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狀元報喜(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和那婦人有相同想法的人不少,聽到『張謙』二字,人群瞬間沉默了下來。

  其實,最初村里人對會識字的張謙,還是抱有幾分敬意的。

  畢竟,鄉下能出個識文斷字的讀書人,寫個對聯、記個帳目、讀封家信都方便不少。

  可隨著張謙年歲漸長,情況就變得不一樣了。

  二十多歲不下地幹活,也不張羅娶妻生子,在村人眼中這便是不務正業,是不孝的鐵證。

  越是封閉的環境,越是容易對異類產生排斥。

  在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鄉民的觀念里,農民的本分就是種地,讀書那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張謙的堅持,在他們看來就是一種脫離實際的痴心妄想,一種對祖輩傳承生活的背叛。

  儘管張謙沒吃他們家大米,但仍讓大家打心底不爽。

  那道階級的鴻溝,有時並非來自外部的壓迫,而是烙印在他們自己的內心當中。

  但他們之中出現一個試圖跨越這條鴻溝的異類,無需世家、皇權壓迫,他們內部便會先行討伐。

  見人群依舊死寂,無人應答,盧文知縣額角冒汗,更是焦急。

  他目光一掃,看到了人群前面的張家村族老,立刻指著他喝道:「張驍!你說!你們村有沒有叫張謙的,他家人呢?」

  族老被知縣點名,嚇得一哆嗦。

  連忙轉身看向身後黑壓壓的村民,顫聲問道:「張老蔫呢?張老蔫來了沒有?」

  人群中有人悶聲回答道:「好像......好像還在南坡那塊田裡沒回來呢......」

  族老一聽,急得跺腳:「那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把人叫來......不,請來!」

  「恭恭敬敬地把人給我請過來!快去!」

  一個機靈的小伙子應了一聲,拔腿就要往南坡跑。

  「慢著。」

  劉大封突然開口,讓那小伙子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他看向一旁忐忑不安的盧文,語氣平和道:「盧知縣,我等奉皇命前來報喜,哪有自己在此等著,反讓老人家奔波過來的道理?」

  「不如這樣,你我二人親自去田裡迎一迎這位老丈,如何?」

  盧文聞言,心裡有些不忿。

  他這堂堂縣太爺,何時去過田間地頭迎一個老農?

  但人家四品京官都親自去迎,他自是半個不字也不敢說。

  連忙擠出笑容,躬身道:「大人所言極是,是下官考慮不周,理當如此,理當如此!」

  於是,一幕奇景在張家村上演。

  一個京官和一個『百里侯』,在一群紅袍軍士的簇擁下向著田地走去。

  好奇的村民們也按捺不住,遠遠地跟在後面。

  田地里,張父正彎腰揮動著鋤頭,汗水順著他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滴在乾涸的土地上。

  他心無旁騖,只想趁著日頭還不算太毒,趕緊把這片豆子地鋤完。

  忽然,他聽到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似乎有很多人正朝著田埂走來。

  他詫異地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抬手搭在眉骨上,眯著眼望去。

  這一看,他整個人瞬間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只見田埂上,不知何時站滿了人。

  為首兩人,一人穿著藍色官服,另一人穿著一身緋紅色官袍。

  在他們身後,是兩排盔甲鮮明、外罩紅袍的軍士,如同廟裡的金剛羅漢般肅立。

  再往後,則是黑壓壓一片的張家村村民。

  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此刻都帶著極其複雜的神情。

  震驚、敬畏、惶恐,甚至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諂媚。

  張父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當即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鋤頭掉在地上。

  他手足無措,下意識地就要往泥地里跪:「縣......縣尊老爺......草民......草民......」

  他這一跪,可把盧文嚇得不輕,臉都白了。

  我的天老爺!您老人家現在是什麼身份?狀元公的親爹!

  您這一跪一叫,讓身旁這京官看著了,我他娘的還活不活了?!

  本該家裡還有十房小妾等著照顧呢,可捨不得這麼早就走了。

  盧文一個箭步衝下田埂,也顧不得官靴沾泥,慌忙伸出雙手扶住張父。

  聲音更是都急得變了調:「老丈!萬不可如此!折煞下官了!」

  張父被他這反應弄得更懵了。

  縣尊不是最喜歡百姓跪他了嗎?聽聞幾年前縣尊下鄉,遇見百姓沒跪,還讓人抽了那人十鞭子。

  今日這是怎麼了?

  張父跪也不是,起也不是,一時間僵在原地,一臉茫然。

  就在這時,那位緋袍大官也緩步走下田埂。

  「老丈,莫要驚慌,您可是新科狀元郎張謙的父親?」

  聽到兒子名字,張父心頭猛地一緊。

  當即也顧不得害怕了,急忙抬頭,聲音帶著顫抖:「張謙正是我兒,敢問官人,我家謙兒可是在京中可是出了什麼事?」

  聽聞此言,劉大封臉上的笑容愈發和煦。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張父因緊張而緊繃的手臂:「老丈放心,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您兒子在京中有了喜訊,陛下特意命本官前來給您報喜。」

  「陛......陛下?給......給我報喜?」

  張父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仿佛有千萬隻蜜蜂在同時振翅。

  皇帝,那個只在戲文中存在的真龍天子,給他這個黃土埋到脖子的老農傳信?

  這......這說的是人話嗎?他怎麼有些聽不懂?

  不僅張父懵了,其他村民也蒙了。

  不是......沒聽說過張老蔫和陛下沾親帶故啊,怎麼還和皇帝傳上信了?

  看著張父徹底呆滯的模樣,劉大封理解地笑了笑,攬住他的手臂:「老丈,這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先上去,容本官慢慢與您分說,可好?」

  手臂上傳來的力度,讓張父稍稍回神。

  他看了看眼前這位氣度非凡的大官,又看了看一旁點頭哈腰的縣太爺,混沌的腦子終於反應過來。

  他兒子真的出息了!出息到連皇帝都知道了!還派了這麼大的官來找他!

  他連忙點頭,聲音帶著哽咽:「哎!哎!好......好......全聽官人安排!」

  在劉大封的攙扶下,張父有些踉蹌地走上了田埂。

  站定之後,劉大封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肅穆莊重。

  他後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隨即從身旁一名隨從恭敬捧著的錦盒中,請出一卷玄色綢緞。

  綢緞在陽光下,流淌著尊貴而耀眼的光芒,惹得旁人一陣低呼。

  光是這布料,怕是就能換十斤糧食吧!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汾州張謙,寒門砥志,少時貧苦,猶自強學不輟。

  今歲開科取士,筆驚四海,魁奪天下,朕心甚悅。

  子既成才,父之功也。張父教子有方,為國育材,特賜遷居京師,賞宅院一座,安享天年。

  張母雖早逝,然生養有功,追封誥命,以慰慈魂。

  孝義縣教化有功,賜免三年田賦,立『狀元碑』於縣門,永彰文風。

  張家村建「狀元祠」,開一族香火,春秋祭祀,光耀門楣。

  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劉大封含笑對渾身顫抖的張父道:

  「老丈,陛下還特賜白銀千兩、綢緞十匹,為您添置家當。三日後,下官親自護送您上京與狀元郎團聚。」

  此言一出,田埂內外寂靜無聲,唯有秋風卷著稻浪。

  剛剛劉大封每念出一句,村民們的嘴巴就張大一分,眼睛就瞪圓一分,心中的震撼加劇一層。

  對於這些農戶而言,皇帝、聖旨、京城,那都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他們只能聽懂,陛下看在張謙的面子上,免了他們三年賦稅。

  這意味著未來三年,家家戶戶都能多存下些活命錢!

  又立了狀元碑,以後孝義縣的人走出去,臉上都有光。

  而最讓他們眼饞的,是建狀元祠,開一族香火!

  華夏子孫最重宗族,最敬祖先。

  族譜另起一頁,已經是想都不敢想的頂級榮譽了。

  能在家鄉立祠,享受一族香火供奉,那是什麼概念?

  不少村民下意識地扭頭,目光飄向村後張家祖墳的方向,等下定要去看看,張家的祖墳怕不是冒了青煙?

  然而,張父卻不在意這些,只是抹著眼淚問道:

  「官人......我家謙兒在京中過得可還好?他......他沒受什麼委屈吧?」

  此言一出,劉大封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老丈放心,狀元郎是陛下親自在金殿上點的頭名,是天下讀書人的楷模,在帝都備受敬重,誰敢給他委屈受?」

  「陛下已經賜下了宅院,他如今住在新院子中,就等吏部授予官職,便可為朝廷效力了。」

  聽到兒子安好,張父臉上的皺紋才舒展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這才有心思去想聖旨上的事情:

  「官人,草民不太懂......按您這麼說,我兒這算是做了大官了?」

  「大官!」劉大封肯定地點頭。

  「那......那有多大?可有咱們縣尊老爺這麼大?」

  一直站在旁邊的盧文聽到這話,雙腿一軟,差點當場給張父跪下。

  心裡更是叫苦不迭:『老爺子哎!您怎麼總和我過不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