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世代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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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胤植側身看了看錢謙益,表情很複雜。

  大概意思是說,這位又是誰啊?什麼意思啊?

  我堂堂衍聖公出面給你們讀書人謀福利,竟還有人跟我唱反調?

  錢謙益只好站出來,說道:「葛詹事此言差矣,祖宗成法,立國之本,豈能說動就動?這其中牽涉到天下讀書人,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朝廷動盪,我朝內憂外患,眼下做任何決策,都應以求穩為主,盲目冒進只會葬送大明兩百七十年的前程!」

  葛世振早有準備,立即反駁道:「錢尚書言之鑿鑿,卻不知,自古以來變則通,不變則亡。大明如今內憂外患,正是需要變革之時。回顧歷史長河,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強軍拓土,秦國商鞅變法,終成一統。歷朝歷代的興盛,無不依賴於適時之變。若一味固守祖宗成法,不求變通,無異於作繭自縛。」

  「倘若我輩讀書人皆以周禮為尊,崇尚舊制,何不乾脆恢復成周朝的諸侯封地制度?但試問,即便如此,就能保證天下太平,無諸侯割據之憂嗎?只怕到時候,仍有諸侯國不甘現狀,效仿商鞅,勇於變法,最終脫穎而出,反客為主,重新統一天下。若真有那一天,大明之基業,又將置於何地?」

  「論語有云,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可見儒家本身就提倡與時俱進,不斷變革,方可不斷接近理想中的道。此為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這番話講完,大殿上安靜地出奇。

  錢謙益臉色黢黑,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臣子和皇帝爭辯的過程,其實對錯並不重要,看的誰更占理。

  讀書人最擅長的就是引經據典,最擅長的就是舌戰,就是俗稱的辯論,再粗俗點,就是罵街,就算沒理也要占三分。

  偏偏葛世振也是讀書人,還是榜眼出身,論口才,論學識,不輸於在場任何人。

  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出自論語雍也篇,孔夫子以齊、魯兩國的歷史變遷為例,去論證一個國家通過適時的變革,可以逐步接近甚至達到理想中的道。

  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出自論語裡仁篇,意思是君子對於天下的事情,沒有規定一定要怎樣做,也沒有規定一定不要怎樣做,只考慮怎樣做符合義就行了。

  葛世振準備的太充分了,明顯是有備而來!

  孔胤植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現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如果這時候反駁,就是違背祖宗,也就沒有資格代表讀書人。

  錢謙益只要再次站出,指責道:「葛詹事此言實在是大謬不然!你身為臣子,卻甘為鷹犬,曲解聖人的本意,簡直枉為讀書人!孔夫子之言,豈是你這般隨意解讀的?你所謂的變革,不過是為一己之私,迎合上意,置大明百年基業於不顧!」

  葛世振見對方急了,反倒更加得意,從容不迫地回應道:「正因我葛世振身為大明臣子,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本當為大明效力,何來甘為鷹犬之說?孔夫子曾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為臣者自當為君分憂,敢為天下先。如今大明內憂外患,正值風雨飄搖之際,若一味故步自封,墨守成規,那才是真正的曲解聖人本意,更是愚昧至極!」

  「你……你無恥之尤,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錢尚書,這裡是奉天殿,你身為禮部尚書,更應以身作則,怎的跟潑婦罵街一般?」

  錢謙益意識到自己君前失儀,但是胸中惡氣難出,一張老臉漲的發紫。

  朱由檢就在龍椅上坐著看熱鬧,心中竊喜,還得是讀書人啊!

  這番話引經據典,有理有據,把錢謙益都給急得爆粗口了。

  如此看來,大明朝從來不缺人才,他們只是缺一個機會。

  所謂的文臣清流,向來以直諫為榮,並非心繫天下,他們只是在博一個名聲。

  只要出了名,以後仕途坦蕩,哪怕挨一頓廷杖,或者暫時被貶,以後也會有復出的機會,總的來說,收益遠遠大於付出。

  現在我直接把好處給你,只要你幹掉禮部尚書,便可取而代之。

  對於葛世振而言,還直什麼諫啊,往前沖就完了!

  比起錦衣衛的繡春刀,用讀書人瓦解讀書人,似乎更勝一籌。

  眼看錢謙益啞火,孔胤植只能自己上了。

  「啟奏陛下,臣以為,任何改革都要徐徐圖之,循序漸進。歷史上不乏因改革過於激進,雖一時見功,卻留下無窮後患之例。」

  「昔日趙武靈王效仿胡服騎射,雖使趙國軍力強盛,一時之間威震諸侯,然其好戰之性亦由此而生,為沙丘之亂埋下禍根。再如商鞅變法,雖使秦國迅速崛起,終成一統六國之大業,然其法過於嚴苛,輕視教化,鼓吹輕罪重罰,加重百姓負擔,百姓苦不堪言,商鞅最終落得身死名裂之下場,此等教訓,不可不察。」

  「論語有言,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此言正是告誡世人,行事需謹慎,改革更需穩健。這便是儒家的中庸之道,意在審時度勢,權衡利弊,方能找到最適合當前國情的改革之路。」

  「臣以為,大明當前之國情,內憂外患交織,改革之事雖急,然更需謹慎。我輩讀書人,當以國家為重,以百姓為本,不可為一時之功而忘長遠之計。改革之道,在於平衡,在於智慧,徐徐圖之,方能確保國家穩定,百姓安康。」

  葛世振反問道:「請教衍聖公,如何徐徐圖之?」

  孔胤植說道:「自當由點到面,逐步試點,積累經驗,待時機成熟再全面推廣。如此方能確保改革之效,又能避免動盪之虞。」

  葛世振繼續問道:「衍聖公言之鑿鑿,莫非有革新科舉之法?」

  孔胤植看了他一眼,說道:「推廣教化,首先要發展民生,百姓吃飽穿暖,才能將孩童送進學堂讀書,因此,臣建議,當下非但不能大肆擴建學堂,反而應適當取締部分縣學。」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側目,投去疑惑的眼光。

  孔胤植繼續說道:「讀書之費用,對於寒門子弟而言,根本無法負擔,若勉強為之,最後只能讓整個家族陷入困境。姑且不論成本的問題,倘若人人皆以讀書為業,誰來耕作?無糧何以養軍?無軍何以衛國?無民何以立國?故此,臣建議,先恢復戶籍制度,各司其職,農戶歸田,軍戶守疆,工商各安其位,如此方能確保國家根基穩固。」

  「孔家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雖知變革之難,卻願以身作則,自籌資金,在曲阜設立新式學堂試點,不同於傳統科舉,此學堂將更加注重實用技藝,如農學、工學、商學等,旨在培養既有學問又能解決實際問題的棟樑之才。三五年後,若成效顯著,再議是否向全國推廣,此乃穩中求進之策。」

  葛世振心中醞釀一番,準備反駁,卻看到朱由檢站起身來。

  「好一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有卿家如此,朕心甚慰!」

  「陛下謬讚,臣不敢擔,唯恪守本分耳!」

  朱由檢突然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問道:「卿家是自謙呢,還是心中有虧,這才不敢擔?」

  孔胤植愣了一下,說道:「孔家世代忠良,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世代忠良,卻不知是忠於朕的大明,還是李自成的大順?」

  朱由檢突然收起笑容,臉上殺意迸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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