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6章 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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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話說完,沉默在議事廳里蔓延。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影子在牆壁上晃動。那晃動從左邊到右邊,再從右邊到左邊,來回三次,然後穩住。

  坐在中間的一個長老咳嗽了一聲,那咳嗽聲很重,他擡起頭的時候,額頭上的皺紋被拉平了一些,眼睛下面的眼袋更明顯了。

  「璐璐,」他說,聲音不大,每個字的間距比平時長,「你怎麼說?」

  璐璐站在議事廳的門口,背靠著門框。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衣領上繡著幾朵很小的白色花,花瓣只有米粒大,針腳細密,針腳之間的距離均勻,像用尺子量過的。

  長發披散在肩頭,發尾微微捲曲,捲曲的弧度不大,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過。

  在油燈的光線下,那雙眼睛像兩枚被磨薄了的銀幣,後面的光從瞳孔里透出來,銀白色中帶著一絲淡她的臉色也不好看。

  左手搭在門框上,指尖在木紋上輕輕滑動,木紋的紋路從指尖下面滑過,一節一節的。

  「大家稍安勿躁。」

  璐璐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議事廳里,每個字都被放大了。

  長老們沒有人說話。他們的目光都落在璐璐臉上,那目光中有等待,有審視,有失望,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稍安勿躁」這四個字,他們已經聽過很多遍了。

  第一次聽的時候,他們點頭,覺得有道理。

  第二次聽的時候,他們皺眉,覺得哪裡不對。

  第三次聽的時候,他們沉默,不知道該說什麼。

  現在聽,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看著璐璐,等著她說出一些新的東西。

  璐璐沒有新的東西。

  議事廳里又安靜了大約十次呼吸的時間。

  坐在中間的長老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從一口深井裡抽上來的水,冰涼冰涼的。

  他的嘴唇張開了一下,又合上,再張開,然後發出聲音。

  「如果京城發展不了,」他說,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稱過重量之後才放出來的,「把人都撤回絕門去。」

  其他長老沒有說話,但他們的身體動了。

  有的點了點頭,點頭的動作很輕,只是下巴向下移動了一寸。

  有的靠回了椅背,靠回去的時候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有的將交叉的雙手鬆開,鬆開時手指的關節發出哢嚓的聲響。

  他們的動作不大,但足夠表達意思。

  璐璐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現在,我仍然是絕門在京城的,最高決策人。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行動!」

  她的手指在門框上停止了滑動,指尖壓著木紋的紋路,將那些細小的凹槽填滿。

  站了一會兒,那段時間大約有十五次呼吸。

  然後她從門框上直起身,轉過身,向走廊走去。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嗒,嗒,嗒,一下一下,間隔均勻。那聲音從近到遠,從清晰到模糊,最後聽不到了。

  璐璐穿過走廊,走過一扇又一扇門,走到走廊盡頭的一間小屋前。

  小屋的門關著,門板上沒有窗,門板的顏色比走廊里其他的門深一些,漆面有剝落的痕跡,剝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料。

  門把手上掛著一把銅鎖,鎖是打開的,鎖梁插在鎖孔里,沒有扣上。

  她擡起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敲門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里,那三下聲響像三顆石子被丟進深潭,激起的漣漪在空氣中擴散。門開了。門後是一間更小的房間,沒有窗,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桌子是松木的,桌面上有刀刻的痕跡,像是有人用刀尖在桌面上畫過一個圖案,圖案已經模糊了,看不清是什麼。椅子上鋪著一塊灰色的坐墊,坐墊的邊緣磨出了毛邊。桌子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塊銅鏡。油燈的燈芯燒得很短,火光縮成一小團,像一個被壓扁了的星星。銅鏡的鏡面被磨得很光滑,能照出人影,鏡面的邊緣有一圈銅綠,綠色的,細密的,像苔蘚。

  靜大人的虛影在銅鏡中浮現。

  那虛影開始時很淡,像一團被水稀釋了的墨,邊緣模糊,沒有固定的形狀。

  然後慢慢變濃,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五官從混沌變得分明,像一個人在晨霧中從遠處走近,先是肩膀,然後是胸,然後是臉。

  最後,靜大人的臉完整地出現在銅鏡中,嘴角帶著一個淡淡的笑。那笑容的弧度不大,只是嘴角向上翹了一點。

  璐璐站在銅鏡前,距離不到一步。

  她低下頭,看著銅鏡中的那張臉。她的影子落在銅鏡的鏡面上,將靜大人的虛影遮住了一部分。「你們答應過我,」璐璐說,「攻打妖都。」

  靜大人的笑沒有變化。

  那笑容還掛在嘴角,那弧度和之前一樣,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

  「現在朝廷要出征去赤仙遺產,」璐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敲擊的位置在銅鏡的左邊,離鏡面大約兩寸,「怎麼回事?」

  靜大人開口了,聲音從銅鏡中傳出來,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稍安勿躁。」

  璐璐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的銀白色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了,收縮成兩條細線,像兩扇門被關上了,只留一條縫。

  手指停止了敲擊,壓在桌面上,指尖發白,指甲下面的皮膚變成了淡紫色。

  「大皇子自有安排。」靜大人的聲音平緩,像一條沒有波浪的河,從這頭流向那頭,不快不慢。「不會忘記約定的。」

  璐璐的嘴角向兩邊拉伸了一下。

  那是一個笑,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

  她的嘴唇張開,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白牙在幽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刺眼,像一排被擦亮的棋子。「我那顆佛心,」璐璐說,語速比之前慢了一些,每個字之間的間隔被拉長了,「怕是白給了?」她的話沒有說完。

  後半句被她咽了回去。

  她看著銅鏡中的靜大人,靜大人也看著她。

  兩人的目光在銅鏡的鏡面上相遇,沒有聲音,沒有溫度。

  靜大人的笑容深了一些。

  眼睛眯了一下,眼角出現了幾道細紋,那細紋從眼角的末端向太陽穴的方向延伸。

  「何必這麼劍拔弩張。」

  靜大人說,他的聲音比之前更輕,輕得像是在哄一個發脾氣的小孩子。

  那聲音里有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東西,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我們這邊肯定是有誠意的,你也看在眼裡。」

  他頓了一下,那停頓大約有兩次呼吸的時間。

  他看著銅鏡中的璐璐,像是在等她點頭或者說話。

  璐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銅鏡。

  「只是當下,事情有了變化。」靜大人的語速慢了下來,每個字之間的距離被拉長了。「況且,如果其他人都出城,也代表著剩下守在城裡的人更好控制。」

  璐璐的眼皮動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的上眼皮向上擡了一下,然後落下來。

  「你看,」靜大人繼續說,聲音里的那種讓人不太舒服的東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平滑的、更像在陳述事實的東西,「妖鋒軍那邊不是還在集結人手?他們不是沒去加入遠征隊嘛。時機適合,妖鋒軍立刻就會行動,大軍踏平妖都。」

  璐璐的嘴角恢復了平直。

  她的手指從桌面上擡起來,收回去,垂在身側。

  「最好是這樣。」璐璐說。「否則那佛心;也不是這麼容易吞下的。」

  銅鏡中的靜大人點了點頭,他的下巴向下移動了一寸,然後擡起來。

  「當然。」靜大人說。

  他的笑容還掛在嘴角,但他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實際上,靜大人內心不信璐璐還有什麼手段。

  他沒有把璐璐的話放在心上。他的話和他的笑一樣,都是表面的東西,下面什麼都沒有。那層表面很薄,薄到用手指一戳就會破,但沒有人去戳。

  銅鏡中的虛影開始變淡。

  從五官開始,先是眼睛,然後鼻子,然後嘴唇。眼睛消失的時候,那張臉上只剩下兩個空空的眼眶。然後是輪廓,臉頰的線條變得模糊,下巴的線條變得模糊,額頭的線條變得模糊。

  最後整張臉消失了,只剩下一塊光滑的銅面,倒映著璐璐的臉。

  璐璐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她的嘴唇還抿著,嘴角還下撇著,和之前一樣,沒有變化。

  銅鏡的鏡面恢復了平靜之後,璐璐在桌邊站了一會兒。

  那段時間大約有十次呼吸。

  她的右手從身側擡起來,手指觸到銅鏡的邊緣,銅鏡的邊緣有細小的毛刺,刺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沒有縮手。

  目光落在鏡中自己的臉上,那張臉上沒有表情,銀白色的瞳孔中倒映著油燈的火苗。火苗在瞳孔里跳動著,一下一下,。

  轉過身,她走出小屋。

  走廊里的油燈還在燃燒,光線昏黃而均勻,將兩側的牆壁照得發亮。

  牆壁上的磚縫裡嵌著干硬的灰泥,灰泥的顏色比磚深。

  她沿著走廊向另一個方向走去,經過了幾扇門,在一間掛著「聯絡處」木牌的房間門前停下來。木牌是用一塊薄木板做的,上面用墨筆寫著「聯絡處」三個字,字的筆畫粗細不一,起筆重,收筆輕。她推開門,房間裡沒有燈,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桌子是杉木的,桌面上有幾道刀刻的劃痕,劃痕的間距不等,有的深有的淺。

  椅子上放著一件疊好的黑色衣服,衣服的領口處有一小塊油漬。

  桌子上放著幾疊紙張和一支筆。紙張是宣紙,厚薄不均,邊角有些捲曲。筆是狼毫筆,筆尖的毛已經散了,筆桿上有幾道裂紋。

  她走到桌前,從紙張的最上面取出一張空白的紙,鋪平。

  她的手指在紙面上壓了一下,將捲曲的角壓平。

  拿起筆,筆尖在硯里蘸了蘸墨。

  硯里的墨汁不多了,只夠寫幾個字。她用筆尖在硯的內壁上颳了一下,將多餘的墨汁刮掉,然後開始寫字。

  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字跡很小,筆畫緊湊。

  筆畫之間沒有連接的地方,每一個字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字和字之間的距離很小,小到只夠放一張紙的厚度。

  寫完之後,她將紙折成一個細長的紙條,摺痕壓得很實,折了三折。

  她將紙條塞進一支細竹筒里,竹筒的長度不到兩寸,直徑和一根筷子差不多,竹筒的內壁塗了一層蠟,蠟是淡黃色的,有輕微的蜜糖氣味。

  用蠟將口封住,蠟是紅色的,燒化了之後滴在竹筒的口上,用手指按平,形成一個圓形的封口。她將竹筒交給站在門口的一個黑衣男人。

  那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腰間掛著一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刀柄上纏著皮條。

  他的臉被頭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中倒映著油燈的火苗。

  他伸出右手,接過竹筒,點了點頭,那一下點頭的動作很輕,只持續了一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他轉過身,腳步無聲,消失在走廊的陰影里。

  方羽從歐陽府後門出來的時候,丁惠走在他右邊半步的位置。

  她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那輕快不是跑跳的那種,而是一個人放下了什麼重擔之後,步伐自然變得舒展的那種。

  方羽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臉側對著陽光,額角有一層薄薄的光。

  她的嘴角還掛著一個弧度,那個弧度從他認識她開始就很少有,不是笑,是滿意。

  一個人得到了她想要的東西之後,嘴角會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像一碗水倒滿了,再多一滴就會溢出來。「現在你滿意了吧。」方羽說。

  聲音不大,帶著一股「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平淡。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左手插在袖子裡,手指捏著袖口的內側,那裡的布料已經被他捏出了幾道褶皺。

  丁惠沒有說話,但她嘴角的那個弧度大了一些。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巷口,落在巷口那堵灰白色的牆壁上,牆壁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個正在奔跑的人。

  他們走出了歐陽府所在的巷子,拐上了一條稍寬的街道。

  街道兩側的店鋪已經陸續開了門,賣包子的鋪子門口支著一口大鍋,鍋里的水燒開了,蒸汽一團一團地往上冒,帶著麵粉和肉餡的氣味。

  賣布的鋪子門口掛著一匹匹布料,有紅的、藍的、青的、紫的,在晨光中像一面面豎起來的旗。丁惠的腳步慢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家布鋪的門口,落在一匹淡青色的綢布上。

  那匹綢布的一角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又吹起來,又落下去。

  她的視線在那裡停了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方羽注意到了她那一瞬間的停頓。

  他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掃過去,看到了那匹淡青色的綢布,又收回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右手從身側擡起來,在丁惠的後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只是手掌貼上去,停了一瞬,然後拿開。

  「意外歐陽大師居然願意放我們走。」方羽說。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我想不通」的東西,不是困惑,而是一種「我知道答案但你來說」的試探。丁惠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手指在方羽的衣袖上彈了一下,彈的位置在肘彎下面一點。

  她的動作很輕,指尖觸到布料的聲音幾乎聽不到。

  「要不人家是大師呢。」丁惠說。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的理所當然,尾音微微上揚。

  她的嘴角那個弧度還在,沒有變小,也沒有變大。

  方羽將左手從袖子裡抽出來,雙手垂在身側。

  他走路的步幅比剛才大了一些,但速度沒有變快。

  他的目光從街道兩側的店鋪上掃過,從包子的蒸汽掃到布匹的飄動,從布匹的飄動掃到鐵匠鋪門口那堆鐵屑,鐵屑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如果不是情況特殊,」丁惠的聲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他們兩人才聽得到的秘密,「我們甚至都不會離開歐陽府。」

  方羽點了點頭。

  他想起在歐陽府的日子。

  那時候他還不是天榜第一,不是通緝犯,只是一個從外地來京城謀生的年輕人。

  歐陽府給了他一個房間,房間不大,但窗戶朝南,冬天有陽光照進來。

  歐陽府給了他一個身份,讓他可以在京城擡起頭走路。

  歐陽府的書房對他開放,他可以在裡面待一整天,從早上待到晚上,沒有人來趕他。

  方羽的右手擡起來,在額頭上按了一下。

  他的手指按著太陽穴,按了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放下來。

  「誰讓情況發生了呢。」方羽說。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沒有任何情緒。

  涅槃組織基地的大門在巷子的最深處。

  門是木頭的,漆是黑色的,漆面有剝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料。

  門上的銅環被磨得很亮,亮到能照出人影。

  門框兩側的牆壁上爬著幾株爬山虎,葉子是深綠色的,葉片上有一層細小的絨毛。

  方羽走到門口的時候,門是虛掩著的。

  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光很弱,是從走廊盡頭那扇窗戶透進來的。

  他擡起手,手指捏住門板的邊緣,將門推開。

  門軸轉動,發出一下乾澀的、尖銳的吱呀聲。

  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撞在兩側的牆壁上,又彈回來,形成一陣含混的混響。

  方羽邁過門檻,走進門內。

  丁惠跟在他後面,她的布鞋踩在門檻上,鞋底和木頭接觸,沒有發出聲音。

  走廊里的光線很暗。

  牆上的油燈還沒有點燃,燈芯是乾的,燈罩上積了一層灰。

  走廊很長,從門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扇門,門板的顏色和牆壁相近,不仔細看分不清哪裡是門哪裡是牆。方羽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

  走廊的拐角處走出來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身灰色的短打,衣服上沾著幾塊深色的污漬,不知道是泥還是別的什麼。

  他的頭髮用一根黑色的布條束著,布條有些松,幾縷頭髮從布條中逃出來,垂在額前。

  他的臉在陰影中看不太清,但方羽看到了他的身形。

  是左綠。

  左綠走路的步伐很快,快到她衣袍的下擺被帶起了一陣風。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走廊上,落在那扇通往外面的門上。

  她沒有看到方羽,她的視線直直地盯著前方,像一根被拉直的線。

  方羽站在走廊的中央,擋住了她的去路。

  他的身體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

  左綠在距離他三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她的身體頓了一下,那頓挫很突然,像一匹馬被猛地勒住了韁繩。

  她的目光從門的方向收回來,落在方羽臉上。

  她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線中很亮,瞳孔是深棕色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左綠?」方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一絲「你怎麼在這裡」的意外。

  他的右手從身側擡起來,手指在身前的空氣中畫了一個很小的問號,那動作很快,快到他自己的手指還沒有感覺到就已經畫完了。

  「你去哪?」

  左綠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個人在猶豫時會有的表情,嘴角向下,然後向上,再向下。她的右手從身側擡起來,手指在衣袍的褶皺上搓了一下,將那一道褶皺搓平。

  「絕門聯繫了我。」左綠說。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每個字都是平的,沒有起伏。

  方羽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皺眉的動作很快,快到眉心那道豎紋只出現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就消失了。

  他的右手從身側放下來,垂回原來的位置。

  他的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和右手一起垂在身側。

  「絕門。」方羽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又來了」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煩躁,而是一種「我已經厭煩了」的平淡。他的目光從左綠的臉上移到她的肩上,從她的肩上移到她的手上,從她的手上移回她的臉上。他的目光不重,不輕,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一塊布料的長度。

  「絕門沒好事。」方羽說。

  五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的下巴微微擡了一下,那是一個人在做出判斷時的習慣動作。

  左綠的頭微微偏了一下。

  她的頭偏向右側,偏的角度不大,大約只有十幾度。

  她的目光從方羽的臉上移到他的衣領上,從他的衣領移到他的肩上,從他的肩上移回他的臉上。「這次不一樣。」左綠說。

  她的聲音里有一種「你聽我說」的東西,不是請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方羽看著她。

  左綠的右手從身側擡起來,手指在空氣中劃了一條線。

  那條線從她的胸口劃到方羽的胸口,不長,大約一臂的距離。

  「他們聯絡的時候,」左綠說,語速比之前慢了一些,每個字之間的間隔被拉長了,「明顯是低姿態。」

  她說完之後,將手收回去。

  她的手收回去的時候,指尖在她的衣袍上拖了一下,拖出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方羽的眉頭又動了一下。

  那一下和之前的皺眉不同,這次不是皺眉,而是眉毛向上擡了一下。

  那是一個人在聽到意想不到的事情時會有的反應,眉毛向上擡,眼睛睜大一些,然後恢復原樣。「低姿態。」方羽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這倒新鮮」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懷疑,而是一種「我在消化這個信息」的遲緩左綠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的嘴角從下撇變成了平直,從平直變成了微微上翹。

  那上翹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站在她對面,根本不會注意到。

  「我覺得可以接觸看看。」左綠說。

  她說完之後,下巴微微點了一下,那點頭的動作很輕,只是下巴向下移動了一寸,然後擡起來。方羽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從左綠的臉上移開,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窗戶上。

  那扇窗戶的窗紙破了幾個洞,光從那些洞裡穿過來,在地面上投下幾個不規則的光斑。

  光斑的顏色是淡黃色的,邊緣模糊,像被水泡過的墨跡。

  他的右手擡起來,手指在太陽穴上按了一下。

  那一下按的時間比之前長一些,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

  他的手指在太陽穴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圓圈,然後放下來。

  丁惠從方羽的身後走出來,走到左綠的面前。

  她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她的目光落在左綠臉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

  「我先回去。」丁惠說。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她說完之後,轉過身,向走廊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嗒,嗒,嗒,一下一下,間隔均勻。

  那聲音從近到遠,從清晰到模糊,最後聽不到了。

  左綠看著丁惠離開的方向,看了一會兒。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的拐角處,落在那片空白的牆壁上。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方羽走到左綠身邊,和她並肩站著。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

  他的左手插在袖子裡,手指捏著袖口的內側。

  「走。」方羽說。

  一個字。

  左綠點了點頭。

  她的頭點了一下,那一下比她之前點的重了一些,下巴向下移動了兩寸,然後擡起來。

  兩人並肩向門外走去。

  方羽和左綠走出涅槃組織基地的大門。

  陽光從正上方照下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方羽的影子在他的左邊,左綠的影子在她的右邊。

  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影子之間的縫隙只有一指寬。

  左綠走在前面半步。

  她的步伐比平時快,快到她衣袍的下擺被風帶起來,露出下面黑色的褲子。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巷口,落在那棵老槐樹上。

  老槐樹的樹幹很粗,樹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塊一塊的,裂紋很深。

  方羽跟在她後面半步。

  他的目光從左綠的後背移到她的肩上,從她的肩上移到她的手上,從她的手移回她的後背。他們走出了巷子,拐上了一條更窄的巷子。

  這條巷子兩側的牆壁很高,高到擋住了大部分的陽光。

  巷子裡很暗,只有頭頂一線天光。

  地面鋪著碎石,碎石間長著雜草,草的高度不到腳踝,草尖已經黃了。

  左綠在一個地方停下來。

  那地方不在巷口,不在巷尾,在巷子的中間。

  兩側的牆壁都是青磚砌的,磚面上長著一層綠色的苔蘚,苔蘚很厚,像一層絨布。

  牆壁的根部有一些細小的裂縫,裂縫裡有螞蟻在爬,螞蟻的隊列很長,從這條裂縫到那條裂縫,中間經過了好幾塊磚。

  左綠蹲下身。

  她的動作不快,膝蓋彎曲,身體下沉,雙手撐在膝蓋上。

  她的目光落在牆壁上,落在第三排磚的位置。

  方羽站在她身後,看著她。

  左綠的右手從膝蓋上擡起來,手指伸進第三排磚的縫隙里。

  磚縫裡的灰泥已經幹了,有些地方已經脫落了,露出一個不大的空隙。

  她的手指在空隙里探了一下,指腹觸到了什麼東西。

  那東西是硬的,圓的,涼的。

  她將那個東西從磚縫裡取出來。

  是一截竹筒。

  竹筒的長度不到兩寸,直徑和一根筷子差不多。

  竹筒的表面是深黃色的,被風吹日曬得有些發白。

  竹筒的一端用紅色的蠟封著,蠟的顏色已經變暗了,不是鮮紅色,而是暗紅色,像乾涸的血。左綠將竹筒捧在手心裡,看著它。

  她的目光落在竹筒的封口上,落在那塊暗紅色的蠟上。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張開。

  「在這裡。」左綠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方羽走到她身邊,蹲下身。

  他的膝蓋彎曲,身體下沉,右手撐在地面上,手掌按著一塊碎石。

  碎石酪著他的掌心,他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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