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七章 罪己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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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天祿仰天大笑,聲震四下。

  「嫪荀,是非有公議,朝中百官都是飽讀詩書的賢達之士,不是你等利慾薰心之徒。我大梁當年遭逢劇變,朝野震盪,百姓困苦。太后這些年推行新政,也是在竭力恢復元氣,給天下百姓一個太平年。你們起兵叛亂,將天下推向水深火熱,便是遺臭萬年的罪人。朝中賢達便是再糊塗,也不會是非不分。」

  他這番話義正詞嚴,字字如鐵,借著城頭的高風遠遠傳開。

  嫪荀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面無表情地聽完,只是做了個手勢,身邊一名騎兵早已引弓待命。

  「嗖!」

  一支鳴鏑撕裂長空,發出尖銳刺耳的哨音。

  鳴鏑聲未落,後方的軍陣便開始動了。

  密密麻麻的長矛方陣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中間撕開,左右分出一條寬闊的通道來。

  通道兩側的士兵挺胸收腹,矛尖朝天,紋絲不動,仿佛兩道人肉鑄成的牆壁。

  黃天祿皺起眉頭,眯眼遠眺。

  那條空闊的道路盡頭,隱約出現了一隊人馬。

  先是幾面旗幟,赤底金邊,繡著斗大的「趙」字,在風中舒捲如雲。

  隨著那群人馬漸近,一名部將失聲道:「將軍,那……那好像是曹王殿下!」

  「對,是曹王!咦,你們看,他邊上是不是越王殿下?」

  「越王?越王怎會與曹王在一起?」

  「後面怎麼那麼多官員?」

  「不錯,是朝中的大人們!他們……他們怎會跟隨曹王而來?」

  城頭將士一陣騷動。

  北司軍的這些將領們都知道,曹王和越王素來不睦。

  為了儲君之位,兩人水火不容。

  可此刻,這兩位皇子竟然肩並肩出現在同一支隊伍里。

  這著實讓人意外,更讓人心驚。

  「難道……此番叛亂,是曹王串通南衙?」黃天祿喃喃自語:「南衙叛變,是要擁戴曹王奪權?」

  曹王與獨孤氏的關係,滿朝皆知。

  獨孤陌是曹王的親舅舅,多年來,獨孤陌手握南衙兵權,這本身就是曹王爭奪儲位的最大底氣。

  可獨孤陌暴斃的消息傳出,許多人都以為,曹王沒了依仗,很可能就此退出儲位之爭。

  黃天祿也清楚,多年以來,曹王雖然與獨孤氏走得非常近,但卻從不敢直接與南衙軍有往來。

  畢竟曹王可以與自己舅舅走動,但一位皇子如果與軍方直接混在一起,那必然會引起太后更深的忌憚。

  太后甚至可以以此為名,直接對曹王進行懲處。

  所以黃天祿很清楚,南衙衛是獨孤陌的兵,卻不是曹王的兵。

  若說獨孤陌一死,曹王立馬就能掌握南衙衛的兵權,而且南衙衛從將領到士卒都毫無保留地遵從曹王指揮,那就實在是匪夷所思,從情理上來說,幾乎沒有可能。

  但此刻,曹王又分明與南衙衛混在一起。

  不過,若說南衙衛擁戴曹王叛亂,那越王又為何會出現在城下?

  黃天祿心頭一震,瞬間想到,越王很可能是被脅迫。

  曹王一身錦衣在身,頭戴金絲冠,腰佩白玉帶,胯下是一匹神駿的白馬,氣宇軒昂。

  他本就繼承了獨孤氏那邊的武門血統,自幼習武,弓馬嫻熟,身量高大挺拔,樣貌俊朗英武,此刻騎著白馬被人群簇擁著,當真是威風八面。

  而邊上那個清瘦秀氣的越王,縮在馬背上,低著頭,像一隻被老鷹叼住的鵪鶉,在氣勢上遠遠不如。

  身後密密麻麻跟著一群官員,少說也有上百人。

  他們徒步而行,小心翼翼地跟在曹王身後,像一群被驅趕的羊群,越發襯得曹王趙顯威風凜凜、不可一世。

  嫪荀早已經翻身下馬,快步迎上前去,拱手行禮。

  曹王微微點頭,然後抬起頭,望向城頭。

  他的目光如刀如劍,緩緩掃過,最終落在黃天祿身上。

  「黃將軍,棄暗投明吧!」

  黃天祿身體猛地一震。

  「王少卿,討賊檄文是由你親自書寫,現在就麻煩你當眾宣讀!」曹王趙顯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高高舉起,高聲道:「南衙北司,都是我大梁禁衛,總要讓他們明白,此番到底發生何事。」

  太常寺少卿王檜混在人群中間,正縮著脖子、彎著腰,試圖讓自己不那麼顯眼。

  冷不丁聽到趙顯點自己的名,登時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王氏作為大梁五姓之一,能夠從太祖開國延續至今、歷經風雨而屹立不倒,靠的從來不是什麼忠貞不渝,而是家族世代相傳的生存智慧。

  左右逢源,不輕易站隊,永遠給自己留足後路。

  在這座神都城裡,多少煊赫一時的家族因為押錯了寶而灰飛煙滅,多少自詡忠烈的名門望族一朝站錯隊便萬劫不復。

  王氏卻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在每一次權力更迭的漩渦中都能全身而退。

  可今次事變,曹王卻根本不講那一套。

  他直接逼著王檜寫下了那篇討伐太后的檄文。

  王檜代表的是整個王氏。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決定,都關乎王氏一族的生死存亡。

  可面對曹王手中明晃晃的利刃,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按照曹王的意思,親筆寫下討伐太后的檄文後,王檜心中本就是膽戰心驚,此刻曹王竟然下令他當眾宣讀檄文,更是讓他魂飛魄散。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宣讀檄文,便再也沒有退路。

  王氏一族就徹底與竇氏成仇,必須死心塌地抱著曹王的大腿。

  曹王此番叛亂成功,王氏還能苟延殘喘,可是一旦失敗,以太后的心狠手辣,王氏肯定是連一條狗也活不下。

  「殿下,下官……下官……」王檜的聲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沒等王檜說完,趙顯的眼神便變了,寒光刺目。

  王檜渾身一顫,再也不敢多說半個字,雙手接過那捲絹帛,展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清了清嗓子。

  檄文的內容,無非就是指責太后篡權亂政,在朝中排除異己,設監察院殘害忠良,任人唯親、培植黨羽。

  竇氏自然是助紂為虐的爪牙。

  王檜機械般宣讀檄文。

  但除了王檜周圍能勉強聽清幾個字,再遠一些,便是隔了十來步的軍士也都聽得模模糊糊。

  至於城頭上那些守軍,那是一個字都聽不清楚。

  曹王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越來越沉。

  「王少卿。」曹王的聲音冰冷:「你是念給誰聽?你是否還在同情奸黨?」

  王檜無奈道:「殿下明鑑,下官……下官只是一介文弱,身子骨一向不好,中氣不足。這……這聲音天就只有這麼大,還請殿下體諒,換一個中氣足的來宣讀。」

  「哦?」

  「殿下!」王檜幾乎是在哀求,「下官……下官連這份檄文都已經寫了,豈會還有什麼同情奸黨之心?下官只是……只是實在不適合宣讀啊!」

  曹王臉上的寒意稍霽。

  這王檜是什麼貨色,他比誰都清楚。

  身為太常寺少卿,名義上掌管禮儀祭祀,實際上王檜就是一介紈絝,走鷹鬥狗、吃喝嫖賭是把好手,泡在酒池肉林里幾十年,又常年流連於煙花柳巷,身子早就被掏空了。

  別說當眾宣讀檄文,就是讓他騎馬上城,怕是走不了幾步就要喘不上氣。

  「也罷。」曹王略一沉吟,從王檜手中奪過那捲絹帛,轉身遞向嫪荀,「廖將軍,那就有勞你了!」

  嫪荀二話不說,伸手接過檄文。

  他既然已經帶兵兵臨城下,那就是有進無退,成敗在此一舉,還有什麼好怕的?

  他大步走到軍陣最前方,面朝城頭,腹中氣息翻湧,隨即張口宣讀。

  他聲音洪亮如鍾,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城頭。

  「太后竇氏,性非和順,地實寒微……謀害忠良……包藏禍心,竊據朝堂……幽禁天子,隔絕內外……擅權亂政……」

  檄文內容一字字砸在城頭守軍的心上。

  等嫪荀念完最後一個字,城上城下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曹王。」黃天祿居高臨下,冷冷開口:「這道檄文,是你的意思?」

  「且不說檄文內容一派胡言,你是太后的親孫子,現在竟然如此污衊、指責自己的祖母,此等大不孝行徑,聳人聽聞。僅憑一份杜撰的胡言亂語污衊太后,便要將矛頭指向自己的祖母,趙顯,你不忠不孝,遺臭萬年!」

  曹王趙顯的臉上閃過怒意,隨即又被強行壓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氣:「黃……黃將軍,你說這篇檄文是胡說八道,那你不妨問問本王身後的百官。是了,越王也在此處。這篇檄文,乃是我們一起商議起草,大家一致認同,並無異議。檄文之上,有各部諸司官員的簽名手印,豈是你一言就能廢之的?」

  他回過頭,目光掃過身後那群官員,「諸位大人,你們說,是不是這樣?」

  身後眾臣互相看了看,都是點頭。

  「黃將軍,天下是趙家的天下,聖上當年龍體欠安,太后暫行協助理政,我們自然是無話可說。」一名官員上前兩步,衝著城頭高聲喊道:「可是這都已經十年了,聖上龍體早已經康復,也早就可以頒行政令,太后卻始終把持朝政,沒有還政於天子,其野心已經昭然若揭。我等是趙家天子的忠臣,太后篡權亂政,幽禁天子,我等身為臣子,豈能坐視不顧,任由太后篡奪天下?」

  「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我大梁只有聖上一位天子。」工部郎中孫元度是鐵桿曹王黨,不甘人後,也是立刻大喊道:「政令不出二門,這些年,聖上頒布的政令,屢屢被太后所廢,這還不能證明其野心勃勃弄?黃將軍,如今滿朝文武,包括越王殿下,都要為恢復趙氏天下盡一份力,你若不順應天道,還要助紂為虐,那便是遺臭萬年,人人得而誅之的逆賊了!」

  黃天祿怒極反笑,「滿朝清流,竟都是貪生怕死之徒。趙顯,齊相何在?他是百官之首,他為何不出來說話?」

  趙顯的眼角猛地抽動了兩下。

  「你們若都覺得太后應該還政於天子,就該聯名上書,就該堂堂正正地以忠義之道勸諫太后歸政!」黃天祿按住腰間戰刀的刀柄,目光冷厲如刀,「可是你們領兵圍城,這不是兵諫,這是謀反!」

  「本將職責所在,奉命守衛皇城。沒有太后的旨意,除非本將死在這裡,否則叛軍休想有一兵一卒踏進這道門!」

  趙顯開口道:「黃將軍,你忠於職守,本王很欽佩。本王也不想禁軍刀兵相見,只是要助父皇拿回天子之權。如果太后能夠還印,頒布罪己詔,走出皇城,這一場干戈便會煙消雲散。竇氏一族祖籍在江南衢州,她可以帶著竇氏一族遠離神都,返回衢州。本王和群臣也會奏請父皇,賜予更多的封地,為太后在衢州修建行宮,讓她在衢州頤養天年.....!」

  「不錯,當年范氏一族不也是激流勇退,返回潁川了嗎?」孫元度大聲道:「竇氏一族雖然助紂為虐,荼毒忠良,犯下諸多大罪。但天子寬仁,群臣奏請,聖上自然會網開一面,給太后和竇氏一族一條生路。」

  「請太后頒布罪己詔,出城!」趙顯聲音低沉,卻氣息十足,遠遠傳開:「如此,神都可免於戰火,禁軍將士也不用同室操戈。」

  他話音一落,身後立刻有不少官員齊聲高喊。

  那聲音起初稀稀拉拉,但在孫元度等曹王黨官員的帶動下,越來越整齊,越來越響亮,最終匯成了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

  「請太后頒布罪己詔,出城!」

  「請太后頒布罪己詔,出城!」

  「請太后頒布罪己詔,出城!」

  一開始只是官員們齊聲高喊,很快,城下的衛軍將士們也都高舉手中大刀長矛,齊聲吶喊。

  近萬人齊聲高喊,聲浪震天。

  曹王趙顯瞥了身側越王一眼,見越王低著頭,騎在馬背上身子蜷縮,嘴角頓時顯出不屑之色,微側身,嘲諷道:「趙貞,就你這副樣子,有什麼資格爭奪儲君之位?你想做我的對手,差之千里,根本不夠格!」

  趙貞腦袋埋得更低。

  「殿下.....!」震天的聲浪之中,邊上忽然有人叫道:「殿下你看城頭,那......!」

  曹王趙顯聽到聲音,目光從趙貞身上移開,抬頭望向城頭,只看了一眼,臉色驟變,身體劇震,本來還得意的表情瞬間陰雲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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