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鐵狂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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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2章 鐵狂夜訪

  陳三端坐主位下首,面前一隻薄口青瓷盞中,靈茶早已涼透,幾片舒展開的茶葉沉在杯底,如深綠色的扁舟靜靜泊於寒潭。

  他今日穿得體面許多—青灰長衫,素色束腰,袖口漿洗得乾淨挺括,髮絲也梳得一絲不亂。只是眉眼間那股市井修士的精明之氣仍舊藏不住,眼珠一動,轉著算計。

  寧拙給他的命令簡明扼要:讓他前來此樓,租用包廂,對外公開搜集一切有關垂天一線鉤與向門三驍的情報。聲勢越大越好。

  包廂門外傳來輕輕三聲叩響,節奏規矩。守門修士推門而入,低聲道:「陳管事,又有人來了。說是與向門三驍有不共戴天之仇,願見寧公子的人。」

  陳三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將袖口理平,方才開口:「請。」

  門開。

  一行五人魚貫而入。

  為首者是一名中年修士,身形高瘦如竹,著舊青袍,袍角洗得發白起毛,腰間玉佩卻極為名貴——只是玉面上一道裂紋被金絲細細補過。

  他身後四人年紀不一,有少年,有婦人,有白髮蒼蒼的老僕,還有一名獨臂修士。幾人衣著都算齊整,可那股壓抑多年的沉鬱氣息,卻像舊木箱底久藏的鐵鏽味,一進門便讓整間包廂的空氣凝滯了幾分。

  中年修士拱手為禮:「在下歸岫柏氏,柏來自清崖。」

  陳三起身還禮,笑容周到而不過分熱絡:「柏道友請坐。諸位肯來,便是給我家公子面子,陳某先代公子謝過。」

  柏清崖卻沒有立刻落座。

  「我柏家當年有一位元嬰老祖,名諱柏問霄。」柏清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刻石,包廂內幾人皆屏息靜聽,「三十四年前,老祖受僱護送一卷古雲籙。歸程途中,向門三馳受人委託,於野渡截殺。老祖力戰不敵,當場隕落。隨行族人四十七人,無一生還。」

  說到這裡,他身後那名婦人眼眶倏然紅了,指尖死死攥住袖邊,指節泛白。

  獨臂修士喉嚨深處滾出一聲壓抑的喘息,像是舊傷被風一吹,又在骨縫裡隱隱作痛。

  柏清崖的聲音卻平穩如舊:「老祖一去,家族失柱,四面群狼環伺。地盤、礦脈、藥園、人脈,樣樣守不住。我們索性在被蠶食殆盡之前,將殘存的地盤託付萬象宗,舉族附庸,這才保住了根脈,也保住了族人的性命。」

  他的眼睛卻沉得更深了,像一口不見底的老井:「可也正因入了同宗,我們便再也無法報復向門三驍—門規在此,同門不得相殘。」

  陳三聽得心頭微震,面上卻不露分毫。他親手斟了新茶,推到柏清崖面前,茶煙裊裊升起:「柏道友節哀。」

  柏清崖看著茶盞中徐徐舒展的靈芽,忽然笑了一下。

  「節哀三十四年了,陳管事。」

  他抬目看向陳三,眼中那股冷意之下,有一簇火苗正在躍動:「這一次,寧拙公子要戰向門三驍。我柏氏雖已衰落,卻願傾力相助於他。」

  陳三神色一正:「柏氏有何相助?」

  柏清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木盒。

  盒蓋開啟,裡面躺著一枚灰白骨珠,珠面有淡淡雲紋流轉,內里有殘魂低語,細聽卻又只剩空寂。

  柏清崖身後那名少年看見骨珠,眼圈立刻紅了,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這是老祖遺骨中煉出的一枚雲骨感煞珠。」柏清崖道,「老祖當年死在向門三驍手中,遺骨深處殘留了他們三人的獨特氣機。此珠不能傷人,卻能在百丈之內感應三驍的氣息變化,尤其是同生共死神通發動之時,珠面會生出三道灰線,分別指向氣機流轉最重之人。」

  陳三眼角微跳。

  好東西!能在瞬息萬變的鬥法中洞悉向門三驍的底蘊流向,哪怕只是一線先機,也足以占據主動。

  柏清崖合上木盒:「但此珠不能白給。寧公子若要用它,需與我柏家簽訂契書。若他將來勝過向門三驍,需在萬象宗門規允許之內,替我柏氏爭取一次公開質問向門三驍的機會。」

  陳三心中飛快盤算。

  這要求分量不輕。公開質問,便是將三十四年前的舊案翻到檯面上來,屆時誰雇凶、

  誰遮掩、誰吞了柏家的地盤、誰從中受益,都有可能被一併掀開。

  那便是捅馬蜂窩了。

  他沒有當場拍板,臉上笑意依舊穩如磐石:「柏道友情真意切,陳某已然銘記在心。

  此事牽涉契書要義,我無權代公子應允。傍晚時分我會親自回洞府,將此事詳盡稟報公子定奪。」

  柏清崖盯著他看了幾個呼吸,終於微微頷首:「寧公子身邊的人,倒也有幾分規矩。

  「」

  陳三拱手:「我家公子最重規矩二字!」

  他親自將柏氏一行送至包廂門口。

  那婦人臨別之際,忽然回頭看了陳三一眼,嘴唇翕動,聲音極輕,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決意:「告訴寧公子,若他真能讓向門三驍付出代價,我柏氏縱然傾盡余財,也願助他。」

  門扉合攏,包廂里靜了一瞬。

  陳三坐回位置,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伸手摸了摸袖中記事玉簡—一玉簡中已經記錄了許多名字、事跡。

  這般情形,從陳三租用包廂,公開收購情報,便已開始,屢見不鮮。

  歸岫柏氏來之前,已有不少人悄悄登門。霜崖柳氏送來一卷舊戰圖,他們當年掌管一條寒雲商路,向門三驍受僱截殺柳氏兩位金丹族老,逼得柳氏放棄商路,元氣大傷。

  殘燈散人是在夜裡來的。他一身灰衣,背著一盞缺了半邊罩子的油燈,燈中封著他徒兒死前一縷殘念。徒兒當年只是替人引路,被向門三驍順手滅口,連名字都不曾留下。破燈散人願獻出「殘燈了命術」。他不要靈石,只求寧拙將來讓他親眼看見向門三驍流血!

  雲渡商號也派了掌柜過來,圓臉胖體,滿臉和氣生財的笑意,手裡卻攥著一筆陳年壞帳。商號曾因向門三驍一次劫殺,連丟三船雲錦,賠得幾乎散夥。

  一位名叫焦池的青年劍修,話少得像啞巴,左眼蒙著黑布,進門後只放下一截斷劍————

  最奇特的是一位瘦小老嫗,自稱鶴塢舊部。她帶來一瓶藍紅藥粉,名曰「星火灰」,言說可敵向門三曉,但寧拙想要得此藥粉,必要拿出符合她期望的價碼。

  陳三起先驚疑不定,沒想到向門三驍得罪的人竟如此之多。

  轉念一想,他又覺合情合理。向門三馳的定位本就是刀一為錢賣命,殺元嬰,滅家族,截商路,斷人道途,可謂殺人如麻,怎麼可能沒有仇家?

  只是以前無人敢動罷了。

  三驍背靠向死門,又是萬象宗同門,戰力兇悍得令人絕望,仇家們只能咬碎牙齒和血吞。

  如今寧拙公開站到台前,那些積壓了數十年,上百年的怨恨,終於如地底暗河尋到了裂隙,一股股地往外涌冒。

  陳三由此也領悟到了寧拙的命令的真意。自己這座望月樓租下的包廂,根本不是尋常的情報攤子,而是靶子,也是寧拙向外伸出去的觸手。

  有人要助寧拙,會先找他;有人要試探寧拙,也會找他。

  陳三感動榮幸,寧拙公子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區區一介散修,何德何能,竟能在這等風口浪尖充當寧拙的門面?定要盡全力維護好公子的顏面,不辜負公子給他表現的良機!

  陳三收穫極大,心裡像揣著一把燃燒的薪柴,想要趕回洞府向寧拙稟報。

  但寧拙的命令下得分明:傍晚離開。他生生壓下那股急躁,硬是在包廂中坐到暮色沉入窗欞、天邊最後一縷金霞被夜色吞沒,方才起身。

  他將玉簡、拜帖、契書草案、信物一一清點妥當,收入儲物袋中,又吩咐留守的修士繼續接待訪客,自己裹緊外袍,匆匆下樓而去。

  三光道天洞府。

  寧拙端坐案後,聽陳三將今日見聞一一稟報。燈火在他側臉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眉眼間一片沉靜,沒有半分意外之色。

  陳三立於下方,雙手呈上玉簡,眸中還殘存著未散盡的興奮:「公子,屬下將來客姓名、來歷、資助之物、所求條件皆已錄入。另有數人身份尚需查證,屬下未敢輕信。」

  寧拙接過玉簡,神識如潮水般掃過。柏氏、柳氏、殘燈散人、雲渡商號、焦池、鶴塢舊部的斷息灰,還有一些寫得雲山霧罩、藏頭露尾的資助意向。

  少年看得極快,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擊,篤、篤、篤低沉而有節律,如棋手落子前的沉吟。

  「做得不錯。」他終於開口。

  陳三心中一喜,連忙低頭:「都是公子安排得當。」

  寧拙微微一笑,笑意淺淡卻透著真切:「我既公開與向門三驍為敵,便自然會有潛在盟友浮出水面。敵人的敵人,往往便是朋友。」

  寧拙看向陳三:「繼續做。但你要心裡清楚,這些人未必個個都與向門三驍有血仇。

  不同山頭、不同勢力,借我之手打擊對手,也是修真界中再尋常不過的事。」

  陳三認真記下,一個字都不敢漏。

  寧拙揮了揮手。

  陳三唯唯而退。

  寧拙的目光落在那跳動的燈焰上,燈芯微微彎曲,火焰在他的眼眸中晃了一晃。

  他仿佛在燈焰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我現在的處境,與之前的流金客和其相似。」

  「只是盤子更大,戰鬥層次更高,牽連的利益更重。」

  「今日資助我的,說不定還有流雲峰的大勢力,借我之手,削弱向死門呢。」

  「再等等。」

  「真正出得起價的人,還未出現。

  三光道天洞府外,雲氣緩緩繞行。

  遠處山燈如星子連成一片星河。萬象宗總山門的夜色遼闊深遠,如一張無邊無際的棋盤鋪展在天地之間。

  鐵狂趁夜而來!

  寧拙迎上前去,拱手行禮,姿態恭謹而不失從容:「鐵堂主親臨,晚輩榮幸之至。」

  鐵狂哈哈一笑:「寧拙,你如今風頭這般盛,老夫再不來,只怕連你這洞府的門都擠不進去了!」

  他落座時,那張硬木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微微一沉。

  公孫炎奉上茶來,鐵狂端起聞了聞,隨手便擱下了。

  寧拙讓公孫炎退下,自己坐於鐵狂對面:「堂主此來,仍是為南明火爐?」

  鐵狂目光炯炯如爐中赤焰:「自然。」

  寧拙開門見山,沒有繞彎子:「堂主若能助我戰勝向門三馳,我便答應此前所議合作之事。」

  鐵狂大笑:「寧拙小友,開價夠大。」

  他抬手一拍膝蓋:「幫你贏向門三驍?這事幾近做不到。」

  寧拙神色從容,眉眼不動:「堂主何出此言?」

  鐵狂豎起一根粗短的手指:「你的修為拖累太大!築基中期,連後期都沒到。向門三驍呢?個個金丹巔峰,根基深厚,一刀一劍都是拿命殺出來的。」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你太年輕。戰鬥經驗終究太少。你勝過流金客、斬過金丹,名聲很響,這一點老夫知曉。可向門三驍經歷過多少次險局惡戰、多少次生死圍殺?恐怕比你見過的鬥法還要多。」

  第三根手指緩緩抬起,鐵狂臉上的笑意收斂,露出肅容。

  「他們還有神通同生共死!這三人是絕對的死士。常人鬥法,心裡總存著求生之念、

  退避之想。他們沒有。傷勢能分攤,壽命能分攤,魂力、法力、生命力都能互相灌注。一個人倒下去,另外兩人豁出命去也能把他吊回來。」

  「這才是最可怕的。」

  鐵狂盯著寧拙,聲音沉下來,如重錘落砧:「和這種人交手,滋味完全不同。他們敢拿一條命換你一個破綻,敢拿半副身軀換你一步遲疑。許多元嬰修士都折在他們手裡,絕非意外。」

  他向後靠了靠,粗壯的手指按在茶案上:「老實說,便是老夫我,也未必有十足信心能勝過向門三驍。」

  寧拙卻在心底冷笑了一聲,全然不信。

  鐵狂在自我貶低、抬高對手,這是一場精心編排的鋪墊。

  堂堂萬象宗十六堂之一的煉器堂堂主,會真的畏懼向門三驍?

  元嬰與元嬰之間的差距極大。

  大頭少年經歷過千峰林一戰,也親眼見證過南明寨、擴土盟、白雲鄉三方元嬰之爭,眼界早已開闊。

  向門三驍固然棘手,可鐵狂這等人物至多覺得麻煩,絕不會真會落入下風。他這般說辭,只是在壓寧拙的心氣與預期,為後續的談判鋪下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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