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殺人者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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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9章 殺人者誰

  顧濯的聲音裡帶著笑意,眼神寧靜而清澈。

  讓他此刻說的這句話很像是玩笑。

  哪怕其實完全不好笑。

  清水樓閣上一片安靜。

  監正的神情並未繼續凝重下去,反而笑了起來,並指輕叩欄杆,說道:「當然是不如何,這又不是神都的皇城大陣,哪有把事情做盡的道理,例行詢問罷了。」

  伴著那叮咚般的聲響,他接著嘆息了一聲,抱怨說道:「而且這事真得要怪你,要不是你這行徑如此奇怪,我何至於為公事與你見上這一面呢?」

  話至此處,場間的氣氛驟然輕鬆許多,不再那般沉重了。

  換做別的尋常時候,望京本地的官員此時定然要微笑附和上幾句,讚美兩人各有風趣,與身處酒桌上似的。

  然而顧濯卻在此之前看了他們一眼。

  「我覺得不怪我。」

  「那怪誰?」

  監正的聲音里滿是好奇,問道:「難道是我?」

  顧濯揮了揮手,讓身後諸人退去。

  宋景綸望向監正。

  監正點了點頭,示意離去。

  片刻後,樓台之上唯餘二人。

  顧濯淡然說道:「就像你先前說的那般,我也不做多餘的委婉了。」

  監正說道:「請。」

  「今次你檢修陣法的時候,我會全程在旁觀察。」

  顧濯的聲音很是溫和:「這當然不是監察的意思,只是單純的旁觀而已,請您不要誤會。」

  監正神情不變,沒有流露出被冒犯的怒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道:「那你的理由是什麼呢?」

  顧濯說道:「煩請你修書一封送往我師父手中,她自會給你一個合適的理由。」

  監正眯起了眼睛,說道:「原來你到望京是長公主殿下的意思嗎?」

  「是啊。」

  顧濯不再看他,隨意望向城中的亭台樓閣,說道:「我本以為師父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妥當,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回事,大概是師父也不知道監正你會突然過來檢修陣法吧。」

  這句話並無深意,再是直接不過,說的就是今日相見並非巧合,一切都是別有用心。

  監正笑了笑,笑容幾分感慨,說道:「我會依你所言修書一封,今天的事情就到這裡吧。」

  顧濯道了聲再見,轉身就走。

  宋景綸就在門外侯著,此時自然遇上了他,眼神複雜。

  顧濯忽然停下腳步,問道:「我認識你嗎?」

  宋景綸微微一怔,心想這句話該怎麼回答才對?

  他覺得顧濯不該認識自己,因為他從未真正站在對方面前,但又覺得過去也有數面之緣,不至於到素昧平生這種程度。

  「喔。」

  顧濯輕笑起來,說道:「我想起你是誰了,淺水之前和我提過你,說你……」

  話到這裡,他想了想沒再往下去說,就這樣走了。

  宋景綸茫然又詫異,心想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想要追上去又自覺彼此身份已不再相同,不敢擅自邁出這一步。

  待顧濯的身影消失在眼中,他才想起那欲言又止的一句話,覺得很有問題,眉頭緊皺,道心驟亂。

  監正說道:「心亂了?」

  宋景綸嗯了一聲。

  監正似是安慰說道:「放心吧,顧濯應該就是突然想起與你說句閒話,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為什麼,宋景綸聽著這話反而更加心亂了。

  ……

  ……

  走在春風中,顧濯的心情談不上好與壞,只是平靜。

  他無法憑藉這一場談話確定監正的真正來意,反客為主的做法雖然不怎麼禮貌,頗有些紈絝子弟仗勢凌人的意思,但他認為這最為方便,那就做了。

  至少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讓對方展露出真實意圖。

  「還有幾天來著?」

  顧濯想了想,偏過頭看著跟隨在旁的侍衛,隨意說道:「娘娘正式被冊立為後的日子。」

  侍衛不由吃了一驚,心想你怎麼能不知道具體日子的,連忙回答。

  顧濯不再多言。

  就算舊皇宮的陣法沒有出現大問題,只是尋常的維護與檢修也罷,僅憑陣法的規模與複雜程度……七天時間來回望京與神都,那也是匆忙到極點的一件事情。

  欽天監監正這個位置,固然稱不上是大秦帝國權力核心所在,不曾具有龐大的權力,但由於其本身職務的特殊性質,往往能在某些時候發揮關鍵的作用——即闡釋某某天象具體所指。

  比如白馬湖畔那夜明月驟隱,是因為白浪行敗在顧濯的手下,預示著天命正在捨棄大秦皇室,如此一來顧濯當如何自處?

  欽天監當然不可能把話說得這麼清楚,必然要含糊其辭,但總歸是能解釋出來這種意思的。

  故而像監正這樣的人物,要不就始終閉關不出,誰來找他都不出,要不就該一直在他該在的地方,以免被人解讀出不該有的意思。

  但他卻偏偏在這時候來瞭望京,還是以這麼一個理由。

  世人如何想?必然是認為他在躲著那位娘娘,對其抱有不滿之處。

  這種不尋常的選擇,背後必然存在一個不得不做的道理。

  顧濯這般想著,不知不覺已經離開舊皇城,回到葉家那座宅邸。

  不久前重回望京以後,他就一直借住在這裡,沒有再往百草園去了。

  書房裡,葉依蘭依舊有在勤奮讀書。

  待日落時分,她將會登上高樓,迎著暮色打坐修行,更好地感受天地氣息。

  顧濯站在窗外,靜靜地看著小姑娘不時皺起眉頭,小臉愁苦地咬起筆頭,嘴角不禁泛起一縷笑容。

  這是今天少數讓他為之愉快的事情了。

  半晌過後,他才是挪開目光與腳步,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萬物聲音落入心間。

  「這監正好像是為你來的望京啊。」

  「大概吧。」

  「為什麼你不管到哪裡去,都有人纏著你不放啊?」

  「可能我沒有嘗試過真正的低調?」

  「那你有興趣試試嗎?」

  「比起刻意尋求低調,戴著一頂斗笠去隱姓埋名,我認為另外一種方式更適合我。」

  「什麼辦法?」

  「讓人不敢再看我一眼。」

  「噢,我懂了。」

  「嗯?」

  「你這是要變成光!」

  顧濯聞言微怔,啞然失笑。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正準備尋上椅子坐下來時,卻停了步。

  他臉上的笑意依舊還在,眼眸里的情緒卻變得淡了,如若一座冰封的湖。

  與此同時,有聲音落入他的耳中,自春光而來。

  那是在告訴他有人來了。

  很強的一個人。

  顧濯在心裡嗯了聲。

  下一刻,他動作平靜而自然地坐在那椅子上,說道:「出來。」

  ……

  ……

  一個矮胖男子帶著渾身銅臭氣息依言而出,站在房間外的庭院裡頭。

  他的臉上帶著似是慚愧的羞澀笑意,很容易讓人胸膛里泛起不適的感覺,談不上直接嘔吐,但很難再給予此人完全的尊重。

  換而言之,每一個看到他的人都會對他抱有極其深刻的刻板印象,然後下一次遇到這同樣的臉不同表情時,往往會生出疑惑與錯愕,懷疑是不是同一個人。

  而當這兩種情緒生出的時候,站在矮胖男子對面那人,往往已經成了死人。

  因為他是當代無憂山最為出色的殺手之一。

  「請您放心。」

  他的聲音很是諂媚:「今兒我不是來做生意的,我是來給您道歉的。」

  這麼一位在修行界赫赫有名,而且是專精於殺人的強者擺出如此討好逢迎的姿態,不要說尋常修行者,哪怕是苦舟僧這樣的大宗長老,此時心中也必然會生出強烈的警惕之意,繼而深刻皺起眉頭,嚴陣以待。

  顧濯卻是笑了起來,被煩到笑了,說道:「如果真的是道歉,那你應該找當事人,而不是我。」

  矮胖男子無奈地嘆了口氣,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轉而說道:「我的名字叫金燦燦,這相信您也聽得出來,父母給我取這個名字,就是希望我這輩子能發財,而發財最重要的是什麼呢?當然就是和氣,沒和氣怎麼生財呢……」

  顧濯打斷了他,搖頭說道:「談事。」

  金燦燦嘿嘿一笑,說道:「大概是這樣的,前陣子無憂山接下了一筆大生意,那裡面有您和林挽衣林大小姐的名字。」

  顧濯說道:「繼續。」

  金燦燦深深地嘆了口氣,苦笑說道:「林大小姐那筆生意不成就算了,還讓我們虧得不行,山主和我們商量了一下,乾脆就把你這樁生意給拒了。」

  顧濯心想原來如此。

  當初林挽衣被刺殺的時候,他便有預感自己也有可能遇刺,然而直到返回神都仍舊無事發生。

  他說道:「想接就接,想拒就拒,未免兒戲。」

  金燦燦無奈說道:「這的確有些兒戲,無憂山不也因為這兒戲付出了沉重代價嗎?但我想比起得罪死您來說,這代價還是值得付的。」

  顧濯哪裡會相信這種話,置之不理,說道:「正事。」

  金燦燦神情真摯說道:「我可以告訴顧公子您,去年春天刺殺林大小姐那樁生意背後是誰出的價格。」

  顧濯沒有說話。

  這句話違背了無憂山的處世原則,從誠意上來看份量不可謂不重,可謂是歉意十足。

  問題在於,消息可信嗎?

  金燦燦笑著說道:「與那樁生意有關的所有卷宗,這次我都一併帶過來了,我相信您有手段驗證這些卷宗的真假,所以您不必擔心真假的問題。」

  顧濯靜靜看著他,還是沉默。

  金燦燦絲毫不覺得尷尬,一臉嚴肅說道:「您肯定很驚訝,但我覺得如果你要是不驚訝,那就不足以體現出無憂山的誠意所在。」

  顧濯沉默片刻,不解問道:「你哪裡看出我驚訝了?」

  房間裡的氣氛有些微妙。

  金燦燦似乎也愣了愣,很是認真地盯著他看了又看,發現他是真的完全不驚訝,不禁心生敬佩。

  「說吧。」

  「陰平謝氏。」

  顧濯想了想,說道:「如果我沒記錯那殺手是來自陰平人士吧?」

  金燦燦一臉笑容,恭維說道:「您的記性是真好啊~」

  話至此處,他不知道從哪裡取出厚厚一迭卷宗,就像是尋常僕人一般小心翼翼地放進屋內,然後又再恭恭敬敬地往後數步退了出去,又說了一句話。

  「雖然您現在的境界還不夠高,但只要您把這份證據送上去,送到那位娘娘手中,完全可以讓謝家給您表演一個人頭如若江水滾滾而來,像柿子落地爛成一坨坨的,您覺得這份歉意足不足?」

  顧濯說道:「若說不足,難免違心。」

  聽到這句話,金燦燦頓時眉飛色舞,仿佛心滿意足至極。

  緊接著,他誠誠懇懇說了一聲不再打擾,立刻轉身往院牆走去,一躍便不見蹤影。

  直到這時候,顧濯才看到這矮胖殺手的背後還背著一把鏟子,大概是……像這種專業殺手都知道人好殺屍難拋,故而時刻背著一把鏟子,方便處理屍體?

  ……

  ……

  與過往那些天的平靜相比起來,今日著實過分喧囂。

  一前一後,欽天監監正與無憂山境至無垢的長老先後尋找顧濯談話,哪怕都沒有流露出半點敵意,其中一人甚至諂媚到極點,這時候的他依舊由衷地覺得麻煩。

  讓他難以理解的是,明明那位娘娘即將被冊立為後,全天下的目光理應集中到神都,因為不久後她很有可能與陛下二聖臨朝,行垂簾聽政之事。

  這是史書之上從未有過的事情。

  於情於理於所有道理,顧濯都該在此刻享有寧靜,更不要說他主動前往望京,從一開始為的就是賦自己閒。

  如今卻一個接一個人找上門,仿佛整個世界都知道他就在望京,都要來找他一遍。

  便在這時,有叩門聲響起。

  來人是葉依蘭。

  小姑娘得了允許進門,第一眼就看到那一迭卷宗,好奇問道:「這是什麼?」

  顧濯站起身,收起這份價值遠勝千金的誠意,說道:「麻煩東西。」

  葉依蘭眼眸微轉,心想還能比書上那些話更麻煩嗎?

  「你的功課都做完了?」

  顧濯隨意問道,把那份卷宗放在書桌上:「怎麼過來了?」

  葉依蘭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再也沒有閒情逸緻,老實說道:「有人給你遞了一封戰書,我覺得師兄您有必要親自過目。」

  顧濯不假思索說道:「不戰,拒了。」

  葉依蘭見他如此,莫名有些高興,說道:「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但對方和我說,只要你聽到了他的名字,那就肯定會答應。」

  顧濯不說話了。

  葉依蘭認真說道:「那人的名字王默。」

  顧濯沉默很長一段時間後,說道:「你替我回信,讓他選一個時間。」

  說完這句話,他忍不住朝天空翻了一個白眼,心想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

  這事情怎麼就能來個不停的呢?

  下一章是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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