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七章 夫子有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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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院深深,曲徑通幽。

  魏長樂幾人踏著月色來到偏院禪房外,四周萬籟俱寂。

  禪房的門扉半掩著,門楣上方掛著一塊陳舊木匾,字跡已然模糊,只有淡淡的墨痕殘留。

  幾人剛在門前駐足,那扇半掩的門扉無聲無息地向內敞開。

  右損明王雙手合十,自屋內緩步而出。

  「明王!」魏長樂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合十行禮。

  「魏施主。」右損明王微微頷首,「本王也正要尋你。」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往屋內走去,衣袂無聲。

  魏長樂心頭掠過一絲疑惑,卻不敢怠慢,側頭看了身後兩位司卿一眼,壓低聲音道:「兩位先在此處等候片刻!」

  兩人同時點頭。

  魏長樂深吸一口氣,跟隨著右損明王的背影,走進了禪房。

  禪房內並未點燈。

  但今夜的月色格外清亮,如同上好的素絹,透過雕花的窗戶篩落進來,將屋內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冷白色的光暈。

  魏長樂跟在明王身後,轉過一道素屏,走進側房。

  側房比外間更小,陳設也更加簡樸。

  靠窗處擺著一張木榻,榻上鋪著半舊的青布褥子,褥子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盤膝而坐。

  監察院老院使李淳罡。

  只見老院使雙目緊閉,而左增明王坐在他身後,雙掌抵在他後背之上,口中卻是輕誦經文。

  魏長樂站在門邊,屏住呼吸,目光在李淳罡和左增明王之間來回看了幾遍,心頭翻湧起無數疑問。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右損明王。

  右損明王並未多言,轉身便走了出去。

  魏長樂心中明白。

  右損明王是特意帶自己進來看李淳罡的情況的,但屋內不宜說話打擾。

  他跟著走出房門,順手將房門帶上。

  「明王,院使他.....?」魏長樂走到右損明王身邊,低聲問道:「他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右損明王在淡淡的月光中,凝視魏長樂,輕聲道:「魏施主,你知道在監察院遭受攻擊之前,小夫子就已經離開監察院,來到此處。」

  「小夫子?」魏長樂一怔,「明王,你說的小夫子,是指.....院使大人?」

  明王微微頷首:「正是。」

  魏長樂嘆道:「晚輩懂了,院使曾經是小夫子!」

  「上次你在這裡殺死獨孤弋陽,離開之後,小夫子和我們久別重逢!」明王嘆道:「我們與他一別,那也是二十多年了!」

  「所以.....他也是來自石頭寺?」

  明王只是輕唱了一聲佛號,並無多言。

  「前番冥闌寺之事後,院使回到監察院,很快就封樓閉關!」魏長樂想了一下,才道:「所有人都以為院使在黑樓內,晚輩離京後,去而復返,找尋兩位明王相助,才知道院使竟然待在冥闌寺內閉關。」

  明王微點頭,「上次這座寺內發生血光之災,隨即便被官府封禁,但正因如此,此處反倒成了京城最安全之所。」

  「是!」

  「上次重逢,我們便知道小夫子已經病入膏肓!」明王雲淡風輕,不悲不喜:「所以當時我們便告訴他,他必須儘快醫治,否則會發生難以預料的慘重後果!」

  魏長樂詫異道:「明王,院使患病了?」

  右損明王看著他驚愕的神情,平靜:「其實他早就隱疾在身。只是他修行儒道,明理在心,加上修為深厚,所以能夠壓制。但這類隱疾,他們越是壓制,等到時間一長,發作起來……那卻再也難以抵受。」

  「他們?」魏長樂狐疑道:「難道還有與院使同樣隱疾的人?」

  明王微一沉吟,轉身走向另一間側室,推門而入。

  魏長樂跟著走進屋內。

  明王走到後窗,推開窗戶,夜風拂來。

  魏長樂站在明王身後,輕聲道:「明王,你說他修為深厚,可以壓制隱疾,晚輩能夠明白。只是.....明理在心難道也可以壓制疾病?」

  「他的隱疾不是尋常疾病。」明王顯然是準備將一些隱情告知魏長樂,用一根手指了指自己的腦門子,「他的隱疾在此處!」

  「神經病?」魏長樂脫口而出。

  「他的隱疾,損傷腦中經脈。」明王道:「如果不能修復,他會逐漸失去記憶和神智,最後將會成為行屍走肉!」

  「阿爾茨海默病!」魏長樂再次脫口而出。

  「什麼?」明王自然是聽不明白。

  魏長樂只能解釋道:「明王,據晚輩所知,近些年院使經常會神智不清,忘記很多東西。有些時候,連他身邊最親近的人,他都忽然間不認識.....!」

  「正是如此!」明王微微頷首,「換做尋常人,恐怕實際十幾年前他就已經成了行屍走肉。只是行屍走肉,並不可怕,最大的問題,是小夫子的修為。他的修為雖然比本王略遜一籌,但在這塵世間,那是極其罕有的存在.....!」

  魏長樂早就知道李淳罡的修為肯定是異常恐怖,聽明王這般說,那李淳罡的修為應該就是五境中介了。

  「一旦失去記憶和神智,他行事便隨心所欲,殺生也是遲早之事。」

  沒有了記憶,就沒有了過往的羈絆;沒有了神智,就沒有了是非的判斷。

  那樣的李淳罡,就好像一個懵懂無知的孩子,手裡卻扣著扳機。

  他隨時都會扣下扳機,而他甚至不會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魏長樂微一沉吟,才問道:「院使為何會患有如此怪疾?可有方法治療恢復?」

  「因為他不是這塵世中人。」明王道:「對這塵世來說,我們其實都屬於死人,死人本不該來到活人的世界!」

  魏長樂錯愕道:「明王,你這話.....晚輩聽不懂!」

  明王微微一笑,道:「你可還記得洪太醫?」

  「洪太醫?」魏長樂在腦中搜尋,搖頭道:「不知......!」

  話聲未落,猛然想到,「明王說的是.....鶴翁?」

  他卻是陡然間想起,已經自盡而亡的鶴翁,似乎就被明王稱為太醫。

  明王微點頭,「洪太醫與小影來到塵世,犯了不該犯的法令,造下惡因,也就有了惡果。」

  魏長樂腦中飛轉,隱隱意識到什麼,小心翼翼問道:「明王,難道.....那位小影身患重疾,吸血續命......她患病是因為離開了石頭寺所致?」

  他卻是記得很清楚,鶴翁說過,小影修煉裟羅魅錄,所以保持青春,哪怕是年近半百,那也是青春靚麗貌美如花。

  但魏長樂在桃莊地宮所見的小影,卻是一個肥碩如山恐怖異常的怪物。

  而鶴翁臨終之前的話,更是古怪。

  他明明說過小影是因為修煉裟羅魅錄,才會保持青春,但臨死之前,卻恍然大悟,得知小影乃是五行傳人,修煉的也從來不是什麼裟羅魅錄。

  魏長樂當時就明白,小影修煉的其實是五諦,所謂的裟羅魅錄,不過是隱瞞甚至欺騙了鶴翁。

  「阿彌陀佛!」右損明王輕唱佛號,雙手合十:「孽因必得孽果。她若是不犯過錯,沒有來到活人的世界,便不會有那般業果。」

  魏長樂心下一凜,立刻問道:「明王,她是因為離開石頭寺,患了重疾,所以以血續命。難道說,她如果沒有來到人世間,此生就真的是青春永駐?」

  「可以這樣說。」右損明王頷首道:「哪怕五臟六腑俱都衰老,但她的皮囊卻還是青春不滅。到得她大限之時,眾人所見,依然是一副妙齡皮囊!」

  「那鶴翁又是什麼的隱疾?」魏長樂問道。

  右損明王想了一下,才道:「他非五行傳人,不在此列!」

  魏長樂恍然大悟,驚愕道:「也就是說,五行傳人離開石頭寺,都會有怪疾在身。」

  陡然間,他身體一震,「院使大人......也是五行傳人?」

  右損明王閉目不言,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

  魏長樂眼角抽動,緩步走到邊上,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

  屋內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和遠處不知哪間禪房檐角風鈴被夜風吹動的叮噹聲,一聲一聲地,敲在他的心口上。

  許久,他才開口道:「院使患疾,失去記憶,神智不清……小影以血續命,變成怪物……」

  他頓了頓,喉結再次上下滾動了一下。

  「所以秦洛梔當年也是有隱疾在身。」

  右損明王微微點頭:「找尋洛梔,讓她回到她應該回去的地方,不只是為了懲罰她違背了法令,也是要救她性命。」

  魏長樂皺眉道:「明王是說,只要他們返回石頭寺,就可以治癒怪疾?」

  「是!」明王道:「慢慢調養,可以治癒。」

  「他們既然知道,為何明知自己的疾病越來越嚴重,卻不回去?」魏長樂問道:「是害怕受懲罰?」

  明王道:「這自然也是緣故之一。他們進入紅塵俗世,便會被俗事纏身,難以放下。洪太醫與小影並非良配,貪戀色孽,來到世間才可享受男歡女愛,為此也是付出代價。他們知道,離開俗世,他們便再無夫妻之緣.....!」

  「不錯。」魏長樂苦笑道:「鶴翁對妻子迷戀至極,知道回去之後,兩人的情緣便會被斷絕。所以寧可眼睜睜看著妻子變成怪物,他也要留在塵世,不敢返回石頭寺。」

  「阿彌陀佛,世間七苦,難以擺脫!」

  魏長樂淡淡道:「那秦洛梔為何不回去?也是害怕斷了情緣?還是害怕你們的懲罰?」

  頓了頓,他盯著明王道:「聽明王所言,你們石頭寺是個戒律森嚴之處,他們離開石頭寺,就是受不了你們的戒令。有些人是不是寧可在這世間自由死去,也不願意回去受到禁錮?」

  明王只是唱了聲佛號。

  「你們石頭寺,到底在哪裡?又到底是個什麼地方?」魏長樂嘆道:「明王,照你這樣說,秦洛梔當年在水諦傳授給我,是不是在害我?」

  「害你?」

  「她強行將五諦之氣注入我的體內,而你也說過,五行傳人只有留在石頭寺才安然無恙,到了這人世間,就會有怪疾在身。」魏長樂抬起雙手,在窗外月光照射下,看著自己的雙掌:「我現在也算是五行傳人,那是不是說,我已經患有不自知的怪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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