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落日亦是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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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0章 落日亦是驕陽

  遇到事情,逃避也許無恥,但不失為一種上好的選擇。

  然而這世上總有那麼些事情是逃不過去的。

  比如這一封戰書。

  顧濯當然可以堅持拒絕到底,相信王默也拿他沒有任何辦法,但這樣做太不道德。

  當初在慈航寺法會上,王默當眾自認不如,那是舍了重築道體這一樁大機遇給他讓路的抉擇。

  不管這個抉擇是出自於何種理由,是拒絕成為旁人手中之刀,還是純粹的驕傲不滿,又或者是略微荒謬的叛逆性情,終究是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於情於理,顧濯都有必要接下這一封戰書。

  葉依蘭小心翼翼問道:「師兄,到時候……」

  顧濯哪會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無非就是詢問能否觀戰,說道:「可以。」

  葉依蘭心滿意足。

  不像尋常人,小姑娘根本沒問他有沒有信心戰勝王默,腳步輕快如兔般走了。

  片刻後,有如歌般的輕聲隨風而來。

  那是她快樂的證明。

  顧濯卻無這般好心情。

  與王默一戰是遲早的事兒,他自然不會意外,牢騷也是因為事情堆在一起的緣故。

  當下最麻煩的是無憂山這份歉意該要如何處理。

  像這種東西,顧濯拿在手上沒有任何用處。

  那位山主正是清楚這一點才會把東西送到他的手中,讓他代為轉贈給那位娘娘,順便說上幾句好話,緩解無憂山當下的艱難處境。

  但他身在望京而不在神都,給予旁人的感覺理應是他與娘娘不合才對,為何偏要他來辦這件事呢?

  顧濯不再多想,因為空想了無益處,不可能得到任何答案。

  他決定寫一封信告知林挽衣此事,讓當事人做決定,然後把這份卷宗送入三生塔中,確保不會有人竊得這無憂山的秘密。

  接著,就在他準備坐下來好好休息的時候,小姑娘卻是去而復返了。

  葉依蘭為他帶來了一個嶄新的消息。

  王默的回應很是乾脆。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日。

  顧濯無言。

  然後他望向一臉高興的葉依蘭,說道:「我覺得你不該這麼開心。」

  「啊?」

  小姑娘懵然不解,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問道:「為什麼?」

  顧濯誠懇說道:「要是他不選今天,換成明天及往後的任何一天,我都會免了你當天的功課,但他偏偏選了今天。」

  葉依蘭心想這樣也行啊?

  眼見小姑娘睜大眼睛,眼裡的情緒漸漸被驚訝與惱火填滿,直至咬牙切齒的不滿與恨恨,顧濯的心情這才愉快了起來。

  ……

  ……

  傍晚時分,望京城中長堤上。

  風吹皺長歌湖中水,粼粼波光便將暮火傾瀉天地,染得沿湖柳枝紅如火舞。

  長堤上一片死寂,不見多餘人影。

  「聽聞在百餘年前,這裡是望京八景之一,無論日夜,人不絕影。」

  王默的聲音帶著幾分感慨的意味:「沒想到百年後的今天竟凋敝如斯。」

  時間由他定下,地點卻是顧濯的提議。

  這裡很安靜,沒有遊客與閒人,十分適合一場戰鬥。

  只要兩人不鬧出太大的動靜,相信不會驚動到望京城中的人們,把這一戰的勝負留在極少數人的眼中。

  顧濯看著這片景色,溫聲說道:「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都是世間尋常事罷了。」

  出於那個自行認輸的決定,他對王默還算是有好感,不介意提點上幾句。

  之所以選在這片長堤進行對戰,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覺得沒必然讓王默敗的人盡皆知,那樣挺不好的。

  王默不再去看湖面暮火,轉過身望向顧濯,說道:「相似的話我也從師父的口中聽到過。」

  站在某株柳樹下的葉依蘭聽著這話,不禁覺得有些奇怪,心想哪有拿自己師父抬舉對手的道理?

  「我覺得你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王默緩聲說道:「早在去年夏祭見到你的時候,我便覺得你有一種超乎自身年齡的奇怪味道,儘管你做的事情很……囂張,很像是那種眼中無人不可一世的絕代天驕,但我始終堅持自己的想法。」

  葉依蘭強忍住不翻白眼,心想這不就是早熟的意思嗎?

  顧濯回憶片刻後,隨意地笑了起來,說道:「我也沒覺得我有過少年氣這種東西。」

  葉依蘭聞言而讚嘆,心想師兄真是從容瀟灑啊!

  「我只不過是想借這一句話告訴你,我會將你視作為今生至此為止遇到的最強對手,傾盡全力,但……」

  王默頓了頓,認真說道:「正是這個緣故,我發自內心地不喜歡你這種骨子裡透著老氣的感覺,更不喜歡你故意給予世人一種疏狂的錯誤印象,準確地說,我不喜歡你這種虛假的作態,所以我會戰勝你。」

  顧濯沒有回答,因為不必要。

  葉依蘭卻是忍不住了,沒好氣說道:「誰要你喜歡啊,你又不是姑娘家,就算你真的是姑娘,喜歡我師兄的漂亮姑娘也多了去了,哪裡輪得到你啊?」

  王默啞然失笑,向她點了點頭,說道:「受教了。」

  暮色未散,天地尚未漆黑,柳蔭下的光線卻顯得有些昏暗,給人一種恍惚的感覺。

  時間仿若在此模糊。

  顧濯轉身往前走,行至道中,與王默相距百餘丈。

  葉依蘭留在正中間。

  小姑娘因期待而緊張,把自己留在了柳樹下,等待著。

  沒有任何的言語,戰鬥就開始了。

  最先映入葉依蘭眼中的是一道白光。

  那道白光明明極為纖細,事實上就是一顆光粒,卻瞬間占據了她眼中的全部所見,就像是初升的朝陽照亮整個世界。

  與此同時,那先前從未停歇過的風聲突然消失了。

  就像是這道白光出現的那一瞬間,天下地上就不能再有其餘事物的存在。

  這是何等的霸道與強大?

  思緒不過瞬間。

  葉依蘭只見那一粒白光開始前進,看似緩慢地飄向百餘丈外的顧濯,拖曳出殘影。

  就在她想要偏過頭望向那一頭,卻發現自己的動作突然變得慢了起來,很慢。

  於是她才知道……不是這一道白光太慢,而是它著實太快,快到讓身為旁觀者的她的思維都變慢了。

  當葉依蘭意識到這一點後,她眼前的世界驟然變化,面目全非。

  一道長約百丈的光線,筆直出現在長堤之上。

  沿途所有的昏暗,那些如火般的暮色,盡數被那溢散的白光所侵占驅逐,不留半點。

  整個世界隨之而明亮了起來。

  落日亦是驕陽。

  ……

  ……

  舊皇城。

  監正心有所感,轉過身望向長歌湖的方向,眉頭微皺,旋即舒開。

  巡天司不曾為年輕一輩真正排列過名次,但修行界並非沒有相關的討論,絕大多數人都認為歸一境以下,王默絕對有資格競爭最強這個名號的人,就像他那位被稱之為人間驕陽的師父,被稱之為羽化之下第一人那樣。

  為何去年初冬慈航寺法會上,諸宗代表都認為王默有著戰勝顧濯的可能?

  不僅僅是因為他真的強,更是因為他的強大過分偏執,近乎有攻無守。

  顧濯所悟神通再如何玄妙,終究存在一個極限,而王破便是可以突破那條線的人。

  更為關鍵的是,初冬到暮春數月有餘,這段時間完全足以王默思考破解的辦法。

  這一戰不管結果怎樣,顧濯想必都是要傾盡全力。

  念及此處,監正笑了起來。

  他放下手中的事情,起身走到樓閣上,遠觀此戰。

  ……

  ……

  與監正做著同樣事情的人不少,比如望京舊門閥中的供奉與宿老,再比如尚未離開望京的金燦燦。

  這位無憂山的殺手首領,臉上早已看不到討好的諂媚,而是精心凝神專注。

  站在旁邊,曾與顧濯有過一面之緣的青年殺手求知對此很是不解。

  他心想,既然山里不打算做顧濯的生意,那為什麼還要去看這一戰呢?

  就算看到那門神通的真相又能如何?

  這對山裡有什麼好處嗎?

  求知想著無憂山當下的處境,在心裡嘆了口氣,腹部尚未癒合的傷口又一次隱隱作痛。

  那位娘娘不是一般的狠啊。

  ……

  ……

  當那一線光明來到顧濯身前時,忽如泄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

  不知何時,又或是最初,他便已喚出折雪在身前。

  那道白線與劍身相遇,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光芒的溢散就像是天空的雲被吹散,看上去只是尋常事情。

  唯有交戰的雙方才知道這其中到底蘊藏著怎樣的能量,一旦傾瀉開來,有陣法庇護的長堤不見得會崩塌成廢墟,但堤上綠柳必將成灰。

  「我不想壞了此間的風景,因為千百年後還會有人至此懷古。」

  王默的聲音淡漠響起:「該結束這一戰了,就現在吧。」

  顧濯微微挑眉,似是意外地看著被白光死死壓制住的折雪,問道:「是嗎?」

  王默往前,放下手,踏出那一步。

  轟!

  那不是他腳步引起的迴響,而是那道白光帶來的強烈衝擊,在漫長的凝滯過後終於得以真實出現,不再被按捺在兩人的意志之下。

  狂風驟起,湖面聲浪,柳枝狂飄。

  無數如若雷鳴的巨響中,折雪不堪重負,不斷往後退去,直至斜插入地,劍光已然黯淡。

  折雪終究只是一把五階飛劍,對應的是洞真境界,無法承受太過沉重的壓力。

  那道白光也隨之而消,化作如螢火蟲般的光點,隨風融入最後的暮色當中。

  「是的。」

  王默望向百餘丈外的顧濯,給出的回答平靜而絕對:「你手中已經無劍可用了。」

  顧濯一臉奇怪問道:「誰告訴你我是劍修的?」

  王默置若罔聞,平靜說道:「也許你不是,但飛劍是你唯一能夠威脅到我的手段。」

  顧濯沉默半晌後,說道:「我只說一遍。」

  王默認真說道:「請。」

  「我不希望你敗在這種無聊的錯誤認知中……」

  顧濯說道:「因為那就是在浪費我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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