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六章 對面有個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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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內名士?」陳初六低著頭一想,人家也是名士,咱也是名士,兩個名士相見,豈能不鬥上一斗?

  「呵呵呵……」洪青陽笑道:「老夫知道你小子心裡想的什麼,你是在想,人家想藉此機會,一躍成為天下名士?其實不然,這位徐嘉志年逾花甲,早在二十年前便名滿天下,如今開宗立派,座下弟子連三千都不止,可謂桃李滿天下。」

  「既是如此,他為何還好爭樂斗?」

  「徐嘉志視治學如性命,上次你將新編《大學》拿出來,他讀了之後,便要千里迢迢來和你辯上三天三夜,後來因為舊疾復發,這才止住了。」

  「昂……」陳初六這才點頭道:「先生,那他的主張是什麼?」

  「內聖外王,亘古不變。」洪青陽眯著眼睛思索,指點陳初六道:「前面一句內聖外王,講的是人須自修為聖,方能在外成就王道,你的新編《大學》,恰好切中了這老頭的主張。」

  說到這裡,洪青陽不由得笑了:「你將《大學》一篇,調換順序,補了一段,把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一綱目擺得清清楚楚,正好是內聖外王,他十分認同。可他治學,又講究自古以來,一字一句不可更改,所以你這新編大學,又是不可信的。」

  「這徐嘉志跟自己糾結了半天,才導致的舊疾復發。這次他前來,雖是名之與你辯論,但又有向你請教的成分在其中,他是博學之士,正人君子。倒是其餘那些人,則是借他的手,想要合起伙來斗你才是真的。」

  陳初六長嘆原來如此。

  回家之後,陳初六想起徐良駿他們的話,他們想為「中用之道」立言,其實陳初六何嘗不想?他成立四為詩社,看中的便是文社在政治上的影響力,如今中用之道已經廣為傳頌,卻入不了廟堂,只能在市井之中。雖被年輕學子奉為圭臬,但在科場之上,他們不敢言語。

  長此以往,必然使世人產生刻板印象,覺得中用之道,乃是流於市井的下乘學問,與陳初六想要達成的目的正好南轅北轍。況且,自古以來,凡是沒有成為官學的學問,沒有和升官產生緊密聯繫的學問,都日漸式微,難以成為顯學。

  這一次清流借名士泰斗的威名,合起伙來想要一次辯倒陳初六,是得這主張難以在廟堂立足。陳初六意識到,這一次的辯論,是決定「中用之道」生死的一戰。

  其實,「中用之道」是從「中庸」之中發散出來的。古時有一種學問叫訓詁學,訓詁學中聲訓有一個觀點,叫「因聲求義,音近義通」,也就是認為發音相近的兩個詞本義十分相近,如「校(jiao)者教也」、「盲,茫也,茫茫無所見也」。

  從這個角度來說,陳初六認為「中庸」是「中用」,其實說得通。此外,中庸的意思是指不偏不倚。拿吃飯來說,就既不餓著,又不撐著,不挑食,這就是中庸,反之暴飲暴食就是不中庸。

  那麼中用呢?就是將不偏不倚具體化了。同樣拿吃飯來說,某天幹活累了餓了,多吃一些,某天無所事事,便少吃一點,飯量能維持一天所需即可。吃少了幹活沒力氣,不中用,吃多了變成了沒用的肥肉,也不中用。

  換而言之,中庸是一種道,沒用明確的目的。中用則是方法論,有明確的目的,目的就是有實用效果,是「器」,是事功,是建功立業。陳初六與那些清談家最大的矛盾,也真是這「實用」。

  清談家鄙視實用,更鄙視建功立業。在他們眼裡,中庸僅僅只是追求內心的中正平和,正是「為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中庸在他們心裡,是最高追求,就跟修仙者將羽化登仙當成最高追求一樣。不斷地追求者內心的中庸,便要摒棄外部的功名利祿、天下蒼生。

  可不斷追求中正平和,這還是中正平和嘛?「我什麼都沒想」真的是「什麼都沒想」?

  這種思想,後來就成為了有名的「存天理、滅人慾」。可惜人慾沒有被滅掉,倒是有了國破家亡,這群清談家只得高呼「天理何存」。

  實際上,真正相信「存天理、滅人慾」的,也只是一群可憐的韭菜。他們的祖師爺朱熹,就一邊喊著「存天理、滅人慾」,一邊虛偽好色,睡尼姑、為營妓爭風吃醋、逼守寡的弟媳改嫁,然後侵奪人家的產業。

  這才是真正要高呼的「天理何存」!

  「中用之道」的生死之戰,也是實幹興邦與坐而論道之間的大戰,或是開始,但絕不會是結束。

  陳初六不由得感到肩上的擔子有些重了,對付一兩個人,他倒是不怕,可這次是送過去被人群毆啊!

  雖是忐忑,可事情卻不容躲避。

  清晨,一群侍讀侍講在皇儀門外等候,陳初六姍姍來遲。其實也不算遲,只是其餘人十分興奮,從昨天夜裡就睡不著,所以來得特別早。孫奭等人見了陳初六,遠遠地眼神交流,表示擔憂,卻無能為力。

  這一場戰鬥,是陳初六一個人的,壓根沒打算再牽扯別人,孫奭等人是清流中的領袖人物,他們不出面,已經是很給面子了。那群侍讀,年紀大小不一,但無疑都比陳初六的年紀十幾歲,此時正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陳初六。

  眾人之中,傲然獨立一位老者,兩鬢斑白,正在閉目養神。都說腹有詩書氣自華,此人一語不發,也給人一種厚重之感,仿佛他的胸中藏有萬卷詩書!儒者養浩然正氣,這便是養成了!

  老者正是徐嘉志了。

  徐嘉志雖為名士,但成為侍講晚於他人,此時站在孫奭等四人之右。陳執中辭官之後,陳初六應當是老五的,可眼下陳初六卻走過去站在了徐嘉志右手旁,長揖道:「侍生陳初六,這廂有禮了。」

  此言一出,旁人都是詫異,徐嘉志睜開眼睛,稍一打量陳初六,見他長揖不起,便也是還了一揖道:「原是陳直館,幸會幸會。」

  才一句平平之語,陳初六便感覺到撲面而來的氣勢,心想,這就是榮耀王者麼?果然比那些嘴強王者要強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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