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西北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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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一眾蜀地臣子,李徹抬手虛扶,聲音平和地開口道:「眾卿平身,蜀地百廢待興,正需諸位恪盡職守,推行新政。」

  「朕雖暫離,然朝廷法度在此,望諸君善加體會,勿負朕望。」

  這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尤其是那些心思浮動的世家官員。

  眾人忙不迭再拜應諾,表示自己絲毫不敢懈怠。

  另一邊,以幾位大寨頭人為首的蜀地部族首領們,也齊聚在此。

  他們未曾著官服,仍是各自民族的盛裝,臉上沒有官員們的矯飾,憂慮之色幾乎是掛在臉上。

  皇帝在時,之前承諾的諸事推進得快,這讓他們好不容易放下心來。

  如今皇帝要走,他們生怕這些好處也跟著沒了影,更怕那些慶人官員陽奉陰違,回頭又變著法兒壓榨他們。

  李徹見狀,特意走到他們面前,幾位頭人慌忙行禮。

  李徹語氣放緩,用他們能聽懂的直白話說道:「朕金口玉言,答應你們的事絕不會變,朕已令晉王總理後續事宜,相關章程律令不日便會明發各寨。」

  「若有官吏欺上瞞下,苛待爾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垂手恭立的蜀地官員們。

  「爾等可直接前往蓉城府找晉王申訴,也可上奏直達天聽。」

  「朕,為爾等做主!」

  頭人們聞言,眼中憂色去了大半,紛紛叩首表達感激。

  有了皇帝親口承諾,他們心裡才算真正踏實了幾分。

  安撫完畢,李徹不再留戀,轉身走向龍輦。

  臨上車前,他從秋白手中接過一團毛茸茸、正抱著嫩竹啃得專注的黑白糰子。

  正是那隻頗得他喜愛的幼年熊貓小憨。

  既然都養了這麼久了,都處出感情了,自是要帶走繼續養著的。

  反正宮中奇珍異獸已經不少了,不差這一隻。

  小傢伙似乎習慣了李徹的氣息,在他臂彎里扭了扭,換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對付它的竹子。

  「起駕——」

  司禮官高亢的聲音響起。

  車隊緩緩移動,護衛的禁軍鐵騎先行開道,甲冑鏗鏘,旗幟如林。

  除了原有的禁軍精銳外,隊伍中還多了一支約一千五百人的蜀地騎兵,由熊泰這位蜀中猛將率領。

  此人甚是威猛,與秋白比斗時也算是越來越好,端是一名難得的斗將。

  蜀地將領們聯名懇請,言說西北路遠,情況未明,願遣精銳一部隨行護衛,以盡臣子之心,也為蜀軍正名。

  李徹雖相信馬靖對朝廷的忠誠,但終究是領了這份心意,准熊泰率部隨行。

  龍輦內寬敞舒適,鋪著厚實的蜀錦,這是蜀中官員們的心意。

  熊貓被放在鋪了軟墊的角落,自顧玩耍。

  李徹靠坐在軟枕上,透過微微掀起的側簾,望著窗外逐漸後退的蜀中平原景色。

  車隊出蓉城,向北經綿州、劍州,過劍門關,便算是真正離開了蜀中腹地。

  道路漸險,從相對平坦的盆地,逐漸進入崇山峻岭的環抱。

  這裡已是秦巴山脈南麓,古道盤旋,一側是深澗激流,水聲轟隆,霧氣時聚時散。

  另一側是陡峭崖壁,古木參天,猿啼鳥鳴之聲不絕於耳。

  這就是聞名天下的蜀道北段,路途極其難行,雖經初步修整,仍讓龐大的車隊行進速度不得不放緩。

  道路難走,走在龍輦上反倒成了折磨,李徹下車騎馬,更能真切感受這山川之險。

  越雲領著的騎兵游弋在前方,熊泰的蜀地騎兵則對這類山路更為熟悉,擔任嚮導和後衛頗為得力。

  如此行了十餘日,地勢終於開始變化。

  翻過最後一道雄峻的山樑,眼前豁然開朗。

  雖然仍有丘陵起伏,但連綿的翠色群山逐漸被更多裸露的褐色岩石所替代,隨後是大片相對平緩的塬、梁、峁。

  天空顯得更高遠,雲層稀薄,陽光直射下來,多了幾分乾燥與明烈。

  風也變了味道,不再帶著濕潤的草木泥土氣息,而是裹挾著塵土,帶來一種曠野的蒼茫感。

  村落屋舍的形制也與蜀中迥異,多見夯土、磚石砌就的平頂房,少見精緻的木樓竹閣。

  田野里的作物也從水稻變成了更多耐旱的粟、黍、麥,往來百姓的衣著面容,更是多了幾分被風沙磨礪的粗獷。

  李徹知道,他們已經踏上了隴右的邊緣。

  蜀地的青山綠水已被拋在身後,前方,是更加遼闊蒼涼的西北大地。

  他放下車簾,收回目光。

  熊貓在角落裡已經抱著竹筍睡著了,發出細微的鼾聲。

  李徹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敲擊著。

  就在車隊即將踏入隴右官道,遠處地平線上捲起一道煙塵,沉悶而密集的馬蹄聲如鼓點般傳來。

  「警戒!」

  護衛在龍輦前後的禁軍鐵騎同時發出低喝。

  隊形瞬間變換,外層豎起長矛盾牌,內層火槍上膛,鋒刃在西北干烈的陽光下泛起一片冷光。

  越雲一夾馬腹,率數十親騎如離弦之箭般向前馳出百餘步,手已按在刀柄上,目光鎖住煙塵來處。

  熊泰也立刻約束麾下蜀騎,護住車隊側翼,面色沉凝。

  輦內的李徹自然也聽到了動靜。

  他神色不變,只輕輕推開側窗,向外望去。

  一旁的熊貓停下了啃竹筍的動作,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張望著。

  煙塵漸近,看得出是一隊輕騎,人數約在兩百左右。

  令禁軍們稍稍放鬆的是,這些騎士的裝束頗為寒酸,不像是什麼精銳。

  皮甲陳舊,不少還打著補丁,外罩的粗布戰袍被風沙染得褪色,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

  他們大多背著兩三桿短標槍,腰挎彎刀,馬鞍旁掛著騎弓和箭囊。

  沒有統一的鮮明旗號,只有為首幾人馬頸下繫著的褪色紅巾略顯醒目。

  但當這些騎兵越發靠近,眾人的警惕卻未減反增。

  因為他們騎術精湛,控馬如臂使指,隊形在奔馳中依舊保持著楔形。

  再看馬上騎兵,個個面龐黝黑粗糙,眼神卻像戈壁上的鷹隼一樣明亮,透著一股被風沙和血火反覆淬鍊過的剽悍之氣。

  這是真正的百戰老卒,即便衣甲襤褸,那股子沙場氣息也掩蓋不住。

  為首一騎身形精悍,未著將領甲冑,只與部下一般裝束,唯獨肩上披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大氅。

  正是鎮守西北的大帥——馬靖。

  在距離皇帝車隊尚有百步之遙時,馬靖舉起右拳。

  身後兩百騎如同撞上一堵無形之牆,齊刷刷勒住戰馬,馬蹄刨起陣陣黃土,隊形卻絲毫不亂。

  馬靖獨自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兵,大步向前走來。

  走到距離車隊約五十步處,他毫不猶豫地撩起戰袍下擺,朝著龍輦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

  「末將馬靖,恭迎陛下聖駕!」

  輦內,李徹眼神微動。

  馬靖是個實在人,什麼『甲冑在身,恕臣不能全禮』,皆是驕兵悍將的藉口。

  看看人家馬靖,為了給自己行禮,直接就沒穿甲冑來!

  此舉算是做足了姿態,遠迎於轄區邊界,卸甲跪迎,言辭恭謹。

  且只帶了區區兩百輕騎,如此一副落魄模樣,就是為了向李徹表示自己絕無謀害之意。

  「陛下,馬帥部眾雖少,皆剽悍敢戰之士,此地空曠,不可不防。」

  越雲策馬靠近龍輦,低聲道:「請容末將先......」

  李徹抬手止住了他後面的話,伸手掀開了輦前垂落的珠簾,竟是要下車。

  「陛下!」一旁的胡強瓮聲阻攔,秋白等人也面露憂色。

  在如此野外,面對一群剛從馬背上下來的邊軍,即便對方是來迎接的,也難保萬全。

  「無妨。」李徹的聲音平靜,「馬卿是父皇留給朕的帥臣,他既以誠來迎,朕若龜縮車中,以甲士環伺相見,非待功臣之道。」

  他不想在第一面時,就以猜忌和防備的姿態出現,哪怕馬靖的行為確有諸多不合常規之處。

  說著,李徹已彎腰步出龍輦。

  他今日只是一身便於騎乘的玄色箭袖常服,腰束革帶,未佩長劍。

  頭上也只是簡單的金冠束髮,看上去更似一位出巡的貴族公子,而非威加海內的帝王。

  李徹獨自向前走去,越過最內層的侍衛,走向跪伏在地的馬靖。

  越雲、秋白等人緊張得手心冒汗,幾乎要按捺不住跟上去,卻被李徹一個眼神制止,只得在原地按刀戒備。

  馬靖雖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將一切盡收眼底。

  看到皇帝竟未著寸甲,就這麼獨自坦然地向自己走來時,身軀微微一震。

  一股熱流衝上眼眶,讓他鼻尖發酸。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密信發出後,陛下不僅真的來了,而且還能如此託付信任。

  「馬卿,平身吧。」李徹聲音開口溫和。

  馬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重重再叩一次,方才起身。

  他不敢完全抬頭平視天顏,微微垂著眼,抱拳道:「臣,謝陛下!」

  「邊地風塵粗陋,驚擾聖駕,臣死罪!」

  李徹打量著他,比起幾年前記憶中那次短暫的見面,馬靖看起來更黑瘦了些。

  眼角皺紋深刻如刀刻,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沉穩銳利。

  歲月不饒人啊,這位邊帥也老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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