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未爆發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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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屋內,秋白替李徹倒了杯清水。

  雖然楊桐準備了熱茶,但秋白一向謹慎,並不敢讓李徹喝。

  見李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楊桐忍不住低聲道:「陛下讓那楊桐當鹽運使,魏祥怎麼辦?」

  李徹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隨即道:「魏祥為人本分,辦事也勤勉,但性子過於求穩,魄力不足。」

  「鹽鐵之事牽涉利益盤根錯節,非銳意果決者不能釐清,朕打算調他去蓉城太守府,那裡的民生政務更需要踏實的人。」

  秋白又道:「可這楊桐......一看便是諂媚小人,陛下竟然會用他?」

  這種話涉及了皇帝的用人之道,也就秋白這等追隨李徹的老人才敢問。

  「小人?」

  李徹啜了口水,抬眼看向秋白,笑了笑:「秋白,你跟朕多年,看人怎麼還停在表面?」

  「何為小人?只知阿諛奉承、損人利己而無半分擔當者是為小人!而這楊桐呢?」

  他放下水杯,屈指數道:「他家中小吏出身,肯使錢謀這山野苦差,是蠢嗎?」

  「來了之後,面對處處針對他的頭人阿骨剌,他沒選擇同流合污,也沒束手待斃,而是隱忍布局,最終扳倒對方,將鹽井實權抓在手中。」

  「行事手段雖毒了些,卻為朝廷實打實多收了數倍鹽課。」

  「他還讓慶人遠離毒煙,保住了在此地為數不多的慶人性命。」

  「他壓制僚人手段可謂酷烈,可也僅僅是對待僚人如此,對蜀地,對大慶,卻是沒有虧欠一點的。」

  「這樣的人......還小嗎?」

  秋白眉頭微皺,隨即緩緩展開:「陛下是說,此人雖行徑不堪,卻於朝廷有大用?」

  「不錯。」李徹頷首道,「他是個酷吏,也是個能吏。」

  「眼下要整合蜀地紛亂的鹽政,正需要他這般熟知內情,且手段狠辣的人物去撕開口子。」

  「其心術確實有些發邪,但可以慢慢調教嘛,待鹽政定了,屆時留給三哥慢慢打磨便是。」

  李徹早已明白一個道理,想要治理天下,身邊就不能只有好人。

  像是文載尹那般持正守心的君子,有幾個也就行了。

  有些髒活、硬活,需要楊桐這樣的人去干,壞人比好人更好掌控。

  「行了,歇得差不多了。」李徹起身開口道,「去鹽井實地看看。」

  「喏。」

  這一會兒休整,除了緩解旅途勞頓,李徹還讓秋白做了些準備。

  此次出行沒攜帶口罩,李徹可不敢就這麼走進鹽場。

  那蒸騰的鹽煙雖然不比後世化工廢氣,聞一下就中毒,但吸多了也肯定不是好事。

  便命人取來潔淨棉布,裁成長條,用清水充分浸濕,分發給隨行眾人。

  這東西至少能蒙住口鼻,雖然有些簡陋,但卻能阻隔些煙塵濕氣。

  連楊桐也得了一條,他接過濕漉漉的布條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又堆滿受寵若驚的感激。

  忙不迭系在臉上,那模樣頗有幾分滑稽,眼中由衷地閃過一抹複雜。

  以小吏的身份闖入大慶官場,他從未感受過絲毫善意。

  而這第一次,竟然來自於皇帝。

  一行人便如此蒙著面,走下關城,踏入鹽場之中。

  靠近熬鹽區,那股混合著鹹鹵、焦苦、汗腥的濃烈氣味,透過濕布鑽入鼻腔。

  熱氣撲面,視野被翻騰的白霧與青煙遮蓋,很快就變得模糊起來。

  巨大的噪音將人包圍,滷水沸騰的咕嘟聲、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鐵勺刮擦鍋底的刺耳聲......

  頻率最高的,卻是僚人工匠們根本抑制不住的劇烈咳嗽聲。

  李徹眯著眼,避開最灼熱的灶口方向,掃過周遭。

  他看到赤身的灶工在滾燙的灶台間移動,他們的皮膚被鹽漬蝕傷、燙出水泡,還有面色紫紺的衰老灶工蜷縮在角落艱難地喘息。

  楊桐小心翼翼地跟在側後方,不時用他那口音濃重的官話解釋幾句,眼神卻始終留意著皇帝的表情。

  李徹大多時候只是沉默地看,偶爾問一兩句。

  楊桐有的答得上來,有的則面露窘色。

  顯然,他雖然擅長權利制衡,但對於製鹽的專業性問題就不太懂了。

  李徹也沒怪罪,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是多面手。

  越往熬鹽區的核心走,那環境便越是令人心驚。

  熱浪撲面而來,如同有形有質的黏稠牆壁,將眾人包裹住。

  灶工用長鉤掀開巨大的鍋蓋,向沸騰的滷水中投入新的鹽料,一股裹挾著刺鼻咸腥的滾燙蒸汽噴薄而出。

  即便蒙著濕布,那熱氣與微粒也頑強地鑽入,嗆得人喉頭髮緊,肺葉都被咸澀的空氣醃漬著。

  只是這麼一會兒,眾人已經覺得不適。

  而那些僚人灶工,則近乎消融在這片白茫茫的毒瘴里。

  他們的身影在濃煙中時隱時現,動作機械重複,咳嗽聲更是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李徹親眼看到,一個離得鹽鍋稍近些的灶工,在攪動滷水時被突然上涌的蒸汽撲了滿臉。

  他頓時捂著臉蜷縮在地,發出壓抑不住的痛苦嗚咽,卻無人敢上前攙扶。

  很快,便有監工的僚人提著木桶過來,將一瓢冷水潑在他臉上。

  隨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厲聲呵斥著將他踢起來,再次推回灶邊。

  李徹的目光投向那些位於上風處的監工。

  他們同樣是僚人,但衣著相對完整,手持浸了油的皮鞭,眼神掃過下方的同胞。

  只要看到哪個灶工動作稍慢,鞭影便帶著破空聲凌厲地落下,在灶工早已傷痕累累的脊背上增添一道新鮮的血痕。

  挨打的人大多只是身體本能地抽搐一下,連痛呼都做不到,便麻木地繼續手頭的工作。

  李徹不禁有些啞然失笑,以夷制夷的本事倒是讓楊桐這小子學去了,還用在了這裡。

  不得不說,效果還是有的。

  用僚人治理僚人,下手比慶人狠多了,這招李徹自己當年也沒少用。

  然而,隨著僚人們意識到來了一群衣著光鮮的外來者時,氛圍開始悄然變得異樣起來。

  起初,只是零星幾個灶工直勾勾地望過來。

  那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仇恨,甚至沒有屬於活物的情緒波動,只有一片麻木。

  他們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就那麼定定地看著。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像是蔓延開來的瘟疫,越來越多的灶工停下了手中動作,將目光投向李徹一行人。

  監工們發現了異常,對著灶工們怒吼著,手中的皮鞭揮舞得如同狂風暴雨。

  皮鞭抽裂了皮膚,帶起一溜溜血珠,可挨打的人卻如同失去痛覺的木頭,只是固執地望著這邊。

  上百雙這樣的眼睛匯聚過來,形成一種無聲的壓力,一行人頓時感覺情況不太對了。

  羅月娘一步搶到李徹側前方,手已緊緊按在刀柄上:「陛下,情形有些不對,請陛下即刻移步!」

  秋白、贏布等親衛也早已收縮陣型,將李徹牢牢護在中心。

  李徹同樣感到了一股寒意自四面八方而來。

  自己也算是久經戰陣,卻從未感受過這種絕望又麻木的注視,只覺得從心底發瘮。

  他沒有猶豫,對羅月娘微一頷首:「走。」

  在親衛的護衛下,一行人緩緩向鹽場邊緣退去。

  好在,那些沉默凝視的灶工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目送著他們離開,直到李徹等人的身影被鹽灶的煙霧遮擋,那一雙雙空洞的眼睛才緩緩轉回去。

  退出熬鹽區,回到相對清爽些的空地,楊桐已是面無人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陛......陛下受驚了,臣罪該萬死!是臣管束不力,讓這些卑賤僚奴衝撞了天顏......」

  李徹抬手,止住了他後面的話。

  他轉身,望著那片濃煙滾滾的鹽場。

  良久之後,才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看到了吧?你的法子或許能管用一時,但用不了一世。」

  「人非草木,更非土石,他們已經被壓迫到了極處,今日他們只是看著,明日呢?」

  「兔子急了尚會咬人,何況是人?」

  他想起了那些在戰場上如同瘋魔的羌蠻士兵,和樹林裡野獸一樣的生僚。

  鹽場裡的灶工,與那些山野中呼嘯來去的生僚,其實流著同樣的血。

  繼續這樣竭澤而漁地壓榨,無異於將這群熟僚逼成野獸。

  楊桐深深低頭,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裳:「陛下聖明,臣惶恐。」

  「改吧。」李徹收回目光,看向楊桐,「不止鹽稅章程要改,這製鹽的法子,對待這些灶工的法子,都得改。」

  「不能把人往死里用,蜀地鹽政更不能建立在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之上。」

  楊桐臉上露出苦澀,卻不敢反駁,只應道:「是,臣謹記。」

  李徹沉吟片刻,問道:「楊桐,你可能聯絡到其他鹽井的主事之人?」

  楊桐一怔,抬頭小心道:「回陛下,各鹽井相距甚遠,山路難行,平素往來不多......」

  但想起這裡陛下對自己的第一個命令,他還是硬著頭皮道:

  「但若陛下有旨,臣可以設法傳遞消息,邀他們前來。」

  李徹淡淡道:「不可提及朕在此處,儘量將能主事的人請來。」

  楊桐咬牙應道:「微臣遵旨!必盡力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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