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雲夢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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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介子見李徹神情專注,知他聽進去了,便繼續剖析:

  「陛下,內政之弊,牽涉甚廣,非一時能言盡,且陛下睿智,想必已有察覺。」

  「不如這樣,老夫先說說這對外之策。」

  聽到這話,李徹表情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若說他執掌大慶,最為感自豪的方面,那無疑是對外武功了。

  大慶軍威之盛,近幾十年來,乃至幾百年來,都堪稱冠絕周邊。

  老奉軍的軍隊,甚至如今還保持著對外征伐百分百勝率,從未嘗一敗。

  吐蕃、羅斯等大國雖偶有異動,也只敢暗中滋事,明面上無不對新的大慶禮敬有加。

  在李徹看來,外患雖未根除,但已基本被強大的武力壓制,不足為慮。

  看到李徹的神情,虛介子不由得微微一笑:「陛下是否覺得,我大慶如今兵鋒所指,所向披靡,四夷賓服,故而外事無憂,可高枕以待內治?」

  李徹坦然點頭:「實不相瞞,朕確有此念。」

  「強兵在手,宵小懾服,此乃安外之基,大慶於九州,說句無敵也不為過。」

  來自前世那個國家,李徹對『槍桿子』的掌控力極大,一直是按照與全世界為敵來約束自己的。

  虛介子臉色一肅,搖頭道:「陛下若作此想,便是將『軍隊強大』與『國家強大』混為一談了。」

  「老夫以為,此二者雖有聯繫,實則迥異,甚至可以說是截然不同。」

  李徹眉頭微蹙,似有所感:「還請先生詳談其中分別。」

  虛介子捋須,緩緩道:「兵者兇器也,一旦軍隊強大,就會令人恐懼。」

  「周邊諸國畏我兵鋒,不敢明犯,乃畏其力,非服其德,更非慕其政。」

  「彼等心中,將大慶視為不得不低頭的猛虎,或藏怨望,或懷鬼胎。」

  「一旦我朝內政生變,露出疲態,這些國家絕不會雪中送炭,多半會作壁上觀,甚至落井下石,分而食之。」

  「陛下如今以重兵鎮撫新附之地,卻不敢輕撤,便是出自此理。」

  「懼其反覆,非心服也。」

  李徹聽罷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虛介子所言,的確直指要害。

  他憑藉超越時代的軍事理念和強悍火器打下大片疆土,但統治根基並不牢固,更多依賴軍事高壓,這並非長久之計。

  就如高麗三國和倭國,如今還駐紮著大量軍隊,每年的軍費支出都是天價。

  即便是早已臣服的靺鞨和契丹,李徹已然需要將其民眾遷入奉國,讓他們和慶人雜居,才能放心。

  這實在不像是一個國家該有的樣子,久而久之,財政都可能被壓垮。

  「那先生所言『國家強大』,又是何意?」李徹追問道,語氣更顯懇切。

  虛介子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知曉李徹已經抓住其中關鍵。

  他開口道答道:「所謂國家強大,便是要讓人令人嚮往。」

  「其要在於:國庫充盈而無苛斂,百姓安居樂業,政治大體清明,文教昌盛。」

  「簡而言之,便是讓我大慶子民之生活,遠勝於外邦之民。」

  「如此,無需刀兵相加,外邦之民自會對我天朝心生仰慕,以成為大慶人為榮,以學習大慶制度和文化為風尚。」

  他頓了頓,繼續開口道:「而那些依附於大慶的藩屬之國,若能因我朝強盛穩定而獲得實實在在的好處,則大慶的穩定便與他們自身的利益牢牢綁定。」

  「例如,得大慶庇護可免於外敵侵擾,省卻大量軍費以養民生;與我大慶通商可得厚利,百姓衣食無憂;得陛下指點和庇護,內政漸趨改善。」

  「那麼,即便我朝內部偶有風波,他們也會竭力相助,因為大慶若是倒台了,他們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屆時,即便大慶對其有所要求,甚至在某些內政上施加影響,他們也多半會甘之如飴,視為上國指導。」

  這番話如同一通驚雷,在李徹腦中炸響,甚至瞬間貫通了許多前世的見聞。

  這不就是某種形式的『利益共同體』嗎?

  前世某個超級大國,不正是憑藉遠超他國的富裕、發達與文化軟實力,吸引全球人才與資本,並構建起以其為核心的聯盟體系嗎?

  許多小國自願讓渡部分主權以換取保護和發展機會,正是基於類似的邏輯。

  當然,前提是小國裡面沒發現石油......

  「先生所言,確是至理!」李徹豁然開朗,同時又升起新的疑問,「然則,為何我朝文武,竟無人向朕提及此點?是朕所用非人,還是諸臣見不及此?」

  虛介子搖頭嘆道:「非是諸公不忠不賢,實乃傳統局限使然。」

  「自古便有華夷之辨,天朝上國觀念深植人心,對待外邦,無非用『剿』、『撫』、『羈縻』幾策,並無一套體系嚴密的相處之道。」

  「如今陛下神武,軍力冠絕當世,對外自然以『剿』與『威撫』為主。」

  「在諸臣看來,既有雷霆手段震懾四方,又何須費心經營那些外邦小惠?」

  「有那精力,不如投入內政民生,見效更快。此乃時勢與認知所限,非獨人之過。」

  李徹深吸一口氣,心中最後一點自得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清醒。

  他站起身,對著虛介子鄭重地拱手一禮:「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還請先生不吝賜教,這外交新策,當從何處著手?」

  見李徹如此雄主,竟能放下身段,虛心求教,甚至執弟子禮,虛介子心中震動不已。

  對這位年輕皇帝的評價,瞬間又拔高數層。

  自古以來,立下不世之功的君王,極易剛愎自用,能始終保持清醒、從善如流者,鳳毛麟角。

  李二為何私德難評,仍能成為天下皇帝的楷模,不就在於一個虛心納諫嗎?

  臣子們喜歡能聽進去話的皇帝,但完全聽從臣子的話就又成了提線木偶,這個度是極難把控的。

  而李徹在這個方面就做的很好,既能聽進去其他人的建議,又具備自我思考的能力,已顯聖君氣度。

  虛介子不敢怠慢,連忙起身還禮,又請李徹重新落座。

  他這才整理思緒,有條不紊地說道:「既蒙陛下垂詢,老夫便拋磚引玉。」

  「首要之務,當明確名分,建立體系!」

  「須將周邊諸國,清晰區分為藩屬國與朝貢國,二者不可混為一談。」

  見到虛介子說到了乾貨,李徹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

  虛介子解釋道:「藩屬國與朝貢國常被世人混淆,然其本質實際大異。」

  「可以這麼說,藩屬國必然需朝貢,但朝貢國未必是藩屬國!」

  虛介子點了點身前的茶杯:「藩屬國,大多與我國接壤,或處於關鍵戰略位置。」

  「其國君即位,須得我大慶正式冊封方具法理;其內政外交,我朝有權過問甚至干預;若其不臣,我朝一紙詔書可斥其非;詔令不行,則王師可名正言順『代天伐罪』,廢立其主。」

  「此類國家,其存續與穩定,與我朝邊境安全、戰略布局息息相關,必須加強控制,將其逐漸化為我朝延伸之力臂,乃至未來郡縣之基。」

  李徹緩緩點頭。

  說白了藩屬國就是臣子,大慶說什麼他們就得做什麼,沒什麼自主的外交權。

  就如現在的百濟,權力都在大慶禮部手中,國主就是個擺設。

  虛介子又指向李徹身前,距離他更遠的茶杯:「而朝貢國,通常遠懸海外,或距離遙遠,山川阻隔,難以兵威直接震懾。」

  「但此等國家與我朝有長期穩定之貿易往來、文化交流。」

  「對於此類國家,當以懷柔為主,展示天朝仁慈富庶,令其從與我國的交往中通商互利,文化受益。」

  「使其深切體會到,保持與大慶的友好關係,遠比對抗或疏遠更有好處。」

  「如此,其國內自然會有親慶勢力,其國策也會傾向與我交好。」

  李徹聽得入神,追問道:「那除此二者之外,當如何對待?」

  虛介子眼中閃過一絲銳芒:「那便是敵國與殖民國了,敵國自不必多言,凡膽敢公然犯我疆界,損害我核心利益者,即為敵國。」

  「對此,無須多言,唯有以雷霆萬鈞之勢擊之,直至其屈服或滅亡。」

  他稍作停頓,語氣中帶上一絲冷峻:

  「至於殖民國......此亦是先師曾提及之概念。」

  「老夫淺見,殖民國可視作完全喪失自主之藩屬,甚至更進一步。」

  「對其無需再留任何體面,可依據其資源稟賦與我朝需求,進行系統性的資源汲取、勞力使用與市場控制。」

  「其存在之目的,便是為我大慶之發展提供養分。」

  「此策酷烈,須慎用,且應有長遠規劃,避免竭澤而漁,反生大亂。」

  李徹聽完這一整套清晰分層的外交體系論述,不禁撫掌讚嘆:「先生所言,層層遞進,名實分明,策略具體,當真是醍醐灌頂,為朕廓清迷霧!」

  「此非僅外交之術,實乃強國之大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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