「侯爺既然是左虎賁衛將軍,我們的仇,便是侯爺的仇。」那郎將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不高,「只要侯爺領著大家剷平監察院,摧毀黑樓,弟兄們便當侯爺是自家兄弟。從今之後,也都誓死效忠侯爺!」

  竇沖赫然變色,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胡說什麼?」竇沖握起拳頭,「摧毀黑樓?你……瘋了不成?」

  他猛地掃視其他幾人,見幾人都是死死盯著自己,目光灼灼,像黑暗中窺伺的狼。

  「你們……都這樣想?」

  「侯爺,我們今晚前來,不是為了吃肉喝酒。就是為了讓你證明,究竟當不當我們是兄弟。」一名中郎將緩緩開口:「不用侯爺衝鋒陷陣,只要你出面就好。」

  竇沖赫然起身,椅子向後倒去。

  「簡直是胡來!監察院是朝廷司署,太后親自下旨設立,那座黑樓也是太后下旨專門為李院使建造。你們要摧毀黑樓,與造反有何區別?」

  「不是造反,是復仇!」那郎將也是冷聲相對,「監察院專權跋扈,荼毒百官,濫殺無辜。是他們支持魏長樂殺害大公子,這就是衝著獨孤氏下毒手!大將軍雖然不是監察院親手所殺,卻因他們而死。」

  「大將軍是再造大梁的功臣,功高蓋世。」邊上中郎將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刀鋒般的寒意,「謀害功臣,就是奸黨亂黨!我們不只是復仇,更是為了保住大梁江山,誅奸佞、清君側!」

  竇沖怒極反笑,笑聲在廳中迴蕩。

  本來他還準備收攏人心,拉攏這幾名將領。

  聽得這幾人如此匪夷所思之言,卻著實有些惱怒。

  他出身貴胄,雖然彎腰拉攏這幾名將領,但骨子裡的優越感根深蒂固,實際上也瞧不上這幾人。

  如今這幾人大言不慚,竟想著摧毀監察院,那已然是與太后為敵,意圖謀反。

  與太后為敵,就是與竇氏為敵!

  而他竇沖,便是竇氏嫡系血脈。

  竇沖指著那郎將道:「好大的口氣。徐澤,就憑你們幾個,想摧毀黑樓,簡直是痴心妄想。就算帶上你們手下的本部人馬,殺向監察院,那也只能是全軍覆沒。」

  「侯爺高看監察院了!」郎將徐澤冷笑一聲。

  「監察院高手如雲,莫看他們院內只有幾百人,但卻沒有一個是善茬。」竇沖冷冷道,目光如刀,「裂金司三百精銳,都是以一當十的勇悍之士。你們幾個加起來,手底下也不過幾百人,面對裂金銳士,斷無活命之理。更遑論李院使那等人物,一人便抵得上一支兵馬。」

  徐澤笑道:「侯爺難道以為,我們會愚蠢到只以幾百人去攻打監察院?」

  「什麼意思?」竇沖雙眉緊鎖,心頭那股不安越發濃烈,「難不成整個左虎賁衛都要殺過去?一衛兵馬,都會跟隨你們造反?」

  四人只是看著竇沖,並不說話。

  「太后已經頒下狼符。」竇沖乾脆從懷中掏出半枚狼符,銅符在燈火下泛著冷光,「就算我拿著這半枚狼符,沒有太后那半枚,那也是不能調動一兵一卒。大梁軍制,虎符相合方能調兵,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誰敢擅自從軍坊調兵離開,那就是謀反。謀反……那就是誅滅九族之罪!」

  徐澤笑道:「所以侯爺領著我們攻打監察院,太后也不會追究罪責。太后總不能定侯爺謀反之罪,否則豈不是要將竇氏一族全都誅殺……竇氏上下幾百口,太后再怎麼大義滅親,也下不去這個手吧?」

  此言一出,他與其他三名中郎將都是放聲大笑起來。

  「來人!」竇沖明白這幾人根本不是開玩笑,後退兩步,全神戒備。

  立時便有十多名侍衛衝進廳內。

  都是從邊關帶回的親信精銳,久經戰陣,瞬間就圍在四周,刀鋒出鞘,殺氣騰騰。

  「侯爺這是要殺我們?」徐澤掃視周圍,臉上毫無懼色。

  幾名將領毫無懼色,雲淡風輕,只是用戲謔的神色環顧四周,仿佛包圍他們的不是刀斧手,而是家僕侍女一般。

  「本侯不殺你們,但要將你們交給……兵部!」竇沖肅然道:「你們心存反意,膽大包天,本侯念在共事一場的份上,不取你們性命。但謀反之事,絕不能姑息!」

  一名中郎將淡淡道:「侯爺,我們今晚敢來,你以為我們會怕死不成?實話對你說,我們確實需要你出面,但也是給你機會保命。」

  「什麼意思?」竇沖眼角微跳。

  「侯爺,你以為我們在這裡飲酒之時,外面都發生了什麼?」徐澤鎮定自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整個神都,在發生什麼?」

  「整個神都……?」竇沖瞳孔收縮。

  「左虎賁衛三千兵馬,在我們說話這會子,已經出軍坊。」徐澤緩緩道:「興寧軍坊離監察院所在的永興坊,中間只隔了大寧坊,幾近毗鄰。監察院的耳目即使發現這邊有動靜,等那邊反應過來,左虎賁衛軍已經將永興坊團團圍住。」

  竇沖身體一震,駭然道:「不可能。你們……你們沒有狼符,怎能……怎能調兵?」

  「誰說沒有狼符就調不動兵馬?」一名中郎將不無得意笑道,「侯爺,軍坊的兵馬,都是我們手下的人,他們不聽我們的調動,又聽誰的?」

  「幾千將士會因為你們的私慾,追隨你們謀反?」竇沖搖頭,語氣篤定,「你們還沒有那麼大的本事。士卒不是傻子,謀反是什麼下場,誰都清楚。當年神都之亂,左右監門軍的下場,大家都看在眼裡。」

  他知道左虎賁衛鐵板一塊,衛中將領幾乎都是獨孤氏的嫡系親信。

  但即使如此,這群將領在沒有朝廷的調令和兵符的情況下,要調動三千左虎賁衛軍去攻打監察院,那是絕不可能做到。

  如果有調令和兵符,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或許還能被調動出去。

  但軍中的士卒都不是傻子。

  沒有兵符的情況下,去攻打監察院,那就是造反。

  大梁律法,謀反者不分首從,皆斬,妻女沒官,父子連坐。

  左虎賁衛如此大動干戈,朝廷立馬就能反應過來。

  監察院所在的永興坊就在皇城邊上,與宮城不過一街之隔。

  一旦被攻擊,即使監察院抵擋不住數千衛軍的襲擊,宮裡也可以迅速調動北司軍前往增援。

  北司六軍,拱衛宮城,皆是天下精銳。

  無論是否戰死,事後左虎賁衛必然會被定為叛軍。

  如此叛軍所有將士都將受到嚴酷的懲處,包括家眷在內,必將血流成河。

  當年神都之亂,左虎賁衛軍是平叛主力,太后是如何對待叛黨,大家都是一清二楚。

  左右監門軍,參與叛亂的將士,不但被誅殺殆盡,而且連軍號都被裁撤,世間再無這兩支兵馬。

  那些將士的家眷,被流放的流放,沒為官奴的沒為官奴,慘狀至今令人膽寒。

  所以明知必敗無疑,左虎賁衛數千將士卻還要去尋死,甚至連累家眷被誅,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竇衝心知,哪怕衛軍中有部分人被蠱惑,但不可能所有人都不知輕重。

  他向一名侍衛吩咐道:「你帶兩個人去營房那邊看看,營中將士到底在不在……!」

  話聲未落,卻見一名侍衛顧不得通稟,直接衝進廳內,急切道:「大將軍,不……不好了,將軍府……將軍府被圍了……!」

  「什麼?」竇沖失聲道,「多少人?」

  「前面有幾十人……!」

  竇沖伸手從一名侍衛手中奪過刀,刀鋒直指徐澤,厲聲道:「你們真的造反了?」

  「侯爺,我們幾條命不值錢。」徐澤氣定神閒,「但您是皇親國戚,金貴得很,真要有個三長兩短,那可不好。咱們這幾人的命,抵不了你半根手指頭,你要與我們同歸於盡,未免太廉價了。」

  一名中郎將毫不客氣道:「侯爺如果當我們是兄弟,自然會與我們共同進退。我們不但不會傷你,還會誓死追隨。可是如果你不將咱們當兄弟,那弟兄們也就不講什麼情面。我們走不出這將軍府,侯爺你同樣也不能活著離開。」

  「威脅老子?」竇沖握刀的手不知是不是因為憤怒,微微顫動,青筋暴起,「老子在邊關喝風飲雪,什麼沒見過,還怕你們威脅?」

  「要不是還當侯爺是軍人,我們今晚也不會和你廢話。」那名中郎將冷哼一聲,眼中滿是不耐,「侯爺,衛軍兵馬此刻應該已經圍住了監察院,你很快就能聽到殺聲……是與我們為敵,還是與我們共進退,趕快做出決斷!」

  竇沖冷笑道:「就算軍坊內所有兵馬殺過去,你當監察院和北司軍是吃素的?你們立刻派人將他們召回來,否則天亮的時候,左虎賁衛數千人的性命,就斷送在你們手裡。」

  「監察院和北司軍確實不是吃素的。」徐澤緩緩起身,目光如刀,逼視著竇沖,「但南衙八衛、京兆府和刑部難道是吃素的?」

  竇沖瞳孔收縮,聲音都有些發顫,「你……你說什麼?」

  「侯爺,你總不會以為只有左虎賁衛出手吧?」徐澤嘆道:「僅憑一衛之力清君側,我們還沒有自大愚蠢到那般地步。」

  竇沖難以置信,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聽徐澤的意思,南衙八衛、京兆府和刑部竟然全都參與其中,這……簡直匪夷所思!

  「監察院也並沒有侯爺想的那般難以攻破。」徐澤凝視竇沖眼睛,「李淳罡確實神通廣大,可是他便再厲害,能抵擋得住千軍萬馬?更何況現在的李淳罡正在閉關,不足為慮!侯爺難道不覺得奇怪?大將軍新喪,朝局動盪,這種時候他卻封鎖黑樓閉關不出,這不是明擺著出了問題?」

  邊上一名中郎將怪笑道:「大將軍過世,非常之時,李淳罡卻封鎖黑樓,閉關不出。他肯定是出了問題,否則這種時候怎會閉關?侯爺,這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攻破黑樓,將李淳罡碎屍萬段,也不用擔心他能逃脫,日後報復。」

  「逃脫?」他身側那名中郎將不屑笑道,眼中滿是殺意,「三千裝備精良的兵馬攻打一個監察院,如果讓其中任何一人逃脫,那就是左虎賁衛無能,我們都該自盡謝罪!」

  南衙八衛,虎賁居首。

  左右虎賁衛乃是南衙衛軍中精銳的精銳,甲於天下。

  不但戰鬥力最強,而且裝備最是精良——配備最鋒利的橫刀、最堅硬的鎧甲,更是配備了最精良的臂張弩和角弓弩。

  監察院確實高手眾多,更有驍勇善戰的裂金銳士。

  可是面對這樣的精銳衛軍,卻又如何能抵擋?

  再厲害的高手,在軍陣面前,也不過是螳臂當車。

  三百裂金銳士或許能擊潰數千烏合之眾,但面對三千甲冑齊全、弓弩齊備的虎賁精銳,絕無勝算。

  廳中一時死寂,只聽得見燭火噼啪作響。

  竇沖握著刀的手緩緩垂下,臉上的怒色漸漸被一種更複雜的神情取代。

  那裡面有震驚,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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