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5章 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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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大師坐在太師椅上,他的脊背離開椅背,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微微前傾。

  窗外的光從側面照進來,將他臉上的皺紋切成明暗兩半。

  他的眉頭皺著,眉心那道豎紋從鼻樑一直延伸到額頭。

  方羽站在書桌對面,兩手垂在身側。

  歐陽大師開口了,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推出來的。

  「你潛入皇宮劫走墮靈妖的那一晚,」歐陽大師說,「為什麼幫妖魔?」

  方羽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大腿外側輕輕搓了一下,將掌心滲出的薄汗擦在衣袍上。

  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咽下去的聲音。

  「情非得已,局勢所迫。」方羽說。

  八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方硯上,硯里的墨汁已經幹了,留下一層黑色的、裂紋密布的墨痂。硯的邊緣有一個細小的缺口,缺口處積著一層灰。

  歐陽大師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叩擊不重,但木質的桌面將聲音放大,在書房裡迴蕩了一下。

  他盯著方羽的臉,目光從眉心移到左眼,從左眼移到右眼,從右眼移到嘴角,從嘴角移回眉心。目光不重,不輕,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一塊布料的長度。

  「有人傳聞,」歐陽大師的語速放慢了,慢到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次呼吸,「六皇子是你殺害的。是真的嗎?」

  方羽的雙手從身側擡起來,手掌朝上攤開,手指微微張開。

  肩膀向上聳了一下,那聳動的幅度不大,只持續了一次呼吸的時間。

  然後他將手放下去,垂回身側。

  手指在衣袍的褶皺上滑動了一下,將那道褶皺捋平。

  「我可沒有那個殺死六皇子的能力。」方羽說。

  他的聲音不大,目光落在歐陽大師的衣領上,落在那枚青色的玉扣上,玉扣的表面有細小的劃痕,在光線下微微反光。

  歐陽大師的眉頭動了一下。那道豎紋變淺了一些,不是消失了,只是從深變淺。

  他的手指從桌面上擡起來,收回去,放在膝蓋上,右手蓋著左手。右手的大拇指在左手的手背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圓圈。

  書房裡的光線從窗戶紙的縫隙中擠進來,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光帶里有細小的塵粒在飄動,有的上升,有的下降,有的旋轉。

  實際上,他很不高興。

  方羽能看出來。不高興不是因為方羽說錯了什麼,而是因為方羽做了什麼。

  方羽潛入皇宮,方羽劫走墮靈妖,方羽幫了妖魔。

  這些事情,方羽背著歐陽大師做了。

  歐陽大師的信任像一塊布,方羽在上面剪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但它在那裡。

  那道口子的邊緣有些毛糙,纖維從布面上翹起來。

  歐陽大師的手指在大腿上叩了一下。

  嘴唇動了幾下,像在咀嚼什麼東西。

  「更多的細節,」歐陽大師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低到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時發出的那種音量,但仍然能被站在兩步之外的人聽到,「我想知道。」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大腿上又叩了一下,這一次比上次重了一些。

  「墮靈妖那群妖魔現在的下落。」又頓了一下,「你想辦法,將功補過。」

  他的右手從左手背上擡起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那手勢像是在空中畫一個圓,畫到一半就收了回來。方羽的嘴角再次動了一下。

  右手擡起來,在腦後撓了一下,指甲刮過頭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手指在頭髮中穿行,從頭頂滑到後腦,從後腦滑到耳後。

  「我都是通緝榜上的天榜第一了,」方羽說,「應該不存在什麼將功補過了吧。」

  他說「天榜第一」的時候,語調沒有起伏,和說「通緝榜上」時一模一樣。

  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道淺淺的白印。

  歐陽大師的神色僵住了。

  他的臉沉了下去,不是慢慢的沉,而是一瞬間的事,像一塊石頭從水面上沉下去,噗通一聲就沒影了。書房裡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五次呼吸的時間。

  歐陽大師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再動一下,再閉上。

  「我會在朝堂上為你爭取的。」

  歐陽大師右手從膝蓋上擡起來,在桌面上輕輕拍了一下,拍完之後手掌在桌面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才收回去。

  方羽的嘴唇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歐陽大師的臉上移開,落在書架上一排書脊上。

  那些書脊的顏色各不相同,有深藍、有暗紅、有灰褐,書脊上的燙金字體在光線下閃爍。

  丁惠選擇開口的時候,書房裡的光線已經偏西了一些。

  她從方羽的身後走出來,走到歐陽大師的書桌側面,站在那裡。她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衣裙,沒有配飾,腰帶系得很緊,將腰身收得很細。她的頭髮用一根銅簪挽在腦後,銅簪沒有花紋,就是一根光禿禿的銅條,簪尾有輕微的鏽跡。

  「歐陽大師,」丁惠說,「我有幾個問題向您討教。」

  話音落下愛,她頭微微偏向左側,耳朵對著歐陽大師的方向。

  歐陽大師的目光從方羽身上移開,落在丁惠臉上。

  眉頭還皺著,但眉心的那道豎紋變淺了一些。

  目光從丁惠的眼睛移到她的手上,從手上移到她的腰間,從腰間移回她的眼睛。

  嘴唇抿了一下,然後張開。

  「你問。」歐陽大師說。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同於和方羽說話時的溫度。

  他對方羽不滿,但對丁惠一

  丁惠算是他半個學生呢。

  跟著他學過一段時間的陣法,歐陽大師就陣法上的問題,提問的時候,丁惠總能精準給出答案。歐陽大師有時候會讓她畫陣圖,每次陣圖都畫得很有奇思妙想。

  這樣有靈性的人,他見得不多了。

  或者,只見過丁惠這麼一個。

  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歐陽大師看著丁惠。

  歐陽大師曾經動過收丁惠為嫡傳弟子的念頭。

  那時候丁惠還年輕,她坐在歐陽府書房的角落裡,面前攤著一本《陣圖總綱》,手指在紙面上滑動,一行一行地看。歐陽大師從她身後走過,看了一眼她正在讀的那一頁。

  是一篇關於「三才鎖靈陣」的論述,很深,一般人要反覆讀很多遍才能看懂。

  丁惠翻頁的速度很快,看完一頁,翻過去,再看下一頁。

  她翻頁的時候手指在紙角上輕輕一撚,紙角翹起來,她捏住,翻過去。

  那本書很厚,將近三百頁,她在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裡翻完了。

  歐陽大師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翻完最後一頁,合上書。她沒有發現他在身後。

  現在,情況變得如此複雜。

  方羽成了天榜第一的通緝犯,丁惠跟著方羽,也成了朝廷注意的對象。

  歐陽大師馬上就要隨朝廷大軍出征,去赤仙遺產。

  他的全部精力都會傾斜在大軍出征上。指導丁惠這件事,只能以後再說了。

  至於這個「以後」是多久以後,他不知道,丁惠也不知道。

  「跟我來。」

  歐陽大師從太師椅上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兩隻手撐著桌沿,將身體從椅子裡撐起來,站直。他的衣袍的下擺在地面上拖了一下,袍角蹭過青磚,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向書房內側的一扇小門走去。那扇門沒有關嚴,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門板的顏色比牆壁深一些,門把手上掛著一串銅錢,銅錢在門板晃動時發出細碎的叮噹聲。丁惠跟在他後面。她經過方羽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左手的指尖在方羽的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那觸碰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不會感覺到。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的溫度比手背高一些。然後她加快了腳步,走進那扇小門。

  方羽站在書房裡,看著那扇小門在丁惠身後合上,留下一條細長的縫隙。縫隙里的光將門框的輪廓描了一遍,然後消失了。

  門板合上的時候,門把手上的銅錢晃動了幾下,發出幾下細碎的叮噹聲,然後靜止。

  他走到窗邊,站在窗戶和牆壁之間的夾角里。

  窗外的陽光從屋檐下斜射過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對面的書架上,影子的邊緣模糊,像一個正在融化的黑色冰塊。

  窗上有一盆文竹,文竹的葉子黃了大半,葉尖枯卷,盆里的土乾裂了,裂紋從盆邊向中間延伸。書架上的書按照高矮排列,高的在左,矮的在右。

  書脊上的書名有的用墨筆寫了貼上去的紙條,有的直接燙金印在封面上,有的什麼也沒有,只是一塊素色的布面。方羽的目光從一排書脊上掃過去,沒有停留。

  他看到一本《陣圖總綱》,書脊上的燙金字體已經褪色了,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痕跡。

  他聽到從裡間傳來的聲音。歐陽大師的聲音低,像是悶在罐子裡的迴響,偶爾有一兩個字的尾音會揚起丁惠的聲音輕。

  偶爾有一聲什麼東西被放在桌面上的悶響。

  偶爾有一聲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那聲音比之前的更輕,更快,像一隻蟲子在紙面上爬行。

  方羽將雙手插進袖子裡,右手握著左手的手腕。他的大拇指在左手腕的脈搏處按著,感受著那一下一下的跳動。

  絕門京城的新臨時據點在在一座廢棄的土地廟裡,穿過供桌下面的暗門,沿著石階向下走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到達地下建築群的外圍。

  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通過,階上有磨損的凹痕,中間的部分被踩得比兩邊低。

  走廊兩側的牆壁用青磚砌成,每隔三步嵌著一盞油燈,燈芯在玻璃罩內燃燒,將走廊照得半明半暗。油燈的燈罩上積了一層灰,灰是細密的、灰白色的,像冬天的霜。

  走廊很長,從入口到盡頭大約要走半盞茶的功夫。

  走廊的兩側有門,門板的漆是暗紅色的,每一扇門上釘著一塊銅製的門牌,門牌上刻著數字。有些門的門縫裡透出光,有些門的門縫裡是黑的。

  議事廳在地下建築群的最深處。

  廳不大,擺了九把椅子,圍成一個半圓。

  椅子的扶手和靠背都包著深色的綢緞,綢緞的邊角被坐出了褶皺,褶皺的紋路像河流的分支,從椅面向椅背延伸。

  椅子之間的間距不等,有的寬,有的窄,寬的地方可以再放一把椅子,窄的地方兩個人同時坐會擠到胳膊。

  椅子上坐著五個人,都是長老。

  其中一個長老的左臉頰有一塊褐色的老年斑,形狀像一片楓葉。

  另一個長老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銅框眼鏡,眼鏡腿用麻繩綁著,麻繩從耳後繞到腦後打了一個結。他們坐在椅子上,背脊都不靠著椅背。

  有的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

  有的靠著扶手,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

  這幾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他們千里迢迢而來,從絕門的總部出發,在路上走了那麼長時間。

  馬匹換了三匹,第一匹在出發後的第三天瘸了腿,第二匹在過河時被水沖走了,第三匹撐到了京城。路上吃乾糧,乾糧是烙餅和鹹菜,烙餅硬得像石頭,鹹菜鹹得發苦。

  喝河水,河水是用竹筒裝的,竹筒的蓋子用布塞著,布被水浸濕了,有霉味。

  住客棧,客棧的床上有跳蚤,一晚上被咬了好幾個包。

  風餐露宿。

  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響應璐璐的計劃,支援璐璐在京城發展絕門。

  他們帶著資源和人力來京城,準備大幹一場。

  結果現在,這個發展計劃陷入了停滯。

  像一輛馬車,輪子還在,馬還在,但路斷了。

  前面是一道懸崖,過不去了。

  懸崖的對面也是一片荒原,沒有路,沒有人,什麼也沒有。

  「京城發展不了。」

  坐在最左邊的一個長老開了口,聲音沙啞,像砂紙在木板上摩擦。

  他的雙手撐著膝蓋,身體前傾,下巴幾乎碰到胸口。

  背脊弓著,像一個被壓彎了的竹竿。

  「把人都撤回去。不要再在這裡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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