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你把我的官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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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桐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脖頸後的肥肉疊出深深的褶皺,汗珠順著髮際線滑落,砸在夯土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臣來此地上任時,此地鹽井說是由朝廷轄制,實則全握在老頭人阿骨剌手裡。」

  「阿骨剌極為悍勇,熟僚畏之如虎,又頗通慶話,與南邊羌蠻皆有勾連。」

  「鹽井每月產之鹽,他能截留近半,交上去的不足三成,還儘是次等貨色。」

  「朝廷派來的稅吏、護兵,要麼被他用鹽巴、女人買通,要麼就莫名其妙死在山裡。」

  他頓了頓,瞥了一下旁邊懵然不覺的阿荼那,繼續說道:

  「臣那時年輕,家裡花了錢把臣送到這鬼地方,本想撈些資歷,誰知是這般局面。」

  「臣也曾試著與他分說利害,勸他多交些,好歹面上過得去,可那阿骨剌......」

  楊桐臉上閃過一絲狠厲的神色:「他當著許多僚人的面,將一袋鹽砸在臣臉上,說『慶官如過山的雀,叫幾聲便飛走了,鹽井和命都是大山的,而大山是我的』。」

  李徹見其呼吸急促,也能想到他當時有多屈辱。

  好不容易買了個官,結果在蓉城給官員世家當孫子,跑到山裡還要給僚人當孫子。

  是個帶把的都不能忍。

  「臣知道,要麼被他像前幾任一樣架空了,要麼就得除掉他。」楊桐的聲音低了下去,「可硬來不行,阿骨剌在熟僚里威望太高,身邊隨時跟著十幾個最兇悍的僚人,臣手下那些個老弱殘兵,還不夠他塞牙縫。」

  「繼續說。」李徹淡淡道。

  「臣開始等,也試著籠絡人。」楊桐用下巴指了指旁邊匍匐的人,「阿荼那是阿骨剌的親弟弟,但性子懦弱,對部族事務從不上心,也不像他哥哥那樣學慶話、交羌蠻。」

  「臣就時常請他喝酒,送他些山外的小玩意兒,一來二去,算是有了些交情。」

  「臣等了快一年,機會終於來了。」楊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南邊的白狼羌和另一個羌部為爭草場廝殺,求到阿骨剌這裡,想要鹽巴換鐵器支援。」

  「阿骨剌想兩頭吃好處,又怕引火燒身,決定親自去南邊與兩邊羌酋會面談價,那裡不是他的地盤,護衛不會帶太多。」

  李徹的手指在竹製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也來了興致:「你動了手?」

  「是。」楊桐承認得乾脆,「臣買通了兩個常走山路的熟僚,他們對阿骨剌的霸道早有怨言,臣讓他們提前埋伏在阿骨剌回程必經的一處險要山澗,等他的馬隊經過時,射殺了領頭開路的護衛,引發混亂,然後推下了事先鬆動的大石......」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啞:「阿骨剌和他的貼身護衛,連人帶馬全被埋在了塌方的亂石下面。」

  「事後,臣帶人恰好巡山經過,只找到幾具殘缺屍體和破碎的衣物,山澗水流湍急,其餘的大概沖走了。」

  李徹接了下去:「隨後你就你扶持了這個阿荼那上位?」

  「是。」楊桐道,「阿荼那在部族裡沒什麼根基,但他是老酋長的兒子,阿骨剌的親弟弟,身份足夠了。」

  「他膽子小不懂事,而且又貪杯......臣幫他料理了部族裡兩個最有威望的老人,剩餘的僚人見阿荼那被臣扶持著,每月還能比阿骨剌在時多分到一點點鹽巴,也就默認了。」

  「所以,現在每月上交七成鹽,是你定的規矩?」李徹問道。

  「是。」楊桐點頭,「阿荼那不管事,實際產鹽多少,如何分配,都是臣說了算。」

  「臣把上交的比例提高到七成,一是想做出政績,看看有沒有機會調離,二是也怕真有較真的上官來查,多交一些,帳面上就好看一些。」

  「至於部族留下的三成,扣掉消耗和給阿荼那的份例,臣自己也留了一成,以作不時之需。」

  他說完,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般,只有肩膀微微起伏。

  李徹沉默了片刻,目光停在楊桐肥碩顫抖的脊背上。

  「那南邊的白狼羌呢,他們肯罷休?」

  楊桐答道:「我和這裡的僚人說,老頭人就是被白狼羌的人殺死的,讓他們修繕城寨防範他們,並斷了他們的交易。」

  「然後我以練兵為藉口,從熟僚中挑選懂夏語,並親近慶人的僚人當兵丁。」

  「本以為總要和白狼羌做過一場,但這些年羅將軍一直派兵征討羌蠻,白狼羌消耗甚大。」

  「他們來過幾次,見此地防衛森嚴,便打消了攻打的念頭,轉而去其他鹽井了。」

  此言一出,就連一直在門口守著的贏布都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好一個釜底抽薪、驅狼吞虎的連環計。

  此人若是不為官,當個將軍沒準也能闖出些名堂來。

  「你倒是坦白。」

  李徹輕輕開口,眼中仍是沒有喜怒:「殺了朝廷羈縻的頭人,掌控鹽井,欺上瞞下......按律,哪一條都夠你死幾次了。」

  楊桐身體一顫,沒有抬頭,只是將額頭更緊地貼住地面:「請陛下降罪。」

  「不過,」李徹話鋒一轉,「能在短短一兩年內,將這混亂的鹽井整治得條理分明,上交鹽額遠超以往,控制住熟僚部族,還能應付南邊的羌蠻......也算有些手段。」

  楊桐心中狂喜,屏住了呼吸。

  「朕不殺你。」

  楊桐渾身一顫,隨即又是額頭『咚咚』撞地,李徹都怕他把腦子撞出來。

  「謝陛下隆恩!謝陛下不殺之恩!臣必肝腦塗地,以報陛下!」

  李徹任由他哭嚎了幾聲,才淡淡道:「朕問你,鹽場裡做工的皆是僚人,未見慶人灶丁,那些慶人去哪裡了?」

  楊桐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喘著氣回道:「陛下聖明洞察,這熬鹽的煙氣傷人肺腑,輕則咳喘不止,重則短命暴卒。」

  「臣雖不才,亦知慶人是陛下子民,豈能驅之於毒瘴之中?」

  「故只令慶人兵丁負責監工、巡防、押運,其居所亦特意設在上風口,遠離灶場。」

  李徹眉梢微挑:「哦?那這些僚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日夜勞作於毒煙之內,你就這般對待歸你轄制之民?」

  楊桐臉上肥肉抖了抖,眼中掠過一絲精的光芒:「陛下容稟,製鹽的這些灶工皆是真正的僚人,他們只認頭人,不認王法。」

  「微臣初來時,便知難以恩義結其心,武力懾其亦非長久之計,唯有令其疲於奔命,終日為一口吃食掙扎,無暇他顧,身體羸弱,心思麻木,方才好掌控。」

  「至於那些可用之僚人,微臣則選其健壯者充入護兵、巡丁,給以稍好衣食,使其有別於灶工,自然為臣所用。」

  他偷覷了一下皇帝臉色,見無怒色,才繼續道:「山林之中的生僚如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只要鹽井在此,便不愁無人可用。」

  「只要不影響出鹽,多死一些,少死一些無所謂,去山那邊再抓些來補上便是。」

  李徹聽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楊桐心底莫一寒。

  「朕知道了。」李徹身體向後靠了靠,「楊桐,你是個明白人,朕讓你自己說,想從朕這裡討個什麼?」

  楊桐瞳孔驟縮,心中狂喜:「微臣只求能留在陛下身邊,若能為陛下執鞭墜鐙,便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李徹笑罵一聲:「你想得倒美!你方才在關外那番做派,已是將『佞臣』二字寫在了臉上。」

  「朕便是有心用你,朝中那些御史言官豈能容一個幸進諛臣常伴君側?整日的彈劾奏章,就能煩得朕不得安生。」

  楊桐滿腔熱望如被冰水澆透,臉色霎時灰敗。

  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李徹話鋒一轉:「這樣吧,朕先予你一個『蓉城鹽運使』的職銜,暫留行在聽用,待朕離開蜀地時,你去晉王麾下效力。」

  晉王如今是總理蜀地政務的省長,到他身邊雖非直入中樞,卻也是從天邊荒野踏入了權力藩邸,堪稱一步登天。

  楊桐絕處逢生,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臣......臣謝陛下天恩!必竭盡犬馬,不負陛下重託!」

  「行了,下去吧,收拾妥當後,隨朕勘察鹽井。」李徹擺了擺手。

  楊桐又磕了兩個頭,才弓著身,拽著一臉茫然的阿荼那倒退著出了竹屋。

  屋外,魏祥、羅月娘等一眾文武並未遠去,皆靜候在院中。

  見楊桐出來,眾人目光淡漠地掃過他狼狽的姿態,皆是面露不屑之色。

  楊桐一個也不認識,卻不敢怠慢,只是陪著笑臉,向諸位大人挨個躬身行禮。

  便是無人理會他,禮節仍是做足了。

  直到行至末尾,楊桐終於看到個眼熟的面孔,魏祥。

  他連忙湊上前,深深一揖:「下官見過魏公。」

  魏祥正望著鹽場方向出神,聞言轉過臉,看了他一眼,隨口道:「陛下吩咐完了,莫不是給你升官了?」

  楊桐忙不迭點頭,臉上擠出感激的笑:「蒙陛下天恩,擢升下官為蓉城鹽運使。」

  「嗯,鹽運使,不錯,是個實......」魏祥順口應著,話說一半,陡然卡住。

  他緩緩轉過頭,眼睛微微睜大,看著楊桐:「你說什麼?鹽運使?」

  楊桐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小心回道:「是......陛下親口所言,蓉城鹽運使。」

  魏祥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前任鹽運使是誰來著......好像是我自己吧?

  不是......你把我的官當了,我當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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