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四零章 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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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眼睜睜看著莫問死去,戚虎等人也都是臉色難看。

  殿內一時靜得可怕,只余佛前的長明燈「噼啪」輕響,燭火搖曳,映得眾人臉上忽明忽暗。

  雖說叛軍打出的旗號,就是反太后,但也沒有人敢直接說處死太后。

  只是請太后還政!

  這位老太后當年力挽狂瀾,理政十年,即使如今窮途末路,但餘威猶在。

  這些人都不知道接下來的朝局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太后當真會徹底下野?

  如果太后還政,卻依然留在宮內,她與皇帝畢竟是母子。

  莫問自盡,在太后眼中,自然是被這群左威衛逼死。

  那麼等朝局穩定下來之後,太后會不會秋後算帳?

  太后即使沒有了大權在手,但身為皇帝的母親,再加上雷霆手腕,要處死幾名南衙將士,並非難事。

  本來抓住太后,立下首功,戚虎等人欣喜異常。

  但一名內侍監就死在太后面前,血染佛殿,這就讓諸人的欣喜瞬間消散不少。

  卻只見太后伸出一隻手,輕輕按在莫問頭上,口中誦經。

  諸人知道太后是在為莫問超度,只能扶著莫問屍身,一時不敢離開。

  片刻之後,太后收回手。

  戚虎如蒙大赦,立刻吩咐道:「將……將這位公公的遺體抬下去,地上……地上血跡收拾一下!」

  幾人立刻抬起莫問屍首退下。

  剛到殿門前,卻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戚虎回過頭,見到一名將領走進來,急忙迎上前去:「將軍,太后……!」

  可宋興才掃了一眼,目光從戚虎臉上掠過,沒有理會戚虎,轉過身,朝門外躬身道:「殿下,太后在這裡!」

  戚虎一怔,隨即便看到一身錦衣的曹王趙顯緩步走進佛殿。

  「殿下!」

  戚虎急忙躬身行禮。

  趙顯瞥了一眼被人抬著的莫問屍首,面無表情,目光移向太后。

  太后也是神情淡定,並無看趙顯。

  「抬下去!」宋興才皺了皺眉,低聲道:「不是吩咐過,不要在佛殿殺生!」

  戚虎忙湊近過來,壓低聲音道:「將軍,這太監是自盡,並非我們所殺!」

  宋興才冷冷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揮了揮手,示意他們把屍體抬走。

  趙顯單手背負身後,緩步走向太后。

  宋興才示意其他人都離開,自己也退出殿門,守在外面。

  這自然是給曹王與太后說話的機會。

  殿內只剩下祖孫二人,還有頭頂那尊俯視眾生的佛像,以及藏在佛像暗格中的魏長樂。

  趙顯走到太后身前,距離兩步之遙,停下了腳步。

  他就站在那片已血跡上,靴底碾著血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位曾經權傾天下的祖母。

  「皇祖母,你可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像什麼?」趙顯的聲音很輕,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你就像一條垂死的老母狗……」

  太后閉著眼睛,輕聲誦經,並不理會。

  佛珠在她指尖一顆一顆地滑過,檀木珠子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節奏平穩,沒有絲毫紊亂。

  「竇氏會滿門被誅。」趙顯嘴角泛起冷酷的笑意,微微俯身,湊近了一些:「皇祖母,要不要觀斬?孫兒會給你留個好位置。」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太后的臉,想從那張蒼老的臉上看到恐懼,看到憤怒,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動容。

  可太后手中的佛珠甚至沒有絲毫停頓。

  「對了,給你帶來了幾件禮物!」趙顯直起身,高聲吩咐道:「端上來!」

  很快,就從外面魚貫而入三名甲士。

  三名甲士各自端著一張托盤,走到太后面前,將托盤並排放在地上。

  托盤上蓋著黑布!

  魏長樂看得清楚,看黑布下的輪廓,竟似乎是三顆首級。

  「這位就是皇祖母最賞識的無雙國士!」趙顯指著第一張托盤,聲音里滿是嘲諷,「我還記得皇祖母當年似乎說過,有這位國士,大梁復興指日可待。」

  太后依然閉著眼睛,佛珠依然在指尖流轉。

  趙顯冷笑一聲,伸出手,緩緩掀起黑布,露出托盤上的首級。

  魏長樂雖然居高臨下,一時間也看不清楚首級面龐。

  但從趙顯的言辭之中,他幾乎斷定,這顆首級的主人,只能是帝國左相齊玄貞!

  太后終於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首級。

  她似乎心裡早有準備,只是輕嘆一聲。

  「此人一死,皇祖母所謂的新政也就徹底終結。」趙顯笑道:「所以你篡權十年,到底為大梁做了什麼?」

  魏長樂心下冷笑。

  趙顯這自然是殺人誅心!

  他不僅要殺齊玄貞的人,終結新政,還要讓太后親眼看著自己十年的心血化為烏有,看著自己最得意的臣子變成一顆冰冷的頭顱。

  太后理政,重用齊玄貞推行新政,固然是為了重振朝綱,卻也是為了留名青史。

  以太后的身份,平定亂局,若能在理政時期振興國力,甚至恢復大梁曾經的榮耀,在史書之上,自然是流芳百世。

  可如今卻以篡權亂政之名收場,最器重的臣子也落得個身首分離的結局。

  趙顯顯然是有意要刺激太后。

  「皇祖母,理政你不行,這治軍你更是不成。」趙顯緩緩掀開第二隻托盤的黑布,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揭開一道佳肴的蓋子,「南衙衛反你,或許還能說得過去,可北司軍也反你,這就是你太過無能了。十年了,你連北司軍都沒有籠絡好……如果不是神武軍將士反戈一擊,我們也不能這麼快就破城……」

  黑布掀開,露出第二顆首級。

  第一顆首級,魏長樂通過曹王的言辭,還能猜到是左相齊玄貞。

  但這第二顆首級,雖然從曹王言辭之中,感覺可能是軍方的人,卻猜不出到底是誰。

  「黃天祿……」太后卻是一眼認出,輕嘆道:「這倒是本宮的錯。人老了,做事瞻前顧後,沒有痛下殺手……神武軍那幫叛逆,本宮早就該剷除乾淨……」

  「皇祖母,這可就是你的愚蠢了。」趙顯繞著太后緩步而行,嘲諷道:「既然要從父皇手中奪權,就該清理父皇的一切力量。你明知道神武軍那幫人對父皇忠心耿耿,卻為了顧忌父皇的面子,沒有痛下殺手,這不是自留禍患嗎?」

  他抬手指著那顆首級,「如果你當真不想清理他們,就該用心籠絡。可你對他們手下留情,卻又派了自己的心腹去統領他們,這豈不是明著對他們說,你根本信不過他們?你可知道,先前在城頭,神武軍那幫部將,毫不猶豫地將刀砍向你這位心腹,沒有絲毫留情。黃天祿死的時候,只怕心中也是埋怨你的……」

  趙顯說到這裡,故意嘆了口氣,像是在替黃天祿惋惜。

  魏長樂這才知道,第二顆首級,竟然是神武將軍黃天祿。

  叛軍一夜之間便即破城,魏長樂料定是城內有內應。

  此時終於明白,城中的內應,便是神武軍。

  北司六軍,神武軍負責皇城的城防。

  神武軍臨陣倒戈,皇城不破才有鬼。

  他現在倒是疑惑,被黑布蓋著的第三顆首級又是何人。

  「對了,千牛軍譚子峰也是識時務的俊傑。」曹王輕笑道,語氣里滿是輕蔑,「我們沒有殺他,他親眼看到黃天祿被砍成肉泥,當時就明白,繼續與我為敵,他和麾下將士也只能是同樣下場。所以我並沒有費太大力氣勸說,他便帶人跪地投降。」

  魏長樂心中輕嘆,北司六軍,神武軍和千牛軍既然倒戈,皇城的守備力量也就幾乎消失,剩下的北司將士,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頂得住叛軍攻擊。

  也難怪叛軍如此迅速就殺到神龍寺這邊。

  「你要推行的所謂新政徹底斷絕了,你指望的北司軍也已經臨陣倒戈了。」曹王故意嘆口氣:「現在朝中的百官,也都紛紛上表,痛陳皇祖母這些年篡權亂政,導致我大梁民不聊生……是了,王檜還親自寫下了討賊檄文,皇祖母要不要過目?」

  太后依然是鎮定自若。

  「哦,也不能說全都背叛了皇祖母。」曹王這次卻是用腳尖踢向第三顆首級,「禮部侍郎秦淵倒是很有骨氣……」

  腳尖踢在首級上,那顆頭顱骨碌碌地滾了一下。

  魏長樂聽到「秦淵」二字,腦中「嗡」的一陣響。

  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響了一口銅鐘,震得他眼前發黑。

  第三顆首級竟然是秦淵?

  他死死盯著那顆頭顱,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喘不上氣。

  當初自己誅殺胡人祭師聖海,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之時,只有秦淵這老頭兒不畏牽連,主動跑到朝堂上為自己說理求情!

  一起北上雲州,共經生死!

  哪怕是自己離京之前,小老頭還是不懼牽連,跑到監察院勸說自己趕緊離開。

  他死了?

  他死了。

  「……他臨死之前,還在痛罵孫兒,為了彰顯自己是忠良之臣,當眾咬舌自盡……」曹王繼續道:「只可惜他不知道,史書從來都是由勝者書寫。孫兒贏了,他在史書之上,就只能是協助你篡權亂政的一條狗,奸賊佞臣……」

  曹王說到這裡,似乎覺得操控一個人的人生、一個死人的名聲,是一件異常有趣的事情。

  他仰起頭,發出一陣大笑。

  魏長樂身體微微顫動。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著趙顯。

  趙顯叛亂,魏長樂骨子裡對他倒也不如何厭恨。

  權力之爭,素來如此,難論對錯。

  可是此人害死秦淵,如今甚至用腳踢秦老頭的首級,這讓魏長樂生出前所未有的怒火。

  他從沒有如此怨恨一個人!

  此刻他只想將這位得意忘形的皇子撕成碎片。

  但心裡明白,自己一旦出現,行蹤暴露,金佛的秘密也就暴露。

  雖然此刻還沒有見到皇后,但皇后十有八九也藏身在這金佛之內。

  莫問以自己的性命,決然向太后保證不會泄露魏長樂的行蹤,魏長樂此刻如果為秦淵報仇,不顧後果去誅殺趙顯,莫問也就等於白死。

  魏長樂閉上眼睛,平復自己的心境。

  「秦淵這頭老狗一死,也讓文武百官明白,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曹王笑道:「這樣說來,這條老狗也算是有功。」

  太后忽然開口問道:「你母親是如何死的?聽說她是從城頭跳下去……」

  太后的聲音不高,可這句話像是一把匕首,精準地捅進了趙顯最柔軟的地方。

  「住口!」本來還算淡定的趙顯頓時怒不可遏,厲聲道:「你住口!」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額上的青筋暴起。

  「她活著的時候,也算體面,可是臨了,竟然死得那般邋遢,如果不是你,她未必是這般下場。」太后笑道:「孫兒,從城頭跳下,那豈不是血肉模糊……」

  「嗆!」

  曹王瞬間拔出腰間烏苦刀,刀鋒頂住太后的心口,厲聲道:「我會讓你死的更痛苦……」

  「你的父皇也不敢這樣做。」太后輕蔑道:「趙顯,你若真敢砍下本宮的首級,本宮還佩服你的膽識,不愧是趙氏子孫……」

  曹王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身體顫動,目中赤紅。

  「你想做儲君,繼承大統?」太后淡淡笑道:「殺死自己的祖母,這樣的皇子繼承大統,天下人不會擁戴。你的父皇也不會立這樣的兒子為儲君!」

  趙顯一怔,心中卻明白,太后所言不無道理。

  「不過……你殺不殺本宮,都做不了皇帝。」太后輕嘆道:「如果叛軍都是擁戴你,你擁有如此力量,只會是皇帝的威脅,皇帝豈能容得下你?如果叛軍只是利用你做一面旗幟,在皇帝眼中,你只是任由叛軍操控的傀儡,你同樣也沒有資格繼承大統……」

  「你胡說!」趙顯似乎更加憤怒,厲聲道:「除了我,誰有資格繼承大統?父皇已經答應……」

  說到這裡,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太后眼中卻布滿笑意,「原來如此。好孫兒,今次叛亂,果真是你父皇一手策劃?那你告訴我,你父皇向你承諾了什麼?你們是如何勸說南衙衛叛亂?」

  「母后,何必為難他?」殿外傳來一個低沉卻淡定的聲音:「有什麼問題,兒臣向你稟明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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