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四一章 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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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王趙顯聽到聲音,幾乎是下意識迅速收刀。

  聽到外面一陣鎧甲聲響,又聽宋興才的聲音齊齊傳過來:「卑臣叩見聖上!」

  皇帝終於出現!

  只見到大梁天子緩步走進佛殿之內,單手背負身後,龍袍在身,不怒自威。

  「兒臣……拜見父皇!」

  趙顯收刀入鞘,快步上前,雙膝重重跪倒在地上。

  皇帝一隻手搭在趙顯肩頭,輕拍兩下,溫言道:「顯兒,你先出去,讓朕與你皇祖母說說話。」

  趙顯扭頭瞥了太后一眼,恭敬道:「是!」

  他起身走出佛殿,皇帝卻是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太后面前,距離三步之遙,躬身行禮:「兒臣見過母后!」

  「皇帝來了?」

  「是!」皇帝含笑道:「母后,顯兒年輕氣盛,淑妃自盡,他心中悲傷,孩子如果說錯了什麼,您老不要怪罪!」

  「好一個父慈子孝!」太后唇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譏誚的弧度。

  皇帝嘆道:「其實兒臣也想好好孝順母后,可母后不給兒臣機會。」

  「引兵破城,不顧天下蒼生,這就是你的孝順?」

  皇帝平靜道:「母后言重了。不破則不立,母后代朕理政十年,大梁並無絲毫起色,也到了先破後立的時候了。」

  話音落時,他抬起右手,掌心對著不遠處一張紫檀木凳子。

  五指虛虛一握,那凳子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瞬間凌空飛了過來,穩穩噹噹地停在皇帝身旁。

  「本宮知道皇帝弓馬嫻熟,卻不知皇帝的修為也如此了得。」太后嘆道:「你還有多少本宮不知道的秘密?」

  皇帝微笑道:「母后日理萬機,操勞甚多,自然沒有時間在意兒臣。」

  「其實你不必如此!」太后輕嘆道:「你有此修為和心術,能夠將南衙為己用,想要拿回大權,有的是辦法。為何非要引兵入宮,血流成河?」

  「必須如此!」

  「這江山終究是你的。」太后搖頭道:「用如此手腕奪得大權,朝綱震盪,毀的還是你趙家天下!」

  皇帝含笑道:「正因為兒臣想做一個真正的皇帝,才選擇如此!」

  太后顯然沒有明白皇帝的心思,微微蹙眉。

  「母后,當年變故之後,南衙北司各成一派,在一座神都之內,便成對立之勢。」皇帝緩緩道:「或許有人覺得南北制衡,是件好事,可在兒臣看來,無論南衙還是北司,都是大梁的禁軍,他們也只能效忠一個人,那便是兒臣!」

  太后只是凝視皇帝。

  「他們是兒臣的兩條手臂,」皇帝繼續說道,「如果兩條手臂互相制衡掣肘,各謀一方,真要到了用人之時,這手臂就不聽使喚了。兒臣不要各謀一方的兩條手臂,只要任由兒臣使用的一把快刀。只不過南衙北司根深蒂固,想要破除這樣的制衡之勢,並非易事!」

  「你是利用此番叛亂,直接解決此事?」

  「兒臣說過,不破不立。」皇帝道:「南衙破城,可以藉此機會直接削弱北司的力量。神武軍本就是朕的人,千牛軍也已經歸附,龍武軍今夜也是被剷除乾淨……此番過後,朕可以輕而易舉整頓北司,不會再有阻力。」

  太后淡淡道:「可是南衙卻由此坐大……!」

  「群龍無首!」皇帝笑道:「獨孤陌死了,南衙軍一片散亂,都在擔心母后會對他們大肆清洗,是兒臣給了他們機會。南衙的將領們很清楚,他們攻入皇城之後,便只有效忠朕。效忠於朕,他們的行為便是清君側,否則就是叛軍,他們已經沒有選擇,只能依附於朕!」

  「所以事後你也可以隨心所欲整頓南衙?」

  皇帝搖頭道:「談不上隨心所欲,朕依然要給他們足夠的利益。但比之當初,處理起南衙自然要容易得多。獨孤陌死後,南衙諸將擔心的是母后對他們痛下殺手,他們的利益甚至性命都保不住。朕只要確保他們的利益和性命無憂,處理起來自然會順利得多。」

  「以南衙解決北司,再利用南衙群狼無首一一處理……!」太后唇角帶笑:「皇帝確實是好手段!」

  皇帝道:「但南衙入城,打出的旗號是清君側,要母后還政下野……所以這個條件總是要達成。兒臣感激母后這些年的辛勞,但您年事已高,也到了頤養天年的時候了!」

  「皇帝真是孝順。」太后笑道:「本宮當真可以頤養天年?」

  「當然可以!」皇帝點頭道:「此番破除舊序,母后居功至偉。母后是想留在宮中,還是下野還鄉,都由母后自己決定。」

  他微微一頓,目光直視太后眼睛:「只是兒臣有一事相求!」

  「皇后?」

  「皇后!」皇帝微點頭,「母后知道,後宮佳麗眾多,但兒臣獨愛明珺。母后只要將明珺交還給兒臣,何去何從,任由母后自己決斷!」

  太后嘆道:「本宮明白了。你是讓本宮用皇后的命,換自己的命!」

  「母后言重。」皇帝淡定自若,「明珺是朕的皇后,母后將她交還給朕,難道不是天經地義?」

  太后笑道:「可是皇帝知道,本宮心中的謎團不解,就很難安心將她交給你。」

  「兒臣知道。」皇帝很坦誠,「這些年,母后防朕如防賊,不讓朕單獨接觸明珺,兒臣心中很委屈。今日兒臣想請教,母后為何這樣做?」

  「皇帝,本宮只想知道,當年在皇陵軒轅殿,到底發生了什麼?」太后平靜道:「事到如今,你可否如實相告?」

  金佛之內的魏長樂心頭一緊。

  當年軒轅殿到底發生了什麼,這股謎團也一直籠罩在他心頭。

  皇帝道:「當年朕似乎已經向母后稟明!」

  「如果本宮真的相信你所言,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事了。」太后淡淡道。

  皇帝搖搖頭,「母后,你我母子之間的隔閡,竟是到了如此地步?」

  「隔閡?」太后嘆道:「你我之間,並非隔閡,而是……陌生!」

  「陌生?」

  太后凝視皇帝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竟閃爍著一種近乎鋒利的審視,「直到今時今日,你這雙眼睛,本宮依然陌生。」

  皇帝嘆了口氣,「母后對朕如此失望,連兒子都不想認了嗎?」

  「當年你自皇陵回宮,神智不清,本宮見你失魂落魄的樣子,那雙眼睛便異常陌生。」太后緩緩道:「只是本宮以為,你受到驚嚇,忘記諸多事情,所以才會有此感覺。」

  皇帝點頭道:「現在回想,當年若非母后力挽狂瀾,這天下恐怕早已經不復存在!」

  「母子連心……!」太后道:「皇帝是本宮肚子裡出來的,是本宮從小看著長大。一個母親,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會對自己的兒子有陌生感……!」

  皇帝皺眉道:「母后難道懷疑朕不是你的兒子?」

  「如果本宮果真確定,你也活不到今天。」太后雙目銳利起來,森然道:「當年本宮親自照顧你,檢查了你的肩頭和大腿,確有胎痕……!」

  魏長樂聽到這裡,心下凜然。

  原來太后當年竟然懷疑皇帝是假的!

  但這天下,豈有不認識兒子的母親?

  而且太后當年也是有意檢查過,發現了兩處胎痕。

  按太后所言,皇帝依然還是那個皇帝。

  可既然如此,太后的疑心又是從何而來?

  「原來兒臣是靠了那兩處胎痕活下來。」皇帝笑道:「既然已經確認,母后為何還要起疑心?」

  太后閉上眼睛,問道:「當年在軒轅殿,到底是誰對皇后下毒手?」

  「兒臣說過,是埋伏在軒轅殿的刺客!」皇帝道:「母后若不相信,兒臣也無可奈何!」

  太后抬起右手,緩緩打開。

  燈火映照下,她的掌心正躺著一顆紅丸。

  「這是……?」皇帝錯愕道。

  「皇帝不認識?」

  「兒臣應該認識?」皇帝反問。

  「如果魏長樂順你之意,皇后是不是已經死了?」太后神色冷峻,「事到如今,你還不說實話?」

  皇帝嘆道:「原來如此。母后,你寧可相信一個狡詐多端的軍閥子弟,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兒子?皇后身中劇毒,卻存活十年。我們都知道皇后體內的劇毒有多厲害,連那等毒藥都無法毒殺皇后,兒臣若要殺她,豈會愚蠢到使用毒藥?」

  魏長樂聞言,不由一怔。

  這皇帝所言,倒也不虛。

  皇后體內劇毒,那是連太署丞柳永元也無法解除的奇毒,如果不是五諦之氣護身,皇后早就毒發斃命。

  如果連那樣的劇毒都無法毒殺皇后,再想找到能夠害死皇后的毒藥,也絕非易事。

  除非太后手中的紅丸比皇后所中之毒還要厲害!

  「母后,兒臣不妨坦言。」皇帝一臉苦笑,平靜道:「兒臣也不是沒有想過,讓明珺擺脫痛苦。劇毒侵襲,她昏迷不醒,這些年來也不知道承受多大的痛苦。我們無法感受,但……如果明珺十年來一直承受常人難以抵受的痛苦,我們卻還要維持她的生命,豈不是異常殘忍?」

  「你當真想過殺她?」

  「不是殺她,是讓她擺脫痛苦。」皇帝語重心長,「如果換做是兒臣,兒臣只希望你們能夠儘早讓我解脫。」

  「所以本宮如果將皇后交給你,你會讓她死去?」

  皇帝搖頭道:「不知道,兒臣……確實不知道。兒臣確實不想讓她受苦,可是真要見到她,卻未必捨得下手。」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母后,明珺是兒臣的妻子,她的生死,也該由兒臣來決定,您說是不是?」

  太后聞言,卻是發出一聲怪笑。

  「你是讓她擺脫痛苦,還是殺人滅口?」太后目光如刀,「本宮又怎知道,你是不是想徹底掩蓋當年軒轅殿發生的一切,所以要害死皇后?」

  「難道母后覺得,皇后中毒,是兒臣下手?」皇帝皺眉道:「兒臣乃大梁天子,要殺人也不會用毒藥這等卑劣之物!」

  「如果你不是大梁天子呢?」太后一字一句道。

  皇帝大笑起來,「母后不是早就驗證過了嗎?」

  「眼見未必為實!」太后道:「本宮一直沒有還政天子,難道真是因為本宮貪戀權勢?」

  魏長樂眉頭緊鎖。

  太后母子所言,每一個字都是驚心動魄。

  太后明知道自己藏身金佛之內,所言卻如此直接,難道是有意讓自己聽到她與天子的對話?

  太后遲遲不曾歸政於天子,難道是因為懷疑眼前此人並非真正的天子,不敢將權力輕易交出?

  正在此時,忽聽得佛殿之外傳來聲音:「啟稟聖上,內宮前總管謝重樓請求面聖!」

  魏長樂立時便聽出,那正是大梁國師葛陽真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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