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離開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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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是馬靖親筆寫的,用了最普通的棉紙,封口是私人火漆,而非軍報的官印。

  顯然,這是一封臣子給皇帝的私人信件,但內容卻是不一般。

  開篇是例行的問安與邊情簡報:

  【臣馬靖謹奏陛下聖安......西北諸隘俱寧,吐蕃今歲雖有小股游騎慣常滋擾秋收,然皆被我游弈、烽堡驅散,未釀成邊釁,更無大隊集結之象。】

  【將士用命,防務無虞,陛下可寬聖心。】

  看到這裡,李徹微微頷首。

  馬靖治軍還是很嚴謹的,先報平安,這是規矩,也免去了自己胡思亂想之苦。

  對於邊帥邊軍李徹還是很寬容的,慶軍的軍紀嚴苛,但對邊軍幾乎不怎麼約束。

  一則是邊軍辛苦,需要一個發泄途徑;二則是反正他們掠奪的也不是本國百姓,李徹樂得掙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要邊帥忠誠,且邊境無恙,李徹可以忽略其他小問題。

  但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眉頭蹙了起來。

  【臣聞陛下聖駕巡幸蜀中,心中佩服,陛下勵精圖治,萬機勞頓。】

  【臣斗膽,敢請陛下允臣離鎮,赴蜀覲見天顏,一慰臣下渴慕之心,二則有些許邊務瑣碎,欲面陳陛下,伏乞聖聽。】

  「面陳?」李徹心中一頓,指尖停住,「他想要來見朕?」

  一個手握重兵、鎮守帝國西北門戶的大將,無故請求離鎮見駕,在任何朝代都是近乎犯忌的事。

  若換了個喜好逢迎的庸將,李徹會認為這不過是變著法子的阿諛,想在天子面前露臉。

  但馬靖絕對不是,此人乃先帝委以西北重任的帥才,李徹登基前也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印象中,馬靖身形精悍,面容被邊塞風沙磨礪得稜角分明,一身武藝也是實打實的。

  當初相見時,自己賜給他一些武器,他便感激涕零,說什麼都要報答,還差點把杜輔臣的兒子當成反賊打死。

  他不是那種迂腐不知變通的腐儒將領,也絕非韓信那般桀驁難馴的類型,但更不像是個會為面聖榮光而置邊關職責於不顧的人。

  那他為何要冒此忌諱,提出這樣一個請求?

  李徹壓下心頭的警惕,繼續往下看。

  馬靖似乎預料到自己的請求可能會被駁回,筆鋒緊接著一轉:

  【若陛下體念邊關緊要,臣職守所在,不敢輕離。】

  【則臣復冒萬死之罪,懇請陛下暫緩南巡之程,撥冗西顧,親臨西北軍營。】

  【西北十萬將士,自陛下御極以來,日夜翹首,盼能得瞻天威。】

  【營壘校場,刀槍箭矢,皆陛下之器;士卒將校,皆陛下之兵。】

  【陛下若能親臨撫慰,察邊情,觀武備,必使三軍感奮,邊塞永固。】

  【此臣之私心,亦將士之公願,惶懼上達,伏惟陛下聖裁。】

  看到這裡,李徹瞳孔微縮,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些。

  請皇帝去自己的防區視察,這比請求面聖更犯忌諱!

  古往今來,哪個皇帝敢輕易踏入大將經營多年的地盤?

  即便不是懷疑對方有異心,自身安全也是首要顧慮。

  當然,李徹並不懼怕,他相信自己的本事和麾下將士的忠心,天下之大,何處不可脫身?

  但馬靖這接連兩個非分之請,透出的意味就絕非尋常了。

  能讓馬靖這樣一個穩重務實的邊帥,不惜犯上地邀請皇帝前去,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有難言之隱。

  這隱情,既無法明言,也不能通過正式的官方渠道層層上報,所以只能採用這種私人請求的方式。

  信的最後,是慣例的頌聖與請罪之辭。

  緩緩將信紙折好,李徹面色沉靜地將其放到一邊。

  去,還是不去?

  此刻身在蜀地,離西北的確不算遙遠,可若改道北上,卻也是要浪費不少時間。

  但馬靖的反常舉動像一根細刺,扎在了李徹心頭。

  西北軍可是先帝留下的老底子,也是如今唯一有邊境衝突的軍隊。

  馬靖經營多年,莫非真出了什麼連他都感到棘手的變故?

  「秋白。」李徹開口道。

  侍立一旁的秋白前半步:「屬下在。」

  「帶那信使來,朕要問話。」

  「另外,傳越雲、羅月娘,還有虛介子先生,至偏廳候著。」

  「喏。」

  信使是個皮膚黝黑的年輕校尉,眼神明亮,舉止帶著邊軍特有的利落。

  李徹沒有繞彎子,先是細問了使所屬編制,然後便切入正題,詢問西北近期防務、糧秣補給、與吐蕃衝突的細節。

  校尉對答如流,所言與馬靖信中所報並無二致。

  邊關平靜,小摩擦不斷但可控,軍心大體穩定,也未見異常調動。

  越是如此,李徹心中疑雲越濃。

  若一切正常,馬靖何故如此?

  盤問約一刻鐘,李徹揮手讓校尉退下,並令秋白妥為安置。

  。。。。。。

  偏廳內,三人匆匆而至。

  越雲甲冑未卸,巡城方歸。

  羅月娘一身利落勁裝,顯然也是剛剛從軍營歸來。

  虛介子則安然坐在下首,手裡捧著杯熱茶。

  李徹將馬靖的信遞給三人傳閱,自己則端起茶盞,慢慢啜飲。

  越雲看得最快,眉頭擰起,沉聲道:「陛下,馬帥此請於禮不合,邊帥無詔不得離鎮,更無請君入險地之理。」

  「然......」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馬靖非無智之人,亦非諂媚之徒,他既敢以此等方式上達天聽,必有其不得已處。」

  「陛下若決意西行,末將請率精騎隨扈,必保陛下周全無虞!」

  羅月娘細看完畢,也是聲音清脆地開口道:「陛下若西行,妾身可挑選千餘熟悉山路的蜀中子弟,充作前鋒嚮導,為陛下護衛一翼。」

  兩人的表態都在意料之中,作為武將肯定是不能慫。

  更何況,兩人都是本事極大的武將,也的確有這個資本。

  李徹看向虛介子。

  虛介子將最後幾行字看完,沉吟片刻,將信紙工整放回。

  隨後捋了捋雪白的長須,緩緩道:「陛下,馬帥不用軍報驛傳,不走內閣,而遣親信以私書直達御前。」

  「說明此事他不欲朝中他人知曉,至少不願在事態未明前,鬧得沸沸揚揚。」

  他抬起眼,那雙異瞳看向李徹:「信中語焉不詳,唯迫切邀約之意殷殷,老父斗膽揣測,西北軍中所生之事,恐非外患,而是內憂。」

  「此憂之甚,使馬帥覺公文往來緩不濟急,或恐打草驚蛇,又或其牽涉他人之利益。」

  「故而,他只能求助於陛下之耳目,親自去看,去聽。」

  李徹緩緩點頭,虛介子的分析,與他心中所想大致契合。

  西北軍中有內憂,且是可能牽連甚廣的內憂。

  「虛先生所言,深得朕心。」李徹放下茶盞,「馬靖是父皇留給朕的大將,也是穩住西北的柱石。」

  「他既以這種方式示警,朕若置之不理,嚴詞駁回,怕是要寒了邊將之心,更可能坐視隱患滋長。」

  他目光掃過三人,做出了決斷:「傳朕旨意,南巡隊伍暫改行程,先北上赴西北,朕要親自去馬靖的軍營里看看。」

  「越雲即刻派哨騎為前導,沿途視察地形。」

  「末將遵旨!」

  越雲眼中戰意微燃,羅月娘神色鄭重,虛介子則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李徹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北方隱約的山巒輪廓。

  馬靖,你到底給朕準備了一道怎樣的難題?

  。。。。。。

  蓉城外,十里長亭,秋風已帶上了蜀地特有的濕寒。

  旌旗獵獵,儀仗肅然。

  龍輦停駐於城門口,李徹一身玄色常服立於亭前,接受蜀地文武官員的拜別。

  場面依足了禮制,氣氛卻頗為微妙。

  黑壓壓一片跪伏的臣子中,悲戚嗚咽之聲不絕。

  李徹面色平靜,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心中明鏡似的。

  那些涕淚橫流的,大抵可分作三類:

  真心敬服他平定蜀地,帶來秩序的部分武將和底層官吏。

  更多則是慣會做戲的世家出身的官員,恐怕心裡早已盼著這尊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大佛早些離去,好讓他們重回熟悉的從前。

  此刻的眼淚,不過是流給皇帝看的道具。

  當然,也有例外。

  站在文官前列的魏祥,眼眶通紅,緊緊抿著嘴,趁低頭時飛快用袖角擦了擦眼角。

  這個被李徹破格提拔起來的年輕官員,臉上的不舍之意倒不像假的。

  另一邊,身形肥碩的楊桐幾乎是撲倒在地,哭聲震天,捶胸頓足:

  「陛下啊!您這一走,蜀中萬千黎民如同失了父母啊!臣......臣恨不能隨駕左右,日日聆聽聖訓啊!」

  哭到情濃處,竟似要背過氣去,被左右同僚勉強攙扶著。

  李徹嘴角抽動了一下,心中無奈。

  這楊胖子也太過火了些,朕只是北巡去了,又不是龍馭上賓了。

  不過即便如此,李徹心中也確實對他的舉動沒什麼反感,甚至還有些受用。

  佞臣也有佞臣的好處,至少情緒價值給的足足的。

  當然,他也不可能上前去和楊桐互動,畢竟自己還要名聲呢。

  還是讓他演獨角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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