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9章 來訪之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師傅的字跡在這一頁比前面幾頁都潦草,說明當時確實是懶得寫。

  殺幾個人不值得長篇大論。

  後來她在同一座橋上遇到了馬賊,她殺人的方式沒有師傅那麼利落,但她想起了師傅筆記里的最後一句話,於是也沒有去追。

  每一個地方都是一段回憶。

  每一段回憶都在告訴她,師傅的一輩子,大半都用在了和她有關的事情上。

  師傅,現在輪到為你做點什麼了。

  隊伍終於排到了陳芸芸。

  守門的士兵擡頭看了她一眼。她穿著樸素到近乎寒酸的衣服,全身灰撲撲的,腳上的鞋子已經快要散架了,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唯一能看出她身份不凡的是她懷裡抱著的那個布包。

  布料雖然是深色的,但質地很好,不像是她這身打扮能買得起的東西。

  「進城做什麼?」士兵例行公事地問。

  「找人。」陳芸芸說。

  士兵又打量了她一眼,簡單問了下來路和基礎信息,就揮了揮手讓她進去了。

  京城每天有無數人進出,像她這樣灰頭土臉來投親靠友的外地人,太常見了。

  踏進京城的那一刻,陳芸芸感覺自己胸口有什麼東西震了一下。

  不是害怕。

  不是興奮。

  是某種更接近於莊重的情緒。

  師傅的故鄉。

  師傅言溫溪曾經走過這條街道,呼吸過這片空氣,看過這些房屋和樹木。

  師傅在這裡長大,在這裡修煉,度過了漫長的歲月,最終因為自己,師傅把京城裡的東西全部變賣了,決絕地離開了。

  最後,師傅死在碎崇關。

  現在她回來了。

  以另一種方式。

  陳芸芸沒有在城門口多做停留。

  她在街邊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棧,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把腳上磨破的地方簡單包紮了一下,然後開始打聽博家的位置。

  博府的位置不偏僻,甚至可以說是京城最顯赫的地段之一。

  陳芸芸照著路人的指路找到了那條街。

  寬闊的石板路,路兩邊的宅子院牆都比普通人家的房子高一截,門前的石獅子體型大了整整一號。博府就在這條街的正中間,朱漆大門,門釘排列整齊,屋頂的瓦片在夕陽下泛著青灰色的暗光。陳芸芸站在這扇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她沒有請柬。

  沒有信物。

  沒有任何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

  她和博府之間唯一的聯繫是師傅言溫溪提過幾次的那個名字,博昌全。

  言溫溪說起他的時候語氣很淡,所以陳芸芸也不確定兩人關係到底如何。

  而且陳芸芸那時候太小,不太懂。

  現在,師傅已經不在了,那份關係還能有多大作用,也不一定。

  陳芸芸擡手,叩響了大門上的銅環。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從裡面拉開一道縫。

  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探出頭來,看了陳芸芸一眼,眼底立刻浮上了某種毫不掩飾的輕慢。這種輕慢不是惡意的,是職業性的。

  他在博府當了這多年管家,早就練出了一套通過衣著判斷來客等級的本事。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姑娘,從頭到腳加起來不值多少銀兩。

  「何事?」管家的聲音不急不緩,但透著一種「沒什麼事就趕緊走」的意味。

  陳芸芸說:「我叫陳芸芸。我想求見博昌全博大人。」

  管家皺了皺眉。

  直接叫家主大名的,要麼是有交情,要麼是不懂規矩。

  眼前這個姑娘怎麼看都像是後者。

  「姑娘與我家家主認識?」

  「我不認識,」陳芸芸說,「我師傅認識。」

  「你師傅是?」

  「言溫溪。」

  管家對這個名字沒有反應。

  不是裝出來的沒反應,是真的沒反應。

  言溫溪離開京城太久了,久到足夠讓京城的大部分人忘記她的存在。

  而且言溫溪和博昌全的關係是很隱秘的,不是什麼人都知道的。

  「姑娘還是先回去吧。」管家的語氣禮貌但冷淡,「家主事務繁忙,每日求見的人沒有幾十也有十幾,沒有帖子沒有引薦,實在是見不了。」

  說著他就要關門。

  陳芸芸伸手按住了門。

  力道不大,但態度很堅決。

  管家愣了一下。在博府門口被人按住門,這種事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了。

  「姑娘這是」

  「等一下。」陳芸芸想了一想。她想起了一個名字。

  刁德一,刁公子。

  刁德一在離開碎崇關去京城之前,來找過言溫溪。

  刁德一要去京城,需要人在京城做他的落腳點和聯結人。

  師傅給了他一些信物,負責聯繫京城殘留的人脈。

  刁德一現在在哪裡,陳芸芸不知道。

  她只知道刁德一已經走了很久了。

  按時間推算,如果他在京城沒有出事的話,應該已經在京城站穩了腳跟。

  而如果他和博府聯繫上了,那麼博府的人一定知道他。

  於是她說出了一句話。

  這句話改變了管家臉上所有的表情。

  「請問,」陳芸芸說得不快,「刁德一刁公子,是不是在府上?」

  管家的臉色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發生了急劇的變化。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瞳孔收縮,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在說什麼話但沒說出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門框,指節發白。

  「姑娘,請,請進來!」

  管家的語氣從剛才的冷淡直接變成了一種近乎諂媚的熱忱。

  他一把把大門拉開,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他拉得幾乎撞到院牆上。

  而後側身讓出了進門的路,「姑娘裡面請,我這就去通知家主大人!」

  陳芸芸被這個轉折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跟著管家走進博府大門的時候,腦子還在轉。

  刁德一刁公子的名頭在京城這麼好用的嗎?

  難道說刁公子在京城已經闖出了一片名堂?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她本來還在擔心刁公子的安危。

  管家引她到前廳坐定,親自給她倒茶,然後腳步匆匆地去內院傳話了。

  陳芸芸坐在前廳的黃花梨椅子上,抱著骨灰盒,目光掃過廳內的陳設。

  博府的家底比她想像的要厚。

  前廳里掛的古畫她雖然看不懂題款,但能看出用墨的層次感,那是真跡才有的東西。

  博古架上擺著三件法器,品階不算高,但保養得很好。空氣里瀰漫著某種淡淡的木質清香,是上等檀木的味道。

  她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一個人的腳步聲,走得很快,快到一個世家大族的家主不應該有的速度。

  博昌全推門進來的時候,額頭上掛著一層細汗。

  他穿著家常的衣服,不是正裝,說明他剛才正在內室休息,聽到通傳後急急忙忙趕過來,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進門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他目光落在陳芸芸的臉上,臉上的表情經歷了幾個快速的切換。先是疑惑,然後是仔細辨認,接著是某種被壓制的激動,最後定格在了一個毫不掩飾的笑容上。「芸芸,是你嗎,芸芸?」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顫抖。

  陳芸芸站了起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中年男人,心裡湧上來的第一個感受不是驚喜,是微微的皺眉。

  因為她對博昌全幾乎沒有任何印象。

  她搜遍了記憶里關於「博昌全」這三個字的所有角落,全是一片模糊。

  博昌全像是看懂了她的神情。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你不記得我了?」陳芸芸不知道該點這個頭還是不該點。她選擇了沉默。

  博昌全沒有生氣。

  他甚至沒有失望。他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溫溪帶著你來找我的時候,你正昏迷著。高燒不退,溫溪是抱著你闖進我家大堂。」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望向了前廳外那棵老松樹的樹冠,像是那個畫面就嵌在樹梢上某個看不見的地方。「你那時候比現在小得多,瘦得像根豆芽。閉著眼睛,臉上全是紅疹子,呼吸的時候呼出來的氣都帶著不正常的腥臭味。溫溪說你中立刻詛咒,需要一種極為罕見的天寒草給你續命。她跑遍了整個京城,最後還是差一株天寒草。」

  他看向陳芸芸。

  「那天我剛好辦完事回府,一進門就看到溫溪在我家大堂地上,懷裡抱著你,臉色慘白得跟死人一樣。溫溪什麼時候求過人。但她為了你,求我幫她找到天寒草。」

  他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下。

  很短的停頓。

  「後來,天寒草找到了。你服了藥,退了燒,又昏迷了七天,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喊師傅。溫溪坐在你床邊守了七天七夜,瘦得只剩一副骨頭架子了,聽到你喊她,她當著全屋人的面就哭了。」陳芸芸聽著這些話,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

  她不記得這些事。但她在師傅的筆記里讀到過一段很短的記錄

  「京城,求藥。有人助我。」

  寄給在,沒有名字。但在陳芸芸有限的記憶里,師傅很少提及「求』字。

  「你那時候還很小,昏迷不醒。」

  博昌全又重複了一遍,像是自己是來說服自己的,「你可能確實沒什麼印象。也正常。」

  陳芸芸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對著博昌全彎了一下腰,算是替代了千言萬語。

  博昌全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勉強。

  他猶豫了兩個呼吸,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個他已經猜到了答案但他一直不敢問的問題。

  「對了,溫溪,她沒有和你一起來嗎?」

  他的聲音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已經小得快聽不見了。

  他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手裡捧著一件已經有裂紋的瓷器,稍有震動就會碎成一地。陳芸芸的喉嚨梗住了。

  她張了張嘴。

  「師傅她」

  兩個字之後,她說不下去了。

  但她懷裡抱著的布包代替她說完了後面的話。

  博昌全的目光緩緩落到那個被深色布料包裹的盒子上。

  夕陽的餘暉從前廳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個盒子上,把布料的褶皺和盒子的稜角全都勾勒得清清他懂了。

  一個人到了他這個年紀,很多事情不需要說完整就能懂。

  博昌全的眼淚直接滑了下來。

  不是那種哭出聲的哭,是更安靜的那種,淚水順著鼻翼兩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很快就涸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跡。

  他沒有去擦,甚至可能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流淚。

  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骨灰盒,嘴唇翕動了兩次,第一次沒發出聲音,第二次出來的是一個字。

  「死」

  他的嗓音像是被人掐著喉嚨擠出來的。

  「死了。」

  陳芸芸點頭。

  她也在哭了,但沒有出聲。

  眼淚流下來的時候她已經習慣了不發出聲音。這一路上她哭了很多次,每次都是無聲的。

  博昌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倒退兩步坐進椅子裡,身體陷在椅子裡比平時看起來要小上一大圈。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在微微發顫。

  「她一」他說了一個字又停住,呼吸像是在中途被什麼堵住了。過了很久才把後面的話續上,「哎。」

  嘆息聲落下去之後是長久的沉默。

  陳芸芸也沉默著。

  這一刻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她和面前這個男人其實不熟。

  但她知道博昌全對師傅的感情是真的。

  前廳里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就在沉默最濃的時候,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子那頭傳了過來,伴隨著幾個年輕的聲音七嘴八舌地喊叫「聽說有人知道刁大人的下落了?」

  「是不是真的?在哪裡?」

  「要我說京城那麼大,刁大人不如就躲我們博家,還安全些!」

  三個年輕人從小跑著衝到了前廳門口。

  最前面的那個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稚氣,後面兩個年紀稍小,看模樣是兄弟。三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興奮的表情,那是一種終於盼到了什麼好消息的激動。

  然後他們同時看到了坐在前廳里的博昌全。

  三個人的興奮表情像是被同一把利刃從中間齊齊切斷了。

  「啊!」

  「父親大人也在!」

  「父親大人安康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