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花與夢 樹與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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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7章 花與夢 樹與狼

  「有何指教?」

  伊西絲回眸,星光冷淡依舊,仿佛洗耳恭聽。

  令顏非更麻了!

  高壓式學習的陰影如潮水一般泛起,被那一雙眼睛看著,瑟瑟發抖,「沒,沒有,就是那個……0012……是說我麼?」

  「工坊註冊員工編號D0012顏非,你對自己的身份,有什麼異議麼?」

  「沒、沒有。」

  「很好。」伊西絲點頭:「如果不打算等我歷數你的戰術失誤和錯誤決策的話,就請和0011一起去避難吧。」

  「等等,不是……」顏非傻了,「為什麼阿常比我還早一號啊!」

  「走了,哥,快走快走……」

  顏常乖巧的開起輪椅來,扯著親哥的脖子,將他拽向了地下室。

  然後,伊西絲看向了湯虔。

  湯虔躺平了,舉起雙手,甚至翻了個面,蠕動蠕動,從門口的位置讓開,不再堵門。

  請當我不存在,謝謝。

  於是,門扉無聲開啟。

  展露出外面長街之上的血色和殘肢,遠方的哀嚎和槍聲。

  撲面而來的風裡,帶著惡臭和灰燼的味道。

  啪。

  食屍巨鳥的興奮嘯叫里,忽然有一具破碎的屍體,從天而降。

  血色飛濺。

  一縷猩紅蔓延,落在了星光之影的腳邊。

  伊西絲抬起頭來,望向了覆蓋天穹的巨樹,乃至被染成血色的天穹。

  「這般世界,著實礙眼,又有什麼值得憐愛之處可言呢?」

  無人回應。

  她冷漠的收回了視線,翻了翻工坊里的庫存,看著那處處狼藉的樣子,只感覺更加礙眼了。

  而就在絲毫沒有收拾過的倉庫里,最上面,卻擺了一個箱子,打了一個頗為潦草的蝴蝶結。

  伊西絲沉默著,目光停滯了一瞬,將箱子打開。

  三顆琥珀色的結晶之中,是早就準備好了的賜福——【妙手天成】、【精神第一性】、【統御軸心】。

  最上面的紙條上,還畫著一副怎麼看怎麼奇怪的笑臉,附言:生日快樂。

  就好像早就準備好的禮物一樣。

  又是毫無意義的儀式感,只會浪費時間。

  已經說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無聊。」

  伊西絲靜靜的凝視著,嘴唇開闔,然後,理所應當的伸出了手,將這一份自以為是的驚喜,握在了手中。

  清脆的破碎聲里,封鎖解除一瞬。

  無窮星辰明滅的閃光之中,有一縷變幻的璀璨之光筆直的升騰而起,直衝雲霄,突破了風暴和陰雲的攔截,升上了幽暗漆黑的天穹之中,輕蔑的俯瞰著混亂動盪的一切,嘲弄所有。

  天工幻光,一閃而逝。

  甚至,來不及讓人做出反應,便已經消失不見。

  幻光籠罩之下,伊西絲漠然的端詳著手中的賜福,虛幻的五指收緊了,崩裂的聲音響起,琥珀色的晶體之上,裂隙蔓延。

  非攻矩陣的流轉之下,精密之處更勝過季覺不知多少的三相鍊金術變化,靈質練成開始——輕而易舉的崩碎,打破結構,退轉痕跡,洗鍊雜質,純化精髓。

  二次蛻變之後的賜福,彈指間回歸了最純粹的狀態。

  那些毫無意義的成長和痕跡,留下來也沒有任何的意義,甚至在練度上連季覺的二分之一都有所不如,只會形成干擾,同流體鍊金術的適配度太低。

  還不如徹底洗白,重新再來!

  清脆的聲音里,那一道賜福的閃光,消融在了矩陣之中,融入了她的靈魂之中,化為了矩陣的一部分。

  仿佛本來如此一般。

  如此,輕易的打破了現代鍊金術的鐵則,以本能一般的流體鍊金術,自我增長。在無需工匠的前提之下,造物開始自己完成自己。

  緊隨其後的,是【精神第一性】,然後,是【統御軸心】。

  三道賜福在矩陣之中構成連鎖。

  感召位階,輕而易舉的一躍而過。

  甚至,還保有餘力,未曾感覺到如何沉重的負擔。

  以自身目前的狀況,應該能夠順理成章的成長到蛻變位階,而後,就需要再強化自身的構造,逐步投入材料,提高上限才可以了。

  矩陣聖物的成就過於困難,其成長和提升之困難和繁瑣,甚至勝過不知道天選者多少倍。

  如葉限那樣,在自己還沒成就天人的狀況下,居然攢出了兩道天人位階的矩陣聖物的狀況,已經不是匪夷所思、聳人聽聞的範疇了,而是不折不扣的恐怖故事。

  作為造物,伊西絲從萬化之塔這樣接近上善之器的天工之內,無數事象的流轉之中誕生,耗費了無數資源,即便是天爐也不得不為之付出代價。

  她的規格和純度,僅僅只是起跑線,就已經到了無數同類的最頂端。

  區區感召位階的跨越,簡直理所當然。

  只可惜,受限於非攻本身的特性和指向,從蛻變位階開始時,就變得繁瑣起來,還需要另外尋求餘燼的認證,十足麻煩。

  不過,目前的程度,處理眼前的麻煩,也已經足夠了。

  伊西絲抬起了眼睛,瞥向了無數肆虐的畸變種,狼血所催化的怪物和災獸。

  無喜無悲,如同凝視著鐵石和草木。

  愚者蠢物的遊戲和鬥爭,再怎麼猖獗和放蕩,不過是笑話一場……可不知羞恥到這般程度的話,也著實,過於煩擾。

  她伸出了手,向著眼前的一切,告訴它們:

  「安靜。」

  那一瞬間,死寂,突如其來。

  千絲萬縷,無以計數的水銀之線,升上了天穹,沒入陰雲之中,瞬間,將雷霆肆虐的陰雲,染成了銀白。

  再緊接著,銀色的暴雨從狂風和動盪里,從天而降。

  籠罩所有,覆蓋一切。

  沉重,冰冷,又殘酷。

  細微到難以分辨的水銀之絲,在散亂的燈光照耀之下若隱若現,那些細碎的閃爍里,所有的畸變種和怪物,都肉眼可見的,停滯一瞬。

  再緊接著,那一隻無數幻光匯聚而成的手掌曲起,打出了一個響指。

  啪!

  看不見的波瀾,從指尖擴散開來。

  所過之處,不論是巨蟲、蜥蜴、虎狼、蟒蛇乃至興奮嘶鳴不可一世的災獸,盡數如同稻草一般,在無形的颶風之中匍匐在地。

  口鼻、眼耳乃至毛孔和甲殼的間隙之中,一縷微弱到近乎於無的水銀之絲輕巧的延伸而入,從內部最脆弱的地方,凝固變化,截斷神經,干擾脈搏,順理成章的接管了一切。

  將此刻觸目所見已經無法估量和統計數目的怪物,盡數變成了予取予奪的素材。

  靈質、血肉,生命和靈魂,再不能自主。

  「這是……什……」

  渾身被層層血色覆蓋的梁墨呆滯回頭,手裡依舊摟著扳機,燒紅的槍管徒勞迴旋著,沒有子彈的槍機咔咔作響。

  慘叫,尖嘯,嘶吼,盡數不見了。

  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

  而就在寂靜中,劈啪作響的聲音,不斷的傳來,從一隻只動彈不得的怪物的身體之中……

  當那細碎的聲音匯聚在一起之後,就化為了宛如暴雨墜落一般的恢宏回音,令人頭皮發麻。

  就在梁墨的眼前,鯊魚、巨蟲和怪物或者其他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在痙攣之中迅速的乾癟,枯萎。

  就像是被看不見的東西吞盡了一切。

  脆化崩裂的身軀之下,一縷璀璨的閃光緩緩浮現。

  紮根在血肉和靈魂之中,氣化鍊金術的催化中,一縷微不足道的造物之靈從血魂之中抽取著一切養料,迅速的萌芽。

  短短的彈指間,乾癟的屍骸之中再無聲息,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朵純白的花。

  就在蔓延的血色里,碎屍和破敗坍塌的磚石之中,幻覺一般的白色花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而成,纖塵不染,自顧自的綻放。

  動亂之中化為廢墟的基地外圍,居然在一瞬間,變成了如夢似幻的花海,清冷、絢爛、孤寂,美得令人難以呼吸,但卻又冷漠的毫無任何生機。

  如夢似幻。

  它們根植死亡和血水之中,極速的擴張,充斥一切。將自身,變成了這一切的主人,以至於,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變成了不自量力的入侵者。

  所謂的,【感召】。

  這便是非攻的第一條賜福連鎖,它的效果,是令工匠的能力和煉成能夠突破自身,施加在一切媒介之上。

  機械降神的干涉之下,季覺的感召能夠將死物活化,賦予生命,令機械變成走獸,任意驅使。

  而伊西絲的感召,卻沒有那麼複雜。

  她只是將觸目所及的一切進行侵蝕和改造,變成自身的一部分而已,令活物變成死物,令生機淪落死境,滿目瘡痍的生命消失不見了之後,只剩下靜謐和死亡的花。

  頃刻之間,將一切標記的入侵者,盡數殺盡,蠶食,轉化。

  呼嘯的狂風都變得難以覺察。

  無以計數的花在風中搖曳,花瓣起落,仿佛有輕柔的歌聲從其中響起了,可肉耳和感知卻無法分辨。

  「現在,總算順眼了一些了。」

  無窮的純白之間,伊西絲環顧著四周,感受著撲面而來的風,再無血腥和惡臭的味道。

  天穹之上,就連滿天血雨都戛然而止,只有陰雲之後,如同巨蛇一般遊走的猙獰巨影發出了咆哮,嘶鳴。

  原本大快朵頤的食物全都消失不見了,淪為毫無任何用處的花朵。

  如此恐怖和死寂的美景,對於災獸而言,完全就是一片礙眼的空白,再無任何價值可言。

  龐大的身軀在暴怒之中俯衝而下,一次次的衝撞著前線基地殘存的天元之律,令原本無形的防禦之上,浮現出了一道道擴張的裂痕,裂口更進一步的擴大。

  直到最後,徹底分崩離析!

  破碎的轟鳴里,基地的內層響起了興奮的狼嘯聲,而海量的鯊魚和怪物在風暴之中,已經飛撲而入。

  污血和淤泥,落入了純白的花海之中,留下了點點黑斑。

  令那一張平靜又虛幻的面容之上,漸漸浮現寒意和厭惡……

  「真麻煩啊,你們。」

  伊西絲抬起了眼睛,看向了天穹,面無表情:「為何不能如同蟲豸一般,悄無聲息的去死呢?」

  末日專列之中,萬象引擎啟動,海量靈質奔流之中,供能開始——抽調靈質儲備百分之六,項目啟動。

  宛如密林一般的靈質運算陣列之中,煥發烈光。

  靈質干涉序列·【伊西絲之冠】,啟動!

  於是,天地俱動。

  狂風、大地、血雨、塵霾,一瞬的震顫之後,動盪的世界驟然停滯。

  萬象俱寂。

  原本宛如沸騰的厚重雲層,忽然凝固了,再緊接著,一絲絲銀色的金屬光芒的流轉和擴散里,徹底凍結如鐵。

  大地之上,數之不盡的白色花朵仿佛被看不見的風吹起,逆著重力,升上了天穹,去往了那一片漆黑的雲層之中。

  就像是蒼白的潮汐奔流著,升入了群星。

  就在伊西絲的頭上,純白的花冠顯現了一瞬,而此刻,萬丈高空之上的如鐵陰雲之中,水銀的輝光流轉,升騰,擴散,充斥一切。

  宛如花瓣一般的輝光迸射而出,成百、上千、數萬……無以計數,盛放、合攏、生長、凋謝。

  汲取著血雨之中畸變的生命力,逆向侵蝕,轉化,改造,奪走一切醜態百出的生命,化為純粹又冷漠的死亡。

  令萬物歸於平和與寧靜。

  轟!!!!

  看不見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有一道悽厲的嘶吼驟然炸開,再緊接著,無數粘稠的血液像是暴雨一樣,從半空之中落下。

  瀑布一般的血色粗暴的傾斜而出,灑落荒原,可緊接著,巨蛇的血液所播撒的土地之上,竟然也盛開出了同樣的花。

  蒼白蔓延。

  雲層劇震,被撕裂了,可很快,又再度彌合。

  一次次的破碎,一次次的重組,即便被摧殘到分崩離析、四分五裂,也依舊能夠再度重組,甚至更勝之前!

  並沒有針鋒相對的猛攻和侵蝕,反而任由災獸狂暴的宣洩和進攻,毫不在意,只是自顧自的蔓延。

  僅僅只是存在,就漸漸的令癲狂的災獸,尋回了本能之中的理智。

  終於感受到了,何為恐懼!

  直到,海量屍骨徹底被白色的花海所吞沒,天穹之上的巨蛇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瘋狂的掙扎,不顧重創,猛然一震,然後……傾盡全力,疾馳而出!

  逃走了!

  不斷有大量的血水從崩裂的身軀之上灑下,而那一具龐大的身體上,居然已經生長出了一隻只白色的花朵,紮根在血肉之中,不論如何撕扯和甩動,都掙脫不開。

  在感受到恐懼的瞬間,巨蛇絲毫沒有任何的猶豫,惶惶而走。

  冷哼聲從遠方的天穹之上響起。

  一道通天徹地的光矛憑空浮現,貫穿了巨蛇,瞬間,將僅僅只是輕傷的災獸,焚燒成了灰燼。

  高天之上,一個模糊的人影呼嘯而過。

  在前線基地的上空停滯一瞬,隨手一指,再緊接著,基地的內層里,一道道慘烈的尖叫聲迸發。

  一根根鋒銳熾熱的光芒沖天而起,將狼屍懸掛而起,火焰憑空燃起,焚燒殆盡。

  那一道遙遠的目光看向了無窮的花海,花海之中的幻光之靈,仿佛錯愕一般,很快,看向了她身後那一座遍布裂隙的工坊,看到協會的標誌之後,便好像明白了什麼,收回視線。

  緊接著,人影疾馳而去。

  沒有言語,更沒有吩咐,輕而易舉的解決了微不足道的疥癬之疾之後,投入了白邦更深處的風暴里。

  幾乎是同時,北方,又一道驚雷霹靂從天穹之上橫過,甩出了一串爆響之後,消失在天災的陰雲之中。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影投入其中,風暴和災害的籠罩里,虛幻巨樹的輪廓漸漸動盪起來。

  轟鳴不斷。

  大地隱隱震盪,餘波不休。

  可那已經和伊西絲沒有關係了。

  聯邦帝國亦或者是荒集白邦,和她無關。

  她冷淡的收回了視線,看向了不遠處,不知何時停在了基地外圍,還在停在原地瑟瑟發抖的的小牛馬,乃至,駕駛窗里那個呆滯探頭的身影。

  「旁觀了這麼久之後,為何冷酷到連句話也不願意對早已經失寵的工具說呢?」

  伊西絲『好奇』的發問:

  「先生?」

  「……」

  季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再一下,跳下車來之後,裝模做樣的咳嗽了兩聲,「回……回來了?」

  「嗯。」

  伊西絲點頭。

  「你看看,哎,多倉促,咋不說一聲啊,你看這弄的。」

  季覺一陣遺憾:「我蛋糕、水果和慶祝派對的彩帶都準備好了,這不全都派不上用場了麼?」

  「您沒說的驚喜禮物也被我拆了,順帶一提,脫離了製圖範圍之後,您的繪畫能力一如既往的令人感到悲哀。」

  伊西絲冷淡補刀:「況且,如果不這樣的話,怎麼能看得到自己收拾好的工坊變成了多礙眼的樣子呢……」

  「嗨,小牛馬不懂事兒,瞎鬧的!」

  季覺毫不猶豫的甩鍋,「我已經打過了!」

  「……打沒打過我不知道,我感覺您似乎沒有找對關鍵。」

  伊西絲意味深長的瞥了季覺一眼,「不過,這一段時間,還真是辛苦您了,後續的那些瑣事,我會收拾好的,還請放心。

  只是,您一定不會再弄亂了,對吧?」

  季覺擦著汗,不敢說話。

  「很遺憾,本工坊接下來將進行緊急休整與維護,暫時無法接待客人,開放日期將會另行通知。」

  伊西絲的視線看向了季覺身後的客人們,一如既往的矜持優雅的微微欠身,「現在,請恕我失陪。」

  冷漠的目光一掃而過,在安凝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安凝呆滯。

  頭頂的一根頭髮在震驚中翹起。

  「季覺哥……」

  她下意識的拽住了季覺,震驚失聲:「男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我都能接受,哪怕一對多我都可以努力,但人和機器,是不可以的呀!!!」

  「……」

  轉身而去的腳步,微不可覺的,停滯剎那。

  啪!

  「小孩子說什麼呢!」

  季覺的手沒好氣兒的拍在了安凝的腦殼上,無可奈何,「少看點電視劇和漫畫,省的整天琢磨有的沒的。」

  於是,那一道停滯的身影繼續向前,只有仿佛無意一般的側過臉頰時,浮現出的輕蔑一笑。

  稍縱即逝的瞬間,清清楚楚的映照在少女的眼瞳之中。

  「呵……」

  【!】

  安凝瞪大了眼睛,下意識的,渾身緊繃。

  好像應激了一樣,想要哈氣,腦子裡根本不存在的戀愛雷達開始瘋狂的拉警報了。

  不對勁!絕對不對勁!

  這個女人,不對,女機器人,不對,女AI……總之,不管是什麼,十分裡面有十萬分的不對勁!

  瞬間,腦子裡看過的電影電視劇漫畫動畫裡類似的十萬種劇情跳了出來,紛繁湧現,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點就只有裡面或多或少都帶點令人發慌的綠。

  她急了!

  可急也沒用……

  不行,不能嚇自己,這時候亂了陣腳就只會被對手抓住空隙,趁虛而入,無數主角配角的慘烈前車之鑑湧入腦海。

  作為獵人,怎麼可能眼睜睜的看著獵物被別的獵手所奪走?!

  在開槍之前,就必須,先做好標記!

  「季覺哥……」

  一瞬的遲滯里,她可憐巴巴的拉了拉季覺的袖口,季覺茫然回頭,就看到她的臉頰近在咫尺,貼合。

  一大口!

  觸不及防。

  在季覺反應過來之前,留下了兩排淺淺的牙印。

  然後,就在季覺發問之前,後跳了一步,甜美一笑:

  「謝謝季覺哥送我的禮物,我一定會好好保存的!」

  說著,捧著從季覺身上薅來的紀念品,仿佛無意的,向著旁邊瞥了一眼之後,笑容越發燦爛。

  不給任何反擊的機會,擺手道別:

  「我先走咯~」

  「……」

  季覺剛剛抬起的手僵硬在了半空,呆滯,下意識的抬頭,看向了旁邊還在震驚的童山,然後就看到,童山居然也後退了一步。

  一大步!

  「嗯,啊,電話來了,我也走了,不打擾了,拜拜!」

  他掏出電話來,也不管有沒有電話,湊到耳邊,抬腳就走。

  速度飛快!

  雖然有點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以太的傳承告訴他,留下來絕對沒好果子吃!

  溜了溜了!

  死寂中,季覺呆滯的回過頭,看到門口旁邊的台階上如同液體一般溜下來的老湯,蠕動蠕動,覺察到了他的視線,猛然加速。

  呲溜一聲,不見了。

  「……什麼鬼?」

  季覺一頭霧水,走進臨時的工坊里,看著漸漸修復的鐵牆,發現顏非和顏常兄弟倆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只剩下坐在自己老闆椅上的伊西絲。

  脫離了物質的束縛之後,以靈體顯現的投影依然維持著曾經的形態,不同於往日的虛無,如今卻或多或少,有了一絲真實存在的實感。

  季覺不由得遺憾。

  矩陣聖物完成的瞬間,自己居然沒有能夠親眼見證,太可惜了。

  不過,既然矩陣聖物的蛻變完成,那麼作為容器和消耗品的地脈,恐怕也所剩無幾,哪怕還能維持,也恢復不了原本的規模和穩定程度了。

  他隨手接管了靈質迴路的修補工作,好奇的問道:「普納班圖的狀況怎麼樣了?」

  「拜我所賜,引發了一場大地震,面積方面,少了一大半。」

  伊西絲在旁邊進行著協同,打下手的工作,輕而易舉:「不過,園區方面因為有所預防和準備,並沒有波及,在事發後兩小時就恢復生產了。」

  「嗯,預料之中。」

  季覺點頭,旋即,覺察到了不對的地方,茫然的回過頭來:「等等,工坊報告裡,上次地震的時間……我怎麼記得是半個月之前?」

  「嗯。」

  伊西絲點頭,看著他。

  季覺僵硬了起來,吞了口吐沫:「這半個月……」

  「嗯。」

  伊西絲點頭,甚至,不用等他說完。

  「你一直……」

  「嗯。」

  伊西絲再次點頭。

  於是,季覺原本挺拔的身體,漸漸佝僂下去,下意識的抬起手來,擦汗,欲言又止:「你……」

  「都錄下來了。」

  伊西絲仿佛未卜先知一般,回答了那個還沒來得及問的問題,再補充了一句:「對的,全部。」

  「什、什麼全部?」

  季覺僵硬的扭過頭,看著光禿禿的牆,「你不要說這種我聽不……」

  「包括您上個星期閒著沒事兒挽著鎮暴貓唱雲州山歌的珍貴記錄。」

  伴隨著伊西絲的話語,熄滅的屏幕忽然亮起,工坊的場景里,一個穿著大褲衩裸著上身的工匠在解決掉了一個難題之後,興奮之下,攬住旁邊的臨時清潔工貓貓跳起舞唱起歌來:「哈吉米喏南北綠豆,阿西嘎哪路哈壓庫……」

  啪!

  屏幕碎裂。

  「可以了,已經可以了!」季覺汗流浹背,抓住她的靈質之手,卑微懇請:「伊西絲小姐,請不要再放了!」

  「為什麼。」

  伊西絲不解:「後面還有兩段『區區伊西絲何足掛齒』、『等伊西絲回來之後,你就說這花是你弄死的』的錄像,我特別喜歡,您不打算跟我一起欣賞一下嗎?」

  「不了不了!還忙,下一次吧,下次一定!」

  季覺的眼瞳渙散,原本就挺不直的脊樑如今已經徹底的彎了下去,直到聽見伊西絲的聲音:「順帶一提,這一段也在錄……」

  啪的一聲,剛剛的一切消失無蹤。

  為了儘可能的減少自己本來已經太多了的黑歷史,季覺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開始忙碌修房。

  只感覺倒反天罡……

  堂堂工匠似乎已經被自己的造物拿捏了,著實可恥。

  這要是傳揚出去……

  那我不還得多一條金綬?

  至少!

  如此穩定的狀態和如此誇張的完成度,甚至能夠進行自我升級和疊代,已經完美的抵達了季覺曾經所預想的程度,甚至還有所超出。

  從來都只有嫌惡自己才能不足的凡庸,哪裡有會痛恨造物出色的工匠呢?

  「說回來,成為矩陣聖物的感覺如何?」

  「很好,非常好。」伊西絲恭謹回答:「作為奴隸,有了您賜予我的精緻腳鐐,我已經感覺到非常滿足了。」

  「……你知道我不是說力量的強弱或者是區別,我只是有點好奇,轉化的過程和體驗。」

  季覺嘆息,「從前有個老太婆教會了我,工匠自以為好的,未必對造物適合。

  對於你而言,伊西絲,更進一步,究竟又是好是壞呢?如果你對如今的狀態感覺到痛苦的話……」

  「——那我會自己去解決痛苦的根源的,請您放心。」

  伊西絲垂眸,端詳著自己的靈質之手,做出了回答:「至於過程,沒什麼實感,用人的形容來說,應該是,『就好像睡了一覺一樣』。

  並沒有痛苦,但也感受不到所謂的喜悅和興奮。」

  季覺聽完,聳肩:「那真可惜。」

  「先生……」

  伊西絲說:「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嗯?」

  季覺疑惑回頭,看向了身後,看到了那一雙凝視著自己的眼瞳。

  「是好夢嗎?」

  「不知道。」她說,「因為夢見了你。」

  「唔,聽上去不像是什麼好夢啊。」

  「確實。」

  伊西絲輕嘆著,感慨,「夢裡的東西總是虛無縹緲,毫無來由的事情令人不快。

  結果,醒來之後的世界,似乎也同噩夢沒什麼區別,值得憎惡的地方全無變化,蹩腳的地方依舊醜態百出。

  不過,一想到,就算是地獄,也還有您這樣的人渣在我下面墊背,我就會感覺似乎還不錯。」

  她仿佛笑起來了,篤定的說道:「我想,這大概就是您所說的『快樂』吧。」

  「……怎麼想都不應該是吧!」

  季覺麻木一嘆:「你就不能想點其他的麼?」

  「幻想如何折磨您來取樂?」

  「當我沒說。」

  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季覺掐斷了這個話題。

  修好了牆壁之上最後的一條裂縫。

  大功告成。

  他抬起頭來,看向天空。

  工坊之外,呼嘯的風暴和亂流再度襲來,前線基地之外的荒野中,那一顆詭異巨樹的最深處,再一次傳來了高亢的轟鳴。

  仿佛飛鳥鳴動的聲音里,天穹之上,一道宛如烈日爆發的光芒如箭矢一般飛過,所過之處,綻開了一道筆直的裂口,橫跨千里。

  仿佛傷疤,深深的貫入了香格里拉的領域之中,令巨樹之上浮現出一道裂痕。

  狼嘯的聲音再度響起,震動天穹。

  宛如星辰墜落一般的轟鳴不斷,偶爾能看到平底鍋、鍋鏟和櫥櫃的碎片隨著巨樹斷裂的枝杈一同從空中落下,消散……

  難以分辨內側究竟發生了什麼。

  僅僅只是外界的餘波,就令整個前線基地動盪不安。

  很快,巨樹的乾枯枝杈之上,漸漸浮現出一縷猩紅,如葉孢萌芽。

  它再度的開始向外擴張。

  但很快,一道道烈光如矛一般,拔地而起,通天徹地!

  無以計數的光矛屹立在白邦的荒漠之下,就像是柵欄一般,死死的鎖住了香格里拉擴張的趨勢,將那一具巨樹封在了無形的牢籠之內。

  在聯邦和帝國的雙方通力協作之下,終於從四面完成了合圍。

  不但遏制住了事態的惡化,更是一舉將蛻變的林中之國和狼桎梏在了籠中!

  一番舉動,毫無往日遲滯緩慢的臃腫姿態,堪稱當機立斷,雷厲風行!

  到底是堂堂天元,令人不由得的穩定安心,讚嘆佩服!

  唯獨有那麼微不足道的一點,令季覺感到好奇……

  這究竟是當機立斷,還是,早有準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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