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章 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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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幽殿出動。我親自帶隊,冥火衛調撥百人,九幽連鎖之陣,一應俱全。」

  他說完往後退回原位。沒有多餘的詞句。

  問道院院長靜大人再次將目光掃過全場。

  他的目光這一次不是詢問,不是徵求意見,而是在尋找還有誰沒有表態。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奉天府府主身上。

  奉天府在八脈里武力最弱,但資歷最深,從某種意義上說,奉天府府主的表態代表的是「傳統」和「名分」。

  如果他反對,這件事會多出許多周折。

  奉天府府主從袖中抽出了手。

  他剛才一直把手攏在袖子裡,讓人看不清他的態度。

  此刻他把雙手交握在身前,擡起頭看向聖上,然後轉向靜大人。

  「奉天府,支持。」

  他說了這四個字,簡簡單單,沒有任何修飾。

  問到最後只剩一個人沒有表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造器師隊列的方向。

  那目光落在一個身穿官袍的瘦削老者身上。

  他的袖口有一小片燒焦的痕跡,領口微微敞著,內袍的領邊磨出了白色的毛邊。

  歐陽大師。

  他站在隊列中間偏後的位置,從朝會開始到現在沒有說過一句話。

  剛才八脈之間的舌槍唇戰在他周圍轉了好幾圈,他就像一塊立在漩渦中心的石頭,沒有參與任何爭論。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他才慢慢擡起頭。

  「歐陽府可以承擔全隊的武器盔甲日常維護。」他的聲音不重,但很穩。「陣法師組隨隊跟進。具體名單朝後我會列出來。」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老夫自己沒有意見。赤仙遺址里的封印結構如果能成功解構,對我之陣法一道會有質的推進。」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很平淡,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了他後半句里藏著的那層深層動機。

  那是所有技術人的通病。看到沒見過的封印結構,腦子裡只會跳出來一個問題:拆開看看。聖上睜開了眼睛。

  這個動作讓大殿裡所有的肢體語言同時收緊了。

  還在交頭接耳的人瞬間閉嘴,還在交換目光的人立刻收回目光低頭看地。

  龍椅上的那隻右手從扶手上升起來,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食指輕輕叩了一下扶手。叩擊聲從御階上傳下來,經過穹頂的回音放大,在大殿裡沉悶地滾了一圈。

  「准。」

  一個字。

  但足以產生巨大影響。

  跪拜聲起,全殿再次跪倒。

  這次膝蓋碰撞金磚的聲音比上一次更加整齊,更加密集,像一陣急促的鼓聲從殿頭滾到殿尾。靜大人直起身,環顧全殿。他的目光在每一脈的方陣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開始宣讀正式的出征編制這支隊伍的規模、結構、指揮鏈、補給線、出發日期,每一條都清晰地報了出來。沒有留下任何模糊的空間。

  「前鋒營,由妖鋒軍統領擔任營長,抽調妖鋒軍精銳一百人,九幽殿冥火衛協同。」

  「中軍戰陣,設三位指揮。九幽殿殿主統御左翼,神淵府府主統御右翼,御靈坊坊主統御中軍本陣。問道院出陣法破解組十二人隨中軍行動,天機閣出情報分析組十五人分布各營。」

  「後勤保障營,由御靈坊全面負責醫療保障,歐陽府陣法組隨營負責裝備維護與封印結構解構。」滿殿寂然。

  歐陽大師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從袖中慢慢垂下來。

  他的手指在官袍的內襯上撚了一下。

  與方羽和墮靈妖對峙的畫面從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那夜之後,他以為自己被排擠出了核心圈。

  朝會上也不再有人點名讓他發言。

  但這份隨隊出征的名單上。

  他把撚著內襯的手指鬆開,擡起來行了個標準的朝禮,和念到名字的所有人一樣往前三步,彎腰的幅度剛好符合體製造器師的尊儀要求。

  然後他退回原位。

  出征的話,需要準備的東西他可以馬上開始列出清單。

  他開始在心裡排這些裝備的準備順序。

  朝會結束時已是午後。

  殿門推開,陽光像開閘似地灌進來,刺得好幾個人擡手遮眼。

  人群開始往殿外移動,腳步聲漸漸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歐陽大師走出大殿站在漢白玉階最頂層的時候,陽光直直地照在他的臉上。

  離開皇宮,不再有陣法限制的問題,歐陽大師,左手陣法亮起,整個人慢慢消失了。

  歐陽府。書房。

  傳送陣盤的藍光在陣紋里緩緩退去,退到最後只剩下陣盤中心一個極小的、逐漸暗淡的光點。那個光點微微閃了一下,滅了。歐陽大師的身形在陣盤上從透明中凝聚出來,先是一團模模糊糊的輪廓,然後細節逐層顯現,花了兩三息的時間。

  他從陣盤裡跨出來。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的吱呀聲讓牆角那隻正在打盹的虎斑貓豎起了一隻耳朵,又趴回去了。

  書桌還是老樣子。

  左手邊兩摞文牘,一摞封面上印著紅色加急標記,另一摞是日常待辦的。

  右手邊攤著一張大尺寸的設計草圖,上面用炭筆畫了一個封印結構的初步構想圖,線稿只完成了一半,幾個關鍵節點的受力方向標註還沒有來得及加上。

  草圖旁邊擱著那把從沒開過刃的試製品長劍,劍柄上包著的牛皮剛換了一半。

  他把官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轉過身想去倒杯水。

  手剛碰到茶壺的提梁,書房門口就響起了丫鬟的腳步聲。

  丫鬟在他書房門口停下來時通常會有個習慣。

  先停頓半息再敲門。這次也是。停頓,敲門。

  「大人,有人來訪。」

  丫鬟的語調和平時通報任何公務時沒有什麼區別。

  但他把這句話說完後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退下。

  歐陽大師把茶壺放下,轉頭看過去,注意到丫鬟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在輕輕敲著褲縫。

  這個動作他很少做。上一次出現大概是幾年前京城那頭出了大事的時候。

  「誰。」歐陽大師問。

  管家報了一串名字。

  歐陽大師聽完之後,端著茶杯的手指驟然收緊。杯沿在虎口處勒出一道白印。

  「他怎麼敢!」他把茶杯擱在桌面上,力道過大了些,茶水從杯口晃出來濺濕了設計草圖的一角。他顧不上擦,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丫鬟站著沒動。

  等歐陽大師把那股火從喉嚨里壓下去之後,丫鬟才加了一句。

  「來的還有一位女客,說姓陳,名芸芸。自稱言溫溪的徒弟。」

  歐陽大師的表情在聽到「言溫溪」這三個字的時候突然僵住了。

  僵住之後變化從眼角開始。

  眼角那道原本壓緊的肌肉漸漸鬆開了,眉毛從壓低的位置緩緩擡了起來,嘴唇微微分開。

  表情里的憤怒被另一種東西擠開。

  他的胸腔起伏了兩次。然後他把聲音放了很低。

  「陳芸芸?言溫溪的徒弟?」

  丫鬟點頭。

  歐陽大師不再問了。

  他推開書房門,沿著那條兩側陳列著數十年造器作品的走廊往前廳的方向走。

  走廊很長,從書房到前廳需要穿過三道門。

  第一道是書房的隔音門,第二道是連接前後院的穿堂門,第三道是前廳的推拉門。

  他推開第三道門。

  前廳正中間站著三個人。

  最左邊是丁惠。

  她看到歐陽大師走進來,雙手立刻從身側擡起來交疊在腰前,彎腰行了一個禮,腰彎的弧度剛好落在「尊重」和「不卑」之間。

  最右邊是方羽。

  方羽的目光和歐陽大師相遇的時候,嘴角向上彎了一下。

  中間那個姑娘。

  她站在丁惠左側半步的位置,手裡抱著一個灰布包裹。

  包裹裹得整整齊齊,布料的四角被疊成了斜角壓在包底,頂上那個結打得結實周密,繩結的走向一看就是在旅途中反覆系過許多次的。包裹貼著她的胸口,雙手交疊在上面。

  左手托底,右手蓋著頂,手指微微蜷起,指節因長期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白色。

  歐陽大師的目光在這三個人身上各自停了若干時間。

  然後他走進前廳,在正對著三個人的太師椅上坐下來。

  他坐下之後左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他的身體連接著整個歐陽府的所有防護陣法。

  只要他的意念一動,前廳四個角落裡的困鎖陣就會同時啟動,方圓十步之內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他擡起頭看著方羽,嘴唇往下一撇,從鼻腔里哼出一個短促的氣音。

  「你膽子不小。」

  歐陽大師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冷冷地從牙根和舌面之間擠出來。「就不怕我發動陣法,直接困死你?」

  方羽沒有低頭去看歐陽大師搭在扶手上的那隻手。

  他只是把目光從扶手上移回來,重新對上了歐陽大師的眼睛。

  「歐陽大師的人品,」方羽說,「我信。」

  然後他的目光移了移,看向了中間那個姑娘懷裡抱著的那個灰布包裹上。

  「不過我建議,如果動手的話,」

  方羽的聲音還是那樣平穩,「不要碰到她懷裡的東西。」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

  歐陽大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方羽的視線落到了那個灰布包裹上。

  包裹的布料很舊,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

  包裹下面隱約透出一個陶罐的輪廓。不大,約莫兩個拳頭加起來的大小,邊緣圓潤,被布面緊緊裹著。歐陽大師扶手上那隻手的手指開始收緊。

  指甲在扶手表面上刮出一道輕微的聲響。

  他的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他看向那個姑娘。

  「你」他只說了一個字就停住了。

  陳芸芸往前走了一步。

  她把懷中的包裹微微往上託了一下,讓歐陽大師能看得更清楚些。

  「家師言溫溪。」

  她說。

  話音落下,陳芸芸停了一下。

  「家師已在碎崇關過世。」

  前廳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像是被凍住了。

  窗戶外面有鳥叫,那叫聲傳進前廳之後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陳芸芸繼續說。

  每一個字都放得很穩,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經預演過無數次但真正面對時仍然需要咬住牙才能完成的事。「我這次來京城,是要讓師傅魂歸故土。師傅在京城認識的人不多,歐陽大師您是其中之一。我上門來訪。是想請您參加師傅的葬禮。師傅靈前,能來送她最後一程的人,我都去找了。去過了博府。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會去師傅的舊居。到時候,還請歐陽大師能來。」

  她把話說完,頭微微低下去,把懷中那個灰布包裹抱得更緊了些。

  歐陽大師還坐在那把太師椅上。

  他的左手還搭在扶手上,但手指已經從那個感應石上滑下來了,垂在扶手邊緣,指關節鬆弛著。他的眼睛看著那個灰布包裹。

  看著看著,他的眼皮顫動了一下。

  然後顫動就停不下來了。他的眼眶從乾澀到泛紅,從泛紅到蓄滿了液體,從蓄滿到裝不住溢出來。溢出來的那一滴順著鼻樑一側的皺紋往下滑,滑到顴骨凸起的地方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滑到嘴角,從下巴滴下去,落在官袍的衣襟上。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沒有去擦。

  手還擱在扶手上,手指還在垂著。

  臉上的肌肉鬆松的,嘴唇翕動著。

  「一晃」他的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已經被淚液泡得模糊了,「已經這麼多年了。」

  他擡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力道很大,抹得臉頰上的皮膚都泛了紅。

  但那眼淚止不住,抹掉了舊的新的又流下來。

  「連溫溪,也死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頭仰起來靠在高高的椅背上,眼睛朝著天花板,眼淚順著眼角流進耳朵里。陽光從窗戶打進來,把他臉上那些溝溝壑壑照得一清二楚。

  眼角放射狀的紋路、眉間深陷的豎紋、額頭上橫跨整個前額的擡頭紋、還有嘴角下方那兩道從下巴一直延伸到臉頰底部的深痕。

  在不到十息的時間裡,這些紋路被淚水的路徑描過了一遍,好像有人用透明的筆跡在一張年久的地圖上重新描了等高線。

  前廳里沉默了許久。

  丁惠站在那裡沒有動。方羽也站著沒有出聲。

  陳芸芸抱著骨灰盒,低下頭,讓沉默自己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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