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第一個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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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線的消息不斷傳回深山裡的各個寨子,羌蠻探子的聲音越發絕望:

  「慶人在『鷹嘴岩』壘了石牆,放了崗哨,咱們去北邊老林子的路被看住了。」

  「黑水溪那邊來了好多慶兵,把咱們設在溪邊的兩個窩棚燒了,還抓走了五個人。」

  「他們人不多,但裝備太好了,弩箭能射那麼遠,我們的人根本靠不上去!」

  慶軍出動後,眾羌蠻部族越發恐慌。

  慶人皇帝對他們不談判,不理睬,只是默默指揮大軍正在穩步推進,壓縮他們的生存空間。

  這種步步緊逼的壓力,比大軍直接鄰境更令人窒息。

  就像一張正在緩緩收攏的大網,而網中的人不知道收網的人想要什麼,這種不確定性帶來的恐懼,足以摧垮人的抵抗意志。

  盤羊嶺的火塘邊,爭吵已經變成了悲鳴。

  「他不談......他根本不和我們談......」

  「派出去的人呢?有消息嗎?」

  「被扣下了,沒準被慶人活剮了也不一定。」

  「他們在建哨所,在占領我們的山,這是要一點一點把我們擠死啊!」

  「打吧!趁他們人還沒完全鋪開,集中所有力量,跟他們拼了!」

  「往哪裡拼?你知道慶人主力在哪?他們的分隊像山螞蟥一樣到處鑽,我們集結人馬跑過去,說不定正撞上他們的埋伏!」

  一時間,群山之中風聲鶴唳。

  最擅長在山中纏鬥的羌蠻根本想不到,他們的敵人來自後世,對游擊戰的理解和他們根本不是一個檔次。

  第一個撐不住的,是棲息在黑水溪上游,一支名為『木葉羌』的小部落。

  他們本就人丁不旺,寨子位置又恰好在慶軍一個哨站與另一條進山要道的夾角處,幾乎被半包圍。

  慶軍巡邏的足跡越來越近,寨中儲糧日減,眼看著鹽罐快要見底,就連外出取水都要提心弔膽。

  恐慌如同濕冷的藤蔓,纏緊了每一個羌民的心。

  老族長蹲在自家低矮的木樓里,看著火塘中明明滅滅的火光,又望向角落裡餓得小聲啼哭的孫兒,布滿皺紋的臉上溝壑好像更深了。

  寨子裡早已人心惶惶,一些青壯們叫嚷著要趁夜突襲哨站,與慶人同歸於盡。

  更多人則眼神閃爍,沉默地看著族長。

  同歸於儘是明擺著的死路,可他們拖家帶口,又能逃到哪裡去?

  更深的山裡只有毒瘴和蛇蟲,更何況他們連鹽罐都見底了。

  「罷了......」老族長重重嘆息一聲,仿佛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對圍攏過來的幾個兒子和親信們說:「備一身乾淨衣裳,把寨里那壇存了十年的老酒帶上,我去見慶人的皇帝。」

  「阿爸!」

  「族長!」

  驚呼聲響起。

  誰都知道,這一去生死難料,八成是自投羅網,被慶人當作殺雞儆猴的那隻雞。

  「我不去,滿寨老小都得死。」老族長渾濁的眼裡滿是決絕,「慶人皇帝要殺我們,早就可以強攻了,之所以擺出這副架勢,或許就是等著有人先去低頭。」

  「我這把老骨頭沒什麼可惜的,若能換得寨子平安,死了也值了。」

  眾人心中悲傷不已,但也沒人再勸,他們的確是走上絕路了。

  而按照羌人的習慣,這時候一族之長不能站出來,他就喪失了當族長的資格,更別提庇護子嗣了。

  次日清晨,木葉羌的老族長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背著那壇酒,獨自一人步履蹣跚地走出了寨門,朝著山下慶軍哨站的方向走去。

  這一去,就沒了消息。

  。。。。。。

  待到消息傳回了盤羊嶺。

  「叛徒!軟骨頭!」獨眼頭人暴怒,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木墩,「木葉老鬼竟敢去跪舔慶人,他忘了祖宗的仇了嗎?」

  「自尋死路!」另一位頭人幸災樂禍地冷笑道,「慶人皇帝連我們的使者都扣著不見,會見他一個糟老頭子?」

  「只怕是剛露頭就被亂箭射死,或是抓起來砍了頭掛在旗杆上示眾,正好給其他人提個醒,別再心存幻想!」

  「木葉羌完了,」有人嘆息一聲,「真是老糊塗了,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幾乎所有人都認定,木葉族長此去凶多吉少,甚至可能激怒慶人,招致更加狠厲的打擊。

  畢竟在那位慶人皇帝給他們的印象之中,實在是沒有寬容這一條。

  他們打心底認為,皇帝會處死老頭人。

  然而,李徹若是能被人輕易解讀,也就不是李徹了。

  木葉羌的老族長非但沒有被殺,反而被皇帝禮遇!

  據說他被護送著穿過了慶軍的營地,還真的見到了那位皇帝。

  雖然具體談了什麼無人知曉,但很快就有一隊全副武裝的慶軍士兵開進了黑水溪上游。

  他們沒有攻擊木葉羌的寨子,反而在寨子外圍險要處駐紮下來,豎起了慶軍的旗幟。

  緊接著,有慶軍的文吏和少量士兵進入寨中,開始清點人口,登記造冊。

  隨後,運糧的車隊沿著新開闢的小道,將糧食和一些鹽送進了木葉羌的寨門。

  木葉羌,全寨得以赦免!

  不僅沒有被屠戮,反而獲得了保護和最基本的生存物資。

  雖然失去了自由,但至少活下來了。

  消息傳回來後,盤羊嶺的火塘邊一片寂靜。

  先前嘲弄的聲音消失了,眾人的憤怒化為了震驚。

  「他......他竟然真的接受了?」

  一名頭人喃喃道:「既然接受投降,為什麼不理我們的使者呢?」

  「因為是族長親自去的。」塗靛青紋飾的長老開口道,「皇帝只接受真正的效忠。」

  獨眼頭人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沒錯,皇帝這點手段,你們還看不明白嗎?!」

  經過二人提醒,所有人都明白了。

  慶人皇帝派兵入侵,是在逼他們做出選擇,而之所以寬恕木葉羌,告訴他們選擇的條件。

  派出普通的使者不夠,含糊的求和不需要!

  他要的,是各部族首領親自低頭,將自身的生死和族群的命運交到他的面前,以示徹底的臣服。

  就像是野獸表達臣服是露出肚皮一樣,你沒有露出自己的致命缺點,我憑什麼相信你?

  好一個慶人皇帝,當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或者說,不見頭人跪地,不開赦免之門。

  「他在逼我們一個個走出去,走到他面前,把脖子套進他設好的繩圈裡。」

  獨眼頭人的聲音顫抖:「不去,他的軍隊就會慢慢勒緊繩子,直到把我們困死、餓死、或者逼瘋了自己撞上去。」

  「去了,至少族人能活。」

  至此,唯一的活路清晰地擺在了眾人面前。

  各部頭人,必須親自走出山寨,走入慶軍大營,向那位年輕的皇帝獻上忠誠。

  這一刻,眾頭人只覺得壓力仿佛增加了十倍。

  每一個還在猶豫的頭人,都感覺有一雙冰冷的眼睛正穿透山林,靜靜地注視著自己。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陰沉著臉的獨眼頭人猛地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幅度很大,帶倒了身後一個裝水的陶罐,『哐當』一聲碎裂,渾濁的水流了一地,把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

  「夠了!」獨眼頭人低吼一聲,僅剩的那隻獨眼掃過眾人,「跟你們這群貪生怕死的傢伙,還有什麼可說的?慶人的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

  他啐了一口唾沫,聲音陡然拔高:「我沙魯是白馬羌的頭人,生下來就沒學會怎麼把脊梁骨彎下去!」

  「與其像木葉老鬼那樣搖尾乞憐,苟活受辱,不如回去召集兒郎,備好刀箭!」

  「慶人要滅我族裔,我便撞碎他的牙!」

  「死,也要死得像個羌人勇士!」

  說罷,他再不理睬眾人複雜的目光,轉身就朝寨門方向大步走去,背影在火光中顯得異常決絕。

  火塘邊一片死寂,只剩下火苗舔舐木柴的噼啪聲。

  眾人面面相覷,都被沙魯突如其來的爆發鎮住了。

  片刻後,青片羌的老者忍不住喊了一聲:

  「沙魯頭人!」

  沙魯腳步未停,只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

  隨即抬手揮了揮,示意不必再說,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裡。

  「唉......」半晌後,才有人長長嘆了口氣,「沙魯頭人是條硬漢子,可這未免太衝動了。」

  「讓他去吧。」另一個頭人搖搖頭,「他心裡憋著火,出去走走,吹吹冷風,或許就想通了。」

  「和我們凶什麼?這種時候誰心裡好受?」

  大家不認為沙魯會去和慶人拼命,畢竟那和送死沒什麼區別。

  他應該只是一時激憤,出去冷靜冷靜。

  白馬羌的實力在諸部中算是強的,沙魯本人也以勇悍著,他若真鐵了心要打,倒也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

  只是......羌蠻可不是只會逞一時血勇的民族。

  他們能在這片土地上生活這麼久,知道什麼時候該上嘴臉,什麼時候該跪下搖尾乞憐。

  。。。。。。

  寨門外,山路轉角。

  一離開眾人視線,沙魯臉上的悲壯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非但沒有放慢腳步,反而腳下生風,幾乎是跑了起來,朝著白馬羌寨子所在的北面方向疾行。

  幾個心腹親信原本跟在後面,見他這般情狀,連忙加快腳步追上。

  「頭人!頭人!」一個親信喘著氣,壓低聲音急問,「您真要回去召集人馬?」

  沙魯頭也不回,腳下更快,嘴裡低罵道:「拼個屁拼?拿全寨老小的命去填慶人的火銃嗎?蠢貨!」

  親信們更懵了:「那您剛才......」

  沙魯嗤笑一聲,獨眼裡閃著狡黠的光,「不那樣說,能那麼容易脫身?跟那群榆木腦袋待在一起,除了等死還能商量出什麼?」

  「為今之計,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投降,而且要快!要搶在所有人前面!」

  他一邊疾走,一邊語氣急促地解釋道:「木葉老鬼開了頭,陛下既然受了他的降,就說明這條路走得通!」

  他不知不覺,甚至已經對李徹用上了敬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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