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玉娘不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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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淚水無聲從柳無依的眼角滑下,落入發間,她突然有些痛恨自己的軟弱。

  明知道對方殺人無算,依舊沉溺於對方編織的幻夢中,忽略了身處之地是懸崖峭壁,現在親眼見到了這份殘忍,依舊想要裝作視而不見。

  「你都看見了?」

  「那些人是年前來府里行刺之人的親眷,他們罪有應得。」

  柳無依:「罪有應得的難道不是幕後主使嗎?行刺之人也不過是聽命行事,緣何還要禍及家人?」

  「幕後主使我也已經懲戒過了。」澹臺迦南攥緊了袖擺中的手:「玉娘,並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仁善,輕易饒過那些刺客,往後就會有無數刺客蜂擁而來,要取你我性命,我不想你有危險。」

  「那為什麼不直接殺了幕後主使呢?是因為奈何不了他,還是因為他還有用?所以那些毫無反抗能力的刺客親眷,就成了你們鬥爭的犧牲品?」

  柳無依憤怒道:「要取你我性命的,難道不正是他嗎?他用那些刺客來殺我,你殺了那些刺客的親眷,難道下次他就不會讓刺客來了嗎?

  也許再來的刺客會因為恐懼用更狠毒的辦法來殺人,殺不掉你就殺你所有的親眷,而你會用所有的手段再報復回去,可死去的人已經死了不會再活過來,成了永遠無法消解的仇恨!」

  澹臺迦南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強硬的拉住柳無依的手:「玉娘,我知道你因為今天發生的事心有不安,你放心,幕後主使手裡已經沒有可供她驅使的刺客了。

  你說的想要殺了幕後主使,總有一日我會做到的,你給我一些時間...」

  「我不想殺人,我只想你能不能不要牽連無辜的人。」很快,柳無依又否認道:「不,你做不到。」

  「因為那些無辜的人死亡能讓你最快達成目的。」

  「夠了!」澹臺迦南伸手將柳無依撈起來,赤紅著眼看她:「柳氏,只要你說你看清了我的真面目,後悔留在澹臺府,我就送你離開。」

  柳無依不可置信地看他:「澹臺迦南,你究竟有沒有心?我已經與你互許終身,你卻是要送我走?」

  柳無依憤怒的抬手給了澹臺迦南一個巴掌,他分毫未躲,只目光平靜的看著她。

  她的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簌簌滑落,柳無依伸手撫上澹臺迦南的面頰:「對不起,對不起。」

  澹臺迦南將她攬在懷裡,手輕輕撫著她的脊背:「沒關係,現在是不是好多了?心裡還難受嗎?」

  柳無依揪著澹臺迦南的衣襟,哭著搖頭:「為什麼啊,大人。」

  澹臺迦南嘆息:「玉娘,今日大人再告訴你一個道理,身處高位者,從者無數,他需要做的只是庇護所有投效他的人,當高位者無法庇護他的從者時,他就會失去被人追隨的價值,我殺掉那些人一是為了斬草除根,二是為了叫背後的人失去從者。」

  「阻止更多的人投效她,也是一種避免更多犧牲的辦法。」

  「我無法認同,我無法認同...」

  「那玉娘以為要如何做呢?」澹臺迦南哄著她開口。

  柳無依從他懷裡退出來,端端正正的跪坐在他對面,看著他,認真開口道:「我不知道該如何做,但不會是以施以仇恨的方式。」

  「大人因為家破人亡的仇恨成為了如今的東廠廠公,薛書瑤因為仇恨自甘墮落整日活在勾心鬥角之中。

  而我在教坊司時也有過仇恨,那樣偏執的力量支撐著我,不計手段地做過許多壞事,被我陷害、針對的人,從此看向我只有戒備和恨意,那時的我想便是舉目皆敵又何妨?只要能獲得最後的勝利。」

  「後來花容姐姐告訴我,愛也可以作為一個人心靈的支撐,相比於仇恨的破壞性,愛天生就是救贖,救贖自己和他人,我和她們重新緩和了關係,甚至得到了很多人的喜愛,靠著這些人的喜愛,我一樣達成了目標。」

  澹臺迦南微微一怔,他有些慶幸柳無依在教坊司,還能遇見這樣一個人,將她引入正途,叫她成了現在這般能夠自洽的人,畢竟在仇恨里苦熬著的人太痛苦了。

  柳無依的憂慮,他不是沒有過,所以他時至今日都儘量對敵人斬草除根,更何況他已經選定了才幹平庸,性情暴虐的太子為下一任繼任者。

  屆時他依舊是權傾朝野的督公,甚至較今朝權勢更甚,無人能越過他去,再厲害的復仇者努力一輩子也不夠爬到他面前來。

  「玉娘無需擔心,我自會計劃好一切,不叫你與孩子擔憂的。」

  「這個世道,並不是非黑即白的,我的路已經走到了這裡,便是我想退,我身後的追隨者也不會答應,只是玉娘我答應你,今後會儘量放那些無辜的人一命。」

  柳無依悲痛難言,可她知道澹臺迦南已經說得很是坦誠,能做到的也只有這些,但是這話並不能安撫到她,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撫自己的心緒。

  她發自內心地恐懼著那句箴言,她害怕它會應驗。

  細數各朝各代的史書有多少當權宦官能夠安度晚年的?唯有為國朝出海尋找航路的鄭公和千古第一賢宦高力士。

  他們無一例外都有極好的名聲和偌大的功績在外傳揚。

  而如大人這般無所不用其極把持朝局的人,便會落得四面皆敵的處境,只要他一露出弱態就會被人一擁而上,撕扯的粉碎。

  她以為勸大人做事留一線便能有所轉變,可大人說他已無退路,她無法再勸,只能閉口不言,心中卻是鬱郁難平。

  「大人,我想搬回韶光院。」

  澹臺迦南沉默良久,放在身側的手緊了又松,最後還是道:「好。」

  柳無依搬東西過來的時候,院裡人林林總總忙了一整個上午,現在說想要搬回去,卻是幾套衣服,兩床褥子就回到了韶光院。

  她裹著被子,坐在榻上,看著窗紙怔怔出神,燭光在上面映出一個圓,橘色的光被風吹得左右跳動著,卻照不進外面無盡的黑暗,那黑暗前行著、蔓延著到了她的心裡。

  春桃上前來,心疼地勸道:「夫人,夜深了,歇下吧。」

  柳無依回神,順從地應了,然後閉眼躺進褥子裡,春桃本想去熄燈,想到方才夫人看了半晌,又放棄了,只將掛在金鉤上的床簾拉下來,讓照進床內的光不那麼刺眼。

  直到春桃到了外間軟榻上躺下,柳無依才睜開眼,面上毫無睡意,雙眼空洞地望著盯著帳子頂,不知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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