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狀元報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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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義縣的縣太爺盧文,此刻只覺得後頸窩子一陣陣發涼,手腳都有些發麻。

  都說知縣是百里侯,在這方圓百里之地說一不二,盧文也是這麼想的。

  他在這孝義縣經營十年,早已將全縣上下的官吏、豪紳、大戶打點了一遍,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關係網,說是一手遮天絕不為過。

  這孝義縣的天,就是他盧文!

  便是皇帝老爺的旨意到了孝義縣,也得看他盧文願不願意去施行。

  他出身盧家支脈,家族運作將他放在這個位置上,也就不管不顧了。

  家中不看重,這知縣一當就是十年未挪窩,他也樂得在此當個土皇帝。

  去年晉地歸降新帝的消息他自然知道,也風聞新帝對世家大族頗有看法。

  但那又如何?天下上千個縣,九成以上的知縣都是他們世家的人,陛下還能把所有人都撤了不成!

  天塌了有個高的人頂著,只要主家還在,他這縣太爺的位子依舊穩當得很!

  就在昨日,他還剛納了第十房小妾,是縣裡一個極力巴結他的富商獻上的庶女,年方二八,水靈得能掐出水來。

  一夜顛鸞倒鳳,他今日連縣衙都懶得去,索性就在新置的外宅里高臥不起。

  萬萬沒想到,天剛蒙蒙亮,就被心腹師爺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縣尊!縣尊!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

  盧文被從溫柔鄉里硬拽出來,腦袋裡像是灌了漿糊,昏沉刺痛。

  年過三十,精力不濟,昨夜還是靠著秘制的補藥才勉強成事,此刻正是頭暈眼花、渾身酸軟的時候。

  但他能在這位置上坐十年,自有其過人之處,深知輕重緩急。

  他強壓下滿心的怒火,在小妾的攙扶下穿戴好,啞著嗓子將心腹叫了進來: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慢慢說,發生了何事?」

  那師爺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顫:「縣、縣尊,有......有一支軍隊從南邊來,已經......已經開到縣衙門口了!」

  「什麼?!」盧文又驚又怒,睡意瞬間去了大半,「你們是死人嗎?!怎麼能讓人把軍隊開進城裡來?守城的兵丁是幹什麼吃的!」

  師爺委屈得快要哭出來:「攔不住啊縣尊!足足二百多號人,全是頂盔貫甲的鐵騎!那殺氣,那陣仗......城門守軍連問都不敢多問一句,直接就放進來了!」

  莫要看李徹平日裡打仗動輒出動騎兵幾千上萬,那是影響國運級別的戰場。

  在日常生活中,幾百騎兵便是嗚泱泱一大片了,普通人根本抵抗不了那種視覺衝擊力。

  聽聞這話,盧文腦子更亂了。

  軍隊到孝義縣這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來幹嘛?

  這裡地處太原盆地西南邊緣,要啥沒啥。

  打仗的時候都沒人願意來搶占,自古便是兵家不爭之地。

  雖說滿心疑惑,但他還是不敢怠慢。

  手忙腳亂地套上官袍,帽子都戴歪了,便急匆匆趕往縣衙。

  剛到縣衙門口,他便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衙前空地上,果然肅立著百餘名軍士。

  這些軍士與他平日見到的府兵截然不同,個個身形彪悍,眼神銳利。

  身著統一的制式玄甲,腰間掛著鼓鼓囊囊的火藥袋,背上背著擦得鋥亮的火銃!

  更奇特的是,他們人人外罩一件大紅袍子,肅殺之氣與喜慶之色詭異交融,看得人心裡發毛。

  為首一人,同樣身著緋色文官袍服,卻手按寶劍,端坐於一匹神駿的棗紅馬上。

  那袍服之下,隱約可見鼓脹的肌肉輪廓,與其說是文官,倒更像是個武將披了層文官的皮。

  盧文心頭狂跳,連滾帶爬地跑上前去。

  也顧不得官儀,直接拜倒在地,聲音發顫:「下官孝義縣知縣盧文,參......參見上官,迎接來遲,萬望恕罪。不知上官駕臨鄙縣,有何指教?」

  那緋袍官員掃了他一眼,目光如同刀片子刮過,讓盧文遍體生寒。

  然而,對方開口的語氣卻還算平和:「盧知縣不必驚慌,本官並非來問罪的,乃是來報喜的。」

  「報......報喜?」盧文懵懵懂懂地爬起來,腦子裡一團亂麻。

  報喜?報什麼喜?

  他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問道:「敢問上官......所報何喜?」

  那緋袍官員淡淡道:「本官禮部少卿劉大封,奉陛下之命,特來你孝義縣張家村,為新科狀元張謙報喜!」

  劉大封,正是和贏布一起來投靠李徹的遊俠中的一員。

  此人和贏布走的是截然不同的兩條道路,當年隨張氾一同出使靺鞨立了功勞,從此就成了禮部屬官。

  雖然沒有贏布從龍之功顯赫,但禮官畢竟是文臣的路子,且是文臣中最清貴的,兩者哪個前途更廣闊還真不好說。

  「禮部少卿......新科狀元郎......」

  這兩個詞在盧文腦子裡各自炸響了一次。

  禮部少卿,正四品的大員!

  普通人面見一次都是十世積德,竟然只是來......報喜的?!

  而新科狀元,竟然出在他這小小的孝義縣?!

  盧文自然聽說過科舉之事,但他一直沒太當回事。

  在他看來,就算讓那些寒門子弟考中了又如何,還能比得上他們世家千年積累的底蘊?

  可直到此刻親眼見到這陣仗,他才意識到,當今陛下對這次科舉,重視到了何等地步。

  來報喜的都是四品高官,那狀元郎本人在帝都該是何等風光。

  怕不是天子的座上賓,帝都新貴?

  還有那張家村!

  乃是縣裡最窮、最偏的一個村子,那裡竟然能飛出金鳳凰了,出了個狀元?!

  盧文甚至連張家村裡面有讀書人都不知道。

  儘管盧文心中翻江倒海,但在面上卻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堆起笑容:「原來是劉大人!失敬失敬!」

  「狀元郎出自我縣,實乃全縣之榮光!上官稍候,下官這就召集三班衙役,為您前頭帶路,敲鑼打鼓,風光前往張家村!」

  「不必如此,本官自帶了吹打隊伍。」劉大封抬手制止道,「縣衙的人另有他用,在城中尋一處顯眼寬敞之地,平整出來。」

  「稍後,本官要親自為狀元郎選址立碑,以彰其榮,你現在隨本官一同前往張家村。」

  立......立碑?!

  盧文眼睛瞬間就紅了,心裡酸得直冒泡。

  他娘的!好大的排場!

  本官在這當了十年知縣,都沒敢給自己立塊碑,這泥腿子出身的狀元,何德何能?!

  可他卻不敢在面上有絲毫表示,只能連聲應喏:「是是是,下官遵命,這就去安排。」

  一行人馬在劉大封的帶領下,浩浩蕩蕩開往張家村。

  到達村口時,那裡早已被聞訊而來的村民圍得水泄不通。

  張家村這窮鄉僻壤,平日裡最大的新聞就是誰家丟了一隻雞,誰家賣田嫁了閨女。

  如今見到京中大官到來,還有縣太爺陪同,跟著這麼多盔明甲亮、如同天兵天將般的軍士,自是新鮮得不行。

  幾乎全村男女老少都跑了出來,擠在路邊議論紛紛。

  之前與張父爭吵的那幾個長舌婦人也擠在人群後面,伸著脖子張望,嘴裡還不忘低聲嚼舌根。

  張父卻沒來。

  他趁著這陣騷亂,想著趕緊去地里把剩下的活幹完,免得再碰上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平白受氣。

  卻聽人群嗡嗡作響:

  「發生啥事了?咋來了這麼多官軍?」

  「不知道啊,這排場,比當年縣尊來賑災還大!」

  「莫不是咱村誰犯了王法,來抓人的?」

  「不好說,你看那些軍爺,帶著火銃呢,嚇人得很......」

  「莫不是鬧了匪患,不是說最近朝廷抓匪呢嗎?」

  就在這時,劉大封翻身下馬。

  看著眼前貧瘠的村莊,也不由得嘆了口氣,深感張謙的不易。

  他也是出自大山中,深知從底層爬上來有多麼不容易。

  若非心中憋著一口氣,誰會去做遊俠,好人誰當遊俠啊?

  而張狀元比自己還難,遊俠雖然不入流,但走南闖北至少還有一群夥伴相伴。

  而張狀元獨自遊學,這些年來走南闖北不說經歷多少危險,這份魄力就已經是常人所不能及的了。

  想到這裡,劉大封運足中氣,開口道:

  「捷報——貴府張老爺,諱謙,高中天興元年恩科殿試,一甲第一名,狀元及第!」

  「皇恩浩蕩,特此報喜——」

  聲音落下,村口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百姓們面面相覷,臉上全是茫然。

  張府?張老爺?

  村里姓張的倒是不少,可都是一群苦哈哈,哪家能有『老爺』?

  還有這狀元......啥是狀元?比縣太爺還大嗎?

  見無人應答,場面一時有些冷場尷尬,劉大封由得微微蹙眉。

  一旁的盧文知縣急了,這要是讓上官覺得他治下百姓愚鈍不堪,豈不是丟了他的臉?

  他連忙上前一步,扯著嗓子,用本地土話高聲喊道:

  「就是張謙!你們張家村可有一個後生叫張謙的?」

  躲在人群最後的那幾個婦人,聽到張謙這個名字,心頭猛地咯噔一下。

  壞了!

  張老蔫的兒子......好像......好像就是叫張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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