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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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的雨淅淅瀝瀝下到了後半夜,到了這會兒總算是停了下來。

  客棧的走廊上,陳重威早已抱著劍等待許久。

  看著張廉從屋內走出來之時,他本已做好了被他狠狠訓斥的打算,可誰知張廉卻走到他的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俠好功夫,竟將我這府兵都比了下去,前途無量!」

  陳重威莫名被誇了一頓,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便看著後頭跟上來的江言朝著自己眨了眨眼。

  安神散,可內服,也可觸染。只不過,如何叫那些府兵中招中得神不知鬼不覺,便全是陳重威的手上功夫了。

  木清歡與楚念旬也起了個大早,將行囊準備完畢,就等著張廉與那些個府兵出發返回府衙的時辰。

  今日再次見到張廉,楚念旬斂了昨日周身散發的戾氣,幾步上前沉聲道:「張大人,咱們這便走吧。這虎符在軍中能號令萬軍,可到了此地,倒是還不如你頭頂著的巡撫一職好用了。」

  張廉被噎了噎,眼下簡直不敢想他們昨日究竟是如何進入那層層防守的糧倉重地,去將那一袋子陳穀子偷運出來的。

  客棧的外頭,昨日被迷暈的府兵已然被韓律放了出來,正在院中排排站,一個個都摸著腦袋,滿臉不解之色。

  ——昨日他們分明是守在上房外頭的,緣何今晨突然醒來,卻發現大傢伙兒都一個摞一個地躺在了柴房裡?

  眼瞅著張廉從客棧內走了出來,府兵統領柴逍趕忙上前,對著他抱拳請罪:「大人,昨夜......」

  「好了,不必多說。我們即刻返回。」

  張廉還未等柴逍說完就揮手打斷了他,這等丟人的事情,關起門來說說就好了,如今這客棧可還有那麼多人在邊上瞧著呢......

  從桃源鎮去往澗西府還需要坐馬車行一段時間,車內,楚念旬看著有些坐立不安的張廉,眸中突然閃過一絲深意。

  方才傅輝與張廉的那番對話,楚念旬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

  他一個巡撫,如今官拜從三品,雖說被外放到了這遠離京城的澗南西道,可到底也不是那般好拿捏的。

  傅輝信得過這張廉的為人,可楚念旬心中卻不敢大意。

  外頭那馬車木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緩緩透過布簾傳進了車廂內,他凝視對面縮在角落的張廉,突然開口:「張大人在戶部核帳時,曾為三兩銀錢的虧空追查半月。如今倒是捨得拿一村百姓的命來填帳本?齊王這替死鬼的找法,著實不夠高明,你又怎會看不出來?"

  張廉官帽下的髮絲被冷汗黏成綹,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才勉強擠出了一絲聲音:「將軍可知......可知白蠟蟲如何制燭?」

  車轅忽然撞上石塊劇烈顛簸,楚念旬扶住晃動的鎏金香爐。爐灰撒在張廉膝頭,混著些露水洇成灰泥。

  「蟲屍熬油,芯裹棉線。」

  楚念旬慢條斯理地挑開布簾看了看外頭,「張大人想說自己是被齊王熬的蟲?」

  張廉突然揪住孔雀補子,聲音顫抖:「下官麼兒......在太常寺任奉禮郎。」

  他一邊說著,一邊哆嗦著從袖袋掏出半塊玉珏,「這是下官上個月收到的。」

  楚念旬借著車窗漏進的熹微晨光細看——那玉珏斷口處沾著暗褐色污漬,分明是乾涸的血跡。

  「齊王府長史說小兒失足墜下台階......」

  張廉指甲摳進掌心血痂,胸中的情緒似是要翻湧出來。

  「這玉珏......是他束髮禮時下官親手戴上的!他們還說......說下次送回來的就是手指頭了!」

  楚念旬置於腰間盧龍劍柄的手緊了緊,那玉珏上纏著的紅繩突然讓他想起木清歡今晨綰髮用的同色絲絛。

  張廉突然在這逼仄的馬車車廂中起身,毫無徵兆地便對著楚念旬伏地叩首,官帽一下滾到車簾邊。

  「傅大人說將軍五歲喪父。若您見過令尊的斷指盛在錦盒裡......」

  馬車忽然一陣急剎,跪在地上的張廉直接一個歪倒,慌亂之中,伸手拽住了車簾一角,這才沒叫他直接從車廂內滾了出去。

  「你會不會駕車?!不會換人!」

  江言今兒倒是沒在車廂內,他打馬跟在後邊,被那急停惹得身下馬匹一陣躁動,忍不住在後頭對著韓律揚聲高叫。

  「哎呀這混帳路!」

  韓律坐在車轅調整了一下位置,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這才重新抖了韁繩復又行進。

  楚念旬穩了穩身形,親自彎腰拾起官帽,擱回了矮几之上,又伸手將張廉從地面扶起。

  「四年前黃河改道,張大人為保災民糧餉,硬是扛著齊王欲挪用官銀新修別院之令不肯鬆口。如今怎的倒是怕起小兒把戲?」

  張廉突然握住楚念旬的手腕,低沉的聲音恍若嘶吼一般:「他們每日往我榻上扔件他的帶血舊衣......」

  他突然失聲,不再言語,面上皆是一片苦楚之色。

  楚念旬沉默地看了許久張廉塌陷的眼窩,突然想起隴西雪原上那些被西戎挾持的邊民——當年也曾是這般絕望地對著他嘶喊。

  他垂眸片刻,突然伸手拿出一截寸長竹管,將裡頭的桑皮紙卷抽出,緩緩在張廉面前展開。

  「半月前太常寺卿劉顯傳來的手書密信,張大人可要過目一番?」

  見張廉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小小的細條,楚念旬這才掀簾望著前面不遠處的城門樓子,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喜怒的情緒:「太后數月前突染重疾,久治不愈......聖上開了太廟請高僧誦經祈福。張奉禮郎,如今怕是忙得腳不沾地,半月來連宮門都沒出一步吧。」

  楚念旬將目光收回,看著張廉頓時像是卸了所有力氣一般,整個人疲軟地靠在車壁,復又開口:「齊王既知你不敢去信京城,那此處必有他的眼線了。是何人?」

  張廉好生將那桑皮紙捲起,輕手輕腳地遞迴給楚念旬,就像是這薄薄的一張紙如今卻承載著一條人命一般。

  「如今守著糧倉的府兵,皆為齊王手下虎賁軍喬裝而成。若是我們要堂而皇之地進入,勢必......」

  張廉這話沒有說完,可楚念旬卻頓時明白了他話中之意。

  想他自己從戎多年,刀尖向來只對著外敵,從不傷自己人一分一毫。可如今......許是要破一次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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