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五章 忠奸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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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輔國大將軍府。

  靈堂內外,死寂一片。

  百官面面相覷,心中雖是明白有人借喪事設下圈套,可究竟誰是幕後黑手,一時間竟無人能斷。

  燭火搖曳,紙錢灰燼在風中打著旋兒,落在青磚地面上,無聲無息。

  事發於獨孤陌的府邸,那些道士手中雪亮的大刀,必是獨孤家所提供。

  然獨孤陌已然作古,又有誰能謀劃這般膽大包天的局?

  獨孤泰?

  這個名字幾乎是同時浮現在眾人心頭。

  可大多數人略一沉吟,又暗自搖頭。

  獨孤泰此人,騎射精熟,沙場上確是一員猛將,但其為人粗疏,行事莽撞,素有「有勇無謀」之評。

  說他情急之下結黨作亂,大有可能,可若說他能調度奉天觀、布下這等縝密圈套,那便如同說貓能耕田一般荒謬。

  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奉天觀。

  皇家御觀,平日不但享民間香火,每年朝廷更撥銀以供日用。

  觀主葛陽真人,深受皇帝器重,冊封其為國師,百官見之亦須拱手。

  這般尊崇,已臻道人之極。

  葛陽國師又怎會賭上奉天觀前程,追隨獨孤家謀反?

  成,他已是國師,難不成還想封王拜相?

  敗,則身死道消,奉天觀亦將化作齏粉。

  即便葛陽真人有野心,又怎會挑選獨孤泰這等莽夫為盟友?

  這如同蒼鷹與豬同行,匪夷所思。

  「獨孤泰在哪裡?」齊相齊玄貞終於開口,聲如金石。

  他是百官之首,此時自然挺身而出,目光如炬,盯住那個站在棺材上的安和道士,「請他出來相見!」

  秦淵此刻亦抬起頭來,面色凝重,望著那道士,沉聲道:「獨孤泰聲稱前往東樺山,其實是謊言,他並未出城,對不對?他現在何處?」

  「獨孤泰確實出城了。」

  忽然,靈堂後面傳來一個聲音,不疾不徐,卻如冰水入沸鍋,讓所有人心中一震,「不過,他去的未必是東樺山。」

  話音未落,只聽得一陣響動。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靈堂兩邊的過道里,又衝出十多名手持大刀的道士。

  緊接著,左邊過道緩緩走出幾個人來。

  當先一人,身著錦衣,腰佩玉帶,腰間佩刀,單手負於身後,步履從容,面上掛著淡淡笑意。

  那眉目之間,自有一股睥睨之氣。

  曹王趙顯。

  左相齊玄貞瞧見此人,瞳孔猛然一縮。

  他陡然間意識到了什麼,饒是久經風浪,面色也不禁微微一變,手指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拜見曹王殿下!」

  人群中,一名官員反應極快。

  那是工部郎中孫元度,素來依附曹王。

  他搶步上前,躬身行禮,聲音洪亮,仿佛是要喚醒所有人。

  隨即,又有十多名官員紛紛上前行禮。

  今日前來送葬的百官,雖然猝不及備,因為突生變故而陷入慌亂之中,但曹王趙顯出來之後,不少心中慌亂的官員反倒是心中大定。

  原因很簡單,百官之中,有不少正是曹王黨的官員。

  這些官員先前鬧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狀況,心中慌亂,可是曹王趙顯出來,見到這位三皇子氣定神閒的模樣,這些人立馬就猜到了大概。

  這裡雖然是獨孤府,但也同樣屬於曹王趙顯的主場。

  本來眾人還在疑惑,究竟是誰趁著喪事設下圈套,如今曹王現身,眾人恍然大悟。

  獨孤陌死了,曹王黨折了擎天之柱,可曹王還在。

  只要他在,這杆大旗便未倒。

  大家無非是覺得,曹王趙顯身為皇子,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現在看來,還是低估了曹王的膽量。

  看到趙顯出現的一瞬間,有些心思深沉的官員立時就想明白背後的蹊蹺。

  獨孤陌死後,曹王爭奪儲君之位幾乎無望。

  更恐怖的是,太后一旦整頓了南衙衛軍,控制了兵權,下一步肯定是要整治曹王。

  多年來,太后因曹王與獨孤氏尾大不掉,夙夜難安,心中怨毒早已積攢如山。

  沒有了獨孤氏和南衙衛軍撐腰,曹王便如拔了牙的老虎,毫無實力與太后抗衡。

  若坐以待斃,哪怕最終保住性命,也必被削爵幽禁,生不如死。

  所以,在曹王黨徹底喪失對南衙衛軍的控制之前,他放手一搏。

  眾臣之中,不少人身在曹王黨,與曹王、獨孤氏生死捆綁。

  此刻見曹王孤注一擲,這些人也知再無退路,心中反倒生出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那十餘名搶先行禮的官員,便是此類人。

  其他官員則面面相覷。

  「殿下。」齊玄貞定了定神,「獨孤泰沒有去東樺山,莫非殿下知道他去往何處?還有,奉天觀這些道士手中的兵器,從何而來?莫非是事先藏匿於獨孤府中?」

  「齊相,」曹王盯著齊玄貞,嘴角帶笑,「這些,還重要嗎?」

  「私匿刀兵,傷害朝臣,威逼百官,這已是明目張胆的謀反。」齊玄貞語氣依舊淡定,「奉天觀這些道士,皆是謀逆亂黨。是誰向他們提供兵器,自然也是亂黨同謀。大將軍尚未落葬,若這些兵器是獨孤家所出,便須查清,究竟是誰在大將軍過世後敗壞他的忠名,要陷獨孤氏於萬劫不復之地。」

  他這番話,字字如刀。

  這是在給奉天觀眾道定性。

  確鑿無疑的謀反。

  如此情勢下,誰與這些道士有瓜葛,誰便是亂黨。

  換言之,若一切都是曹王指使,那曹王便是亂黨之首。

  趙顯上下打量齊玄貞一番,忽然淡淡道:「你是一條狗。」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譁然。

  齊玄貞乃大梁宰相,百官之首,便是太后與皇帝,也對他禮敬三分。

  趙顯竟當眾如此侮辱,簡直匪夷所思。

  士可殺不可辱,哪怕是對一名普通官員,皇子也不該口出此言。

  齊玄貞面色驟變,鬚髮微張,卻強壓怒意,未曾開口。

  「殿下!」禮部侍郎秦淵立刻沉下臉,毫不客氣道,「齊相乃朝廷宰輔,殿下不該如此出言不遜。還請殿下收回此言!」

  趙顯轉頭看向秦淵,目光微緩,卻依然帶著冷意:「秦大人,效忠大梁、效忠父皇者,自然是國之棟樑。本王非但不敢侮辱,還會禮敬三分。可此人身為宰輔,卻助紂為虐,亂我江山,如何值得禮敬?」

  齊玄貞眉頭緊皺,卻不言語。

  「齊玄貞!」趙顯冷冷道,「這些年,你逢迎拍馬,受了竇氏多少好處?你是她構陷忠良、荼毒百官的鷹犬,難道你敢不認?口口聲聲說什麼整頓吏治、改革弊政,真相如何,你真當大家不清楚?」

  齊玄貞單手負於身後,袍袖微動,平靜道:「殿下此言何意?」

  「改革弊政?」曹王趙顯怪笑一聲,「父皇登基以來,親賢臣、遠小人,勵精圖治,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何來弊端?竇氏讓你『改革弊端』,難道是說父皇多年所行的皆是弊政?你們趁父皇龍體欠安,把持朝堂,更以此誹謗父皇之政,其目的,不就是讓天下人以為父皇是無能之君嗎?」

  群臣變色。

  趙顯這番話,顯然準備良久,絕非臨時起意。

  而且細思之下,確實有理。

  所謂改革弊政,潛台詞便是從前施行的政令有問題,這無異於是在指責皇帝。

  「至於整頓吏治—......!」趙顯雙手負後,死死盯著齊玄貞,「若當真整頓吏治,就該讓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各司署派人細查,小心求證,不可冤枉無辜。本王很清楚,無論是朝堂還是地方,為官都不容易。地方上許多官員,要推行政令,難免得罪豪強刁民,被人視為仇敵,自然也會被人編造構陷許多罪名。」

  這話一出,在場許多非曹黨的官員暗自點頭。

  「可你們整頓吏治,用的卻是監察院那些瘋狗。」趙顯冷哼一聲,「這些年,官員是否有罪,憑的不是真憑實據,而是監察院那些瘋狗手中所謂的生死簿,這簡直是匪夷所思。朝廷命官,生死皆在那些瘋狗一支筆下,這又怎能說是整頓吏治?」

  官員們頓時交頭接耳,許多人連連點頭,顯然深有感觸。

  監察院自設立以來,權柄滔天,彈劾百官不受約束,連三司都要看其臉色,早已積怨甚深。

  「殿下,監察院查辦貪腐,皆憑真憑實據。」齊玄貞正色道,「並非殿下所說只靠一支筆。」

  趙顯立刻打斷:「真憑實據?監察院那幫瘋狗,最擅長的就是偽造證據。相信他們拿出的證據,還不如相信母豬會上樹!」

  「不……不錯!」一名曹王黨官員立刻附和,聲音激昂,「監察院就是一群無所顧忌的瘋狗,到處咬人,多少清官忠良都是受他們所害!」

  「這些年,奸佞當道,忠良受冤!」又一名官員大聲道:「監察院背後幹了多少喪盡天良的事,大家心裡都清楚,只是懾於……哼,敢怒不敢言罷了!」

  「大梁立國,各司衙門各盡其職,天下太平,帝國蒸蒸日上!可監察院設立後,肆無忌憚,視各司如無物。三司衙門本各司其職,因監察院的存在,帝國律法刑事一片混亂。大家都看在眼裡,卻有人背後縱容……」

  「齊相,你也別否認。這些年你所謂的整頓吏治,就是在縱容監察院為所欲為。無非是想用監察院清除異己、威脅百官。嘿嘿,大家心裡都明鏡似的,可別當大伙兒都是傻子!」

  聲音此起彼伏,靈堂內頓時嘈雜如市。

  燭火在喧譁中劇烈晃動,映得滿堂人影如鬼魅。

  趙顯抬手,壓下了身後的喧譁。

  他向前一步,靴底踏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齊玄貞,本王今日並非要與你爭辯監察院的是非。」趙顯聲音低沉下來,卻比方才的激昂更具壓迫感,「本王只想問你一句,你.......究竟是大梁的宰相,還是竇氏的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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