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番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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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氏沒料到他會這麼問。

  說實在的,這麼多年不見,她這個當母親的早就不熟悉自己這個小兒子了。她的印象還停留在他抱著腿叫娘的年紀。

  雖說這些年,娘娘開恩,總能許她家去,但趙氏每每回去,最多能見到的是自己的大兒子。岑二好讀書,也有志向,她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婦人,同他也沒有什麼話講,只能回去幫他們洗洗衣服,做些吃食。

  趙氏自己也知道,她是有些偏心的,可也不是不愛自己的小兒子,只是相比之下,每次回去她最牽掛的,還是在宮裡的太子殿下還有跟她親近的大兒子。

  當初岑琢下獄,她託了好些人打聽,可都打聽不到什麼消息,後來才詢問的太子殿下,她知道這事頗有疑點,但……

  趙氏張了張嘴,不敢去看自己小兒子的眼睛:「娘打聽了好些人,可都詢問不到,只好打點關係到牢里看你。」

  男人看著她慢慢縮回放在小几上的手,保養得當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安,又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

  他沒做反應,只是拎起桌上小巧刻蝕著繁複雕花的小壺,往趙氏空了的茶杯里倒了些。

  趙嬤嬤這才發現自己口確實有些干,可她卻沒動岑琢給她傾倒的茶水。

  又是一陣沉默。

  「母親,時候不早了,您先回去吧。」

  這時午時將近,日頭升得高了,光線陡然變得銳利明亮。

  一束熾白的光柱,恰好從窗欞的菱形格隙中穿透進來。

  兩人說話間,這光不偏不倚,正打在岑琢的側臉上。

  那光太烈,將他臉部輪廓勾勒得異常清晰。

  白皙的皮膚在強光下近乎透明,能看清他頰邊極淡的、因清瘦而微微凹陷的弧度。

  男人的話傳進趙氏的耳里,她抬眼看到他的臉,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堵。

  這張臉,依稀還能看出幼時那個孩子的影子。

  想到這,趙氏攥了攥手心,無力感湧上心頭。

  兩人之間的光,像一道無聲的溝壑,刺眼地橫亘在眼前。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說什麼呢?說他父親和大哥這些天的焦灼,說自己並非不疼他……嗎?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終,趙氏所有翻騰的情緒,只化作一個乾澀的、帶著些許疲態的字:

  「……好。」

  岑琢沒再說話,起身,默然引著她往外走。

  他步子不快,保持著恰好一步的距離,既不失禮,也並不親近。

  迴廊短而靜,陽光灑在石板地上,白晃晃的。兩個引路的內侍遠遠垂手站著,像沒有生命的擺設。

  到了院門處,趙氏腳步遲疑了一下,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和不忍猛地涌了上來。

  她回頭,看著兒子立在門內光影交界處的身影,那身青衣顯得他愈發清寂孤直。

  一個念頭冒出來:要不……留下來陪他用頓午飯?哪怕只是看著他也好。

  這念頭剛起,趙氏的眼神忽地掃到旁邊站著的內侍,腦子裡陡然浮現的另一個念頭飛快地把先前的愧疚一掃而空。

  這個時辰,殿下該傳膳了。

  她伸出去想拉兒子衣袖的手,在半空頓了頓,最終只是抬起來,有些顫抖地,輕輕摸了摸岑琢的臉頰。

  「娘……娘得回去了。」她聲音低低的,像是解釋,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你……你好生待著,缺什麼,短什麼,只管讓人遞話給我。殿下……殿下仁厚,你……你莫要多想。」

  她的手很快收了回來,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點不真實的涼意,不敢再看兒子的眼睛。

  趙氏咬牙轉過身,幾乎是有些倉促地,沿著來時的路,快步離去。腳步起初有些凌亂,但很快便調整成了不失穩重的小步,

  岑琢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廡拐角。

  他臉上的觸感早已散去,只有被烈日灼照過的皮膚,微微發燙。

  廊下空無一人,方才引路的內侍也不知何時悄然退去了,他緩緩收回目光,轉身。

  房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將那一片熾烈的陽光也關在了外面。

  室內陳設簡潔到近乎空曠。一床,一桌,一椅,一架書,再無多餘之物。

  桌上擺放著文遠命人送來的筆墨紙硯,還有那匹所謂「壓驚」的天水碧杭羅,色澤清雅,在略顯晦暗的室內幽幽泛著光。

  他在桌邊坐下,沒有去碰那些東西。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指腹與掌心的薄繭在透過窗紙的柔光下清晰可見。

  「莫要多想……」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趙氏臨走前的話,嘴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最終歸於一片更深的沉寂。

  男人閉上眼,背脊挺直如松一動不動,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輕輕叩了一下堅硬的椅面。

  窗外的日頭略略西偏了些,院子裡那株落葉喬木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輕輕晃動,在地上投下疏淡晃動的影子。

  四下寂靜,只有風聲穿過廊檐,發出細微的嗚咽。

  ……

  這邊的趙嬤嬤剛回了屋裡,便瞧見太子殿下已經坐在桌前,旁邊的侍女正侍奉在一邊。

  因為下午要面見大臣,文遠換了一身衣裳。

  這是一套沉香色織金雲紋的圓領袍,領口與袖口鑲著一指寬的玄色緞邊,腰束同色革帶,右側懸著一枚瑩潤的白玉佩。

  因為嫌麻煩,她沒穿外裳。

  「殿下怎麼穿得這樣單薄,凍壞了可怎麼好。」

  見著孩子穿得少,趙嬤嬤不免又開始了往日的念叨,吩咐旁邊的侍女拿外裳來披著。

  文遠看她忙前忙後,心下有些想笑,對著她調笑似的說了句:「我是脆殼兒做的不成,屋裡這樣暖,哪能凍著我。」

  恰巧這時侍女把外裳給拿了來,趙嬤嬤接過,轉身就要給文遠穿上,嗔了她一眼。

  她手上動作不停,嘴裡絮叨著:「殿下可不知寒涼的厲害,二公主昨日可就是因著風寒病倒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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