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番外IF線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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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幾日,鳳梧宮那邊,雲湘的日子並不像之前預計的那樣好。

  她精心挑選、刻意拉攏的劉月琴,確實有幾分「成效」。

  皇帝偶爾會召幸,也會賜下些尋常的賞賜,看起來對這位新晉的劉才人還算溫和。

  可雲湘安插在劉月琴身邊的人回報,陛下每次去,不過是略坐坐,說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偶爾留宿,也並無多少恩寵的跡象。

  劉月琴本人更是戰戰兢兢,除了按雲湘教的那些話和方式去「邀寵」,自己全無主意,更別提有什麼真正抓住帝王心的手段。

  皇帝對她,就像對待一件還算順眼、但絕談不上上心的擺設。

  幾次三番下來,雲湘心頭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一個贗品,一個提線木偶,果然毫無用處!白白浪費了她的心思!她開始頻繁地敲打劉月琴,話里話外都是不滿與催促,嚇得劉月琴越發畏縮。

  就在雲湘幾乎要將劉月琴這枚棋子視為廢子時,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消息傳來:聽竹軒那位,被允許出宮了。

  不是正式的后妃省親,沒有儀仗,只有幾個看似尋常的侍衛和宮女跟隨,且限定了時辰和範圍。

  但這在雲湘聽來,不啻於一記驚雷。

  季鈺竟肯放她出宮?即便只是短暫的、受控的出行,也意味著那賤人在他心中的分量,遠比她想像的要重,重到願意冒一絲風險,給她一點「甜頭」!

  雲兮聽到這消息時,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出宮?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抬眼看向季鈺,試圖從他臉上找出端倪,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半晌靜默後,她垂下眼,低聲應道:「謝陛下恩典。」

  於是便有了今日之行。

  馬車將她送到一處街口,隨行的兩名宮女和侍衛,便簇擁著她,走向「錦繡坊」。

  初夏的陽光有些晃眼,街市上人來人往,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笑聲不絕於耳。空氣里混雜著各種氣味:新出爐點心的甜香、瓜果的清新、脂粉的膩味,還有塵土的氣息。這一切對雲兮來說,熟悉又陌生。

  她已有許久許久,未曾置身於這般鮮活的、屬於普通人的煙火氣中了

  從綢緞莊出來,時辰尚早。

  一名嬤嬤低聲詢問是否想去別處逛逛,提議了茶樓。雲兮搖頭,目光落在街角一個賣竹編小玩意兒的攤子上。

  攤主是個老手藝人,正低頭編著一隻蚱蜢,手指靈活。這讓她恍惚想起,紅纓似乎曾說過喜歡這些小東西,那時她們還在李府那方狹窄的院落里,紅纓總愛搜集些不值錢但有趣的小物件。

  「我想去那邊看看。」她指了指那個攤子。

  嬤嬤看了一眼,那攤子在街角,相對僻靜,但仍在視線可控範圍內,便點了點頭。

  走到攤子前,雲兮俯身看著那些活靈活現的小玩意兒。

  她拿起一隻竹編的蝴蝶,翅膀輕薄,脈絡清晰。攤主是個老人,見有客來,停下手中的活計,臉上堆起樸實的笑:「夫人好眼力,這蝴蝶編得最是靈巧,買一個給家裡孩子玩吧?」

  孩子?雲兮眼神黯了黯,沒有接話,只付了錢,將蝴蝶握在手心。

  竹篾冰涼堅硬,硌著掌心。就在攤主低頭找錢的空隙,她眼角的餘光迅速掃過四周。兩個侍衛站在幾步開外,目光警惕。兩個嬤嬤一左一右,離她極近,呼吸可聞。

  她忽然輕輕蹙眉,抬手捂住了下腹,臉色本就蒼白,此刻更添了幾分真切的不適。

  「夫人?」最近的嬤嬤立刻上前。

  「許是方才貪涼,多喝了兩口鋪子裡奉的冰鎮酸梅湯,」雲兮聲音低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這會兒有些不適。」

  兩個嬤嬤對視一眼,神色緊張起來。這位主子若真在外面出了岔子,她們萬死難辭其咎。

  「前面……似乎有個淨房,」雲兮指著斜對面一條更窄的巷口,那裡隱約可見一個簡陋的標識,「我去一下便好。勞煩……一位嬤嬤陪我去即可,另一位可否去方才經過的那家藥鋪,問問有沒有尋常的藿香正氣丸?侍衛大哥們……在此稍候,莫要驚動旁人。」

  她安排得合情合理,語氣虛弱卻條理清晰。兩個嬤嬤交換了一個眼神。一人陪她去淨房照料,一人去買藥,侍衛原地看守,兼顧巷口,似乎穩妥。她們也知暗處還有人,心中稍定。

  「夫人,奴婢扶您過去。」一名嬤嬤攙住雲兮的手臂。

  另一名嬤嬤則快步朝不遠處的藥鋪走去。

  雲兮幾乎將半個身子的重量倚在嬤嬤身上,腳步虛浮地走向那條窄巷。

  巷子不深,兩側是灰撲撲的民居後牆,寂靜無聲,與主街的喧鬧恍若兩個世界。走到巷子中段,距離那簡陋的茅廁還有十幾步,雲兮忽然停住,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聲音更弱:「嬤嬤……我實在走不動了,可否……在此稍歇片刻?」

  攙扶她的嬤嬤看了看前方不遠的目的地,又看了看雲兮慘白的臉色和虛浮的腳步,猶豫了一下。此處僻靜,倒也安全。

  「那夫人靠牆歇一歇,奴婢去前面看看可否乾淨。」她鬆開手,快步朝茅廁走去查探。

  就在嬤嬤轉身的剎那,雲兮背靠著冰涼粗糙的磚牆,垂下的眼睫掩蓋了眸中一閃而過的銳光。她的目光似無意地掃過巷口,那裡,一道不屬於侍衛的影子極快地縮了回去。

  果然……暗處的人跟得很緊。

  她心中並無波瀾,這本就在預料之中。

  季鈺的「恩典」,從來都戴著枷鎖。

  她只是需要一點獨處的、不受近身監視的空間,哪怕只有片刻,以便觀察,以便……等待可能出現的變數。

  然而,沒等查探的嬤嬤返回,也沒等巷口暗處的人有下一步動作,從巷子另一頭——與熱鬧主街完全相反、連接著更幽深後巷的方向,無聲無息地走出兩個男子。

  他們穿著最普通的灰布短打,面容平凡得扔進人堆里立刻就會消失,但腳步沉穩,眼神銳利,徑直攔在了雲兮面前。

  不是季鈺的人。

  雲兮瞬間斷定。

  她的心微微沉了沉,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虛弱不適的模樣。

  「夫人,」其中一人開口,聲音平板,沒有起伏,「我們主子有請,請您移步一敘。」

  主子?雲兮腦中飛快閃過幾個可能的人選。

  「你們主子是誰?」她問,聲音氣弱,目光卻仔細打量著兩人。

  他們姿態恭敬,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站的方位恰好封住了她退回主街和繼續向前的路。

  「夫人去了便知。」另一人答,側身示意巷子深處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只是敘話,夫人不必擔憂。」

  雲兮知道,自己沒得選。在這裡鬧起來,吃虧的只會是她。

  暗處季鈺的人或許會動手,但後果難料。她捏緊了袖中那枚冰涼的竹蝴蝶,堅硬的邊緣硌著皮肉。

  「帶路。」她吐出兩個字,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兩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看似虛扶實則不容抗拒地將她帶向那扇黑漆小門。門「吱呀」一聲打開,裡面是昏暗的走廊,瀰漫著陳舊灰塵和劣質薰香混合的氣味。

  走廊狹窄,光線勉強從盡頭廂房門縫透出。雲兮被帶到門前,那兩人鬆手退開。

  她知道,裡面的人,正在等她。

  雲兮推開了門。

  廂房比走廊更暗,窗子緊閉,簾幕低垂,只點了一盞如豆油燈。一個人背對著門,站在窗前,似乎正透過簾幕縫隙,望著外面巷子裡隱約可見的、焦急踱步的嬤嬤身影。

  那身影,即使穿著最尋常的藕荷色常服,未戴繁複首飾,雲兮也一眼便認了出來。雲湘。她的好嫡姐,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

  聽到開門聲,雲湘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

  雲湘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死死釘在雲兮臉上,從上到下,一寸寸刮過。她看著雲兮身上那看似樸素、實則料子與剪裁皆非凡品的衣裙,看著她清減卻依舊難掩清麗的面容,看著她那雙平靜得仿佛深潭、映不出半分驚惶的眼睛。

  沒有尖叫,沒有瑟縮,沒有預料中的惶恐失措。

  雲兮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口,逆著走廊里微弱的光,身姿單薄,背脊卻挺得筆直,像一株長在崖縫裡的竹,風雨不折。

  這該死的平靜!

  雲湘只覺得一股邪火猛地竄上頭頂,燒得她理智的弦嗡嗡作響,幾乎崩斷。

  就是這副樣子!無論她怎麼欺辱、打壓、踐踏,這個庶妹似乎總是這樣,沉默地承受。

  她原以為,嫁給李崇山那個病鬼,又成了寡婦,該將她徹底碾入泥淖,永世不得翻身了!她甚至「好心」地推了一把。

  可如今……她竟然活生生地站在這裡!

  「果然是你。」

  雲湘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狼狽而微微發顫,她向前逼近兩步,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李府報喪的文書,墨跡怕是都還沒幹透吧?雲兮,你真是好手段!」

  雲兮看著她眼中翻騰的嫉恨和那幾乎要溢出來的、屬於失敗者的恐慌,心中竟奇異地升起一絲近乎殘酷的平靜。

  原來,高高在上、視她如螻蟻的嫡姐,也會有這樣氣急敗壞、儀態盡失的時刻。

  她雲湘,也會怕。

  「皇后娘娘金安。」

  雲兮依禮,微微屈膝,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語氣卻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妾身也沒想到,會在此處得見鳳顏。」

  「少在本宮面前裝這副恭順樣子!」

  雲湘被她這油鹽不進的態度徹底激怒,聲音陡然拔高,在狹窄的廂房裡顯得格外尖利刺耳,「雲兮!你好大的狗膽!欺君罔上,假死遁逃,穢亂宮闈!你信不信,本宮現在就能讓你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世上!」

  穢亂宮闈?雲兮心底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

  真正穢亂宮闈、不顧倫常將她強擄入宮的,到底是誰?

  可她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抬眼看著雲湘,聲音清晰而平穩:「娘娘言重了。妾身是生是死,如今身在何處,皆是陛下旨意。娘娘若有疑問,何不親自去問陛下?」

  「你——」雲湘被她拿皇帝堵了回來,一口氣噎在胸口,臉色一陣青白。

  親自去問季鈺?她不敢。那日書房外冰冷的警告,御花園中他維護這賤人的姿態,都讓她清楚地知道,在這件事上,季鈺不會給她任何面子,甚至可能因此更加厭棄她。這種「不敢」,讓她在面對雲兮時,倍感屈辱和無力。

  「你以為搬出陛下,本宮就拿你沒辦法了?」雲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神重新變得陰鷙狠毒,像毒蛇盯住獵物,「是,陛下現在護著你,新鮮著你。可你能新鮮多久?一個來路不正的寡婦,連個像樣的名分都沒有,像只老鼠一樣藏在見不得光的角落裡。等陛下膩了,或是有了更可心、更年輕的美人,你以為你還能有什麼好下場?到時候,不用本宮動手,你自己就會爛死在那裡!」

  她繞著雲兮緩緩踱步,目光像刀子一樣割在雲兮身上:「本宮真是好奇,你究竟是使了什麼下作的狐媚手段,勾得陛下連祖宗規矩和皇家顏面都不顧了?還是說……你就仗著這張臉,仗著陛下不知從哪裡生出的、一點見不得光的舊情分,就痴心妄想能攀上高枝,翻身壓過本宮一頭?」

  「娘娘的話,妾身聽不懂。」

  雲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緒,「妾身微賤之軀,何德何能,敢言蠱惑聖心。一切不過是陛下的意思。」

  雲湘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尖聲笑起來,笑聲在昏暗的廂房裡迴蕩,帶著瘮人的寒意,「雲兮,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這麼會裝!在雲府裝乖順可憐,在李府裝賢良淑德,如今在陛下面前,又裝出這副柔弱無助、任人欺凌的模樣!你心裡其實得意得很吧?看著本宮這個皇后對你束手無策,看著陛下為了你一再破例,你是不是覺得,終於揚眉吐氣,把本宮踩在腳下了?」

  雲兮抬起頭,平靜地迎視著雲湘那雙被嫉恨燒得通紅的眼睛,緩緩搖了搖頭,聲音里聽不出絲毫波瀾:「娘娘,您想多了。妾身從未想過要與任何人比較,更不曾覺得『壓過』誰。在雲府,妾身只求能活下去;在李府,妾身只盼能得一方安穩;如今……」她頓了頓,目光掠過這昏暗壓抑的廂房,聲音更低,卻字字清晰,「也不過是身不由己,苟延殘喘罷了。」

  雲湘像是被狠狠刺中了痛處,聲音陡然變得悽厲,「本宮告訴你,你休想!只要本宮還是皇后一天,你就永遠是個見不得光的下賤玩意兒!本宮能讓你在李家祠堂跪一夜,就能讓你在這深宮裡死得連骨頭渣都不剩!陛下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等選秀的新人進來,等那些鮮嫩乖巧的美人得了寵,有了皇子,你看陛下還會不會記得你這個上不得台面的寡婦!到時候,你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雲兮靜靜地聽著她歇斯底里的發泄,心中一片冰冷荒蕪,卻也一片奇異的清明。雲湘的憤怒、威脅、詛咒,恰恰暴露了她內心最深處的虛弱和恐慌。她怕了,怕自己真的威脅到她那搖搖欲墜的皇后寶座,怕季鈺對自己不僅僅是「一時興起」。

  「娘娘說完了嗎?」等雲湘喘息稍定,因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恢復了些許常態,雲兮才淡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無波,「若說完了,妾身該回去了。離宮時辰有限,耽擱久了,恐陛下……派人來尋。」

  又是「陛下」!雲湘被她這副始終扯著皇帝虎皮當大旗的模樣氣得心口發疼,可偏偏無可奈何。她今日冒險出宮,本是想親眼確認聽竹軒那位的身份,想當面狠狠羞辱折磨,最好能抓住什麼致命的把柄。

  可真正見了面,交鋒下來,她才絕望地發現,這個從小被她欺凌的庶妹,遠比她想像的更難對付。

  「你想走?」雲湘咬牙,眼神陰狠,「本宮還沒準你走!」

  「娘娘留得住妾身一時,留不住妾身一世。」雲兮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更何況,妾身若久不歸,外面的人必定會尋來。屆時,若讓人瞧見皇后娘娘微服在此,與『已故』的李尚書夫人私下會面……恐怕,於娘娘清譽有損。」

  她竟敢反過來威脅自己!雲湘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雲兮,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更加惡毒的聲音:「好,好!雲兮,你真是長本事了!本宮奈何不了你,難道還奈何不了你在意的人嗎?李府那兩個老僕,叫陳媽媽和紅纓是吧?本宮聽說,她們對你可是忠心耿耿,至今還惦記著她們的『夫人』呢!」

  雲兮背脊猛然一僵,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神驟然縮緊,銳利如冰錐般射向雲湘。

  看到雲兮終於變了臉色,雲湘心中湧起一股扭曲的快意,臉上露出殘忍而滿意的笑容:「怎麼?終於知道怕了?在這深宮裡,誰又是真正無辜的?要怪,就怪她們跟錯了主子!只要你安分守己,乖乖做你的『隱形人』,本宮或許還能發發善心,讓她們在宮外苟延殘喘。若你再敢魅惑陛下,或是膽敢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妄想……」

  她向前一步,壓低了聲音,每個字都像是毒蛇吐信:「本宮保證,你會『親眼』看到她們,為你的不知天高地厚,付出代價。你覺得,是讓她們悄無聲息地病故好,還是……賣到那最下賤的窯子裡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合適?」

  雲兮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幾乎要刺破皮肉,鑽心的疼痛讓她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鎮定,沒有失態。

  良久,她緩緩鬆開緊握的拳,掌心一片粘膩,不知是汗還是血。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發澀,卻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娘娘的『教誨』,妾身……銘記於心。禍不及家人僕從,娘娘何必牽連無辜?」

  「無辜?」雲湘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跟你有牽連,就是她們最大的罪過!本宮最後警告你一次,安分待在你那個老鼠洞裡,別想著興風作浪,更別妄想能得到更多!否則,後果自負!」

  說完,她像是終於發泄夠了,也像是怕真的耽擱久了惹來麻煩,狠狠剜了雲兮一眼,轉身不再看她。

  自從那次跟雲湘的見面,雲兮回到宮中已經很久不見季鈺了,她並不在乎他去哪裡了,只是擔心李府里的紅纓和陳媽媽。

  不過和宮外通了兩次信後,雲兮稍稍放下心來。

  想來也是,李家雖說如今式微,可雲湘想把手伸進去還是不容易的。

  日子像檐下滴落的雨水,不緊不慢,卻又悄無聲息地帶走了許多東西。聽竹軒內的時光,仿佛與外界的喧囂隔絕,以一種近乎凝滯的速度流淌著。

  季鈺依舊常來,夜夜不綴,如同履行某種不容更改的儀式。他不再過多詢問雲兮每日做了什麼,似乎也默許了她那份日益加深的、近乎麻木的平靜。有時他來,雲兮正對著一盤殘局,黑白子凌亂,是她自己與自己對弈,往往陷入死局。季鈺會在一旁看片刻,偶爾落下一子,打破僵局,卻也徹底毀了原有的步調。雲兮便默默收起棋子,重新開局。

  有時她在窗邊看書,多是些遊記雜談,或是枯燥的經史。

  季鈺會從她手中抽走書卷,隨意翻看幾頁,點評兩句,或是就書中某處不起眼的記載,問她的看法。

  他碰觸她的次數,隨著時日增長,變得愈發自然。攬著她的肩,撫摸她的長髮,或是握住她冰涼的手,放在掌心暖著。

  雲兮不再有明顯的抗拒,身體卻依舊會在最初的接觸時僵硬片刻,然後慢慢放鬆,像一株被強行掰直又失去生氣的藤蔓,任由擺布。

  三年後深秋

  窗外的梧桐葉已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聽竹軒內燃起了炭盆,驅散著秋末的寒意。

  這天傍晚,季鈺來得比平日稍早些。他進門時,雲兮正坐在炭盆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半天沒翻動一頁,眼神落在跳躍的炭火上,有些空茫。

  「在想什麼?」季鈺在她身側的榻上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將她散落在頰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他的指尖溫熱,擦過她微涼的耳廓。

  雲兮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隨即抬起眼,看向他。三年的時光似乎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多少痕跡,依舊是那張俊朗卻深沉的面容,只是眼神越發幽邃,令人難以捉摸。她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勉強牽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弧度:「沒什麼,不過是些胡思亂想。陛下今日……似乎來得早些。」

  她避開了他的問題。季鈺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沒有追問,只道:「朝中有些瑣事,處理得煩了,過來鬆快鬆快。」

  他很少對她提及朝政,哪怕只是「瑣事」二字,也顯得不同尋常。雲兮心頭微動,卻也只是垂下眼,低低「嗯」了一聲,不再多問。

  季鈺似乎也無意深談,只將她手中的書抽走,瞥了一眼封面,是本地方志。「總看這些,不覺得悶?」

  他隨手將書擱在一邊,轉而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常年冰涼,即便挨著炭盆,也沒什麼暖意。

  「習慣了。」雲兮任由他握著,聲音平淡。是真的習慣了。習慣了他的到來,習慣了他的碰觸,習慣了這日復一日、看不到盡頭的囚籠生活。

  最初的恐懼、屈辱、掙扎,似乎都被這漫長的、溫水煮青蛙般的日子慢慢磨平了稜角,只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認命。只是心底某個角落,偶爾還會泛起一絲冰冷的、不甘的漣漪,但也很快湮滅在無邊的沉寂里。

  季鈺摩挲著她纖細的指節,沒有再說話。炭火偶爾噼啪作響,映得兩人臉上光影搖曳。一種奇異的、帶著暖昧的靜謐在室內流淌。他忽然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雲兮沒有抗拒,順從地靠了過去,將頭輕輕枕在他肩上。這是三年來,她少有的、近乎主動的親近姿態,雖然依舊帶著疏離和僵硬。

  季鈺似乎很滿意,手臂環住她單薄的肩膀,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清淡的皂角香氣。兩人就這樣靜靜地依偎著,聽著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誰也沒有再開口。

  幾天後,一樁震驚朝野的貪墨大案被徹底揭破。數額之巨,牽連之廣,令人咋舌。更讓人心驚的是,證據直指戶部尚書,也就是皇后雲湘的父親,雲承宗。條條罪狀,鐵證如山,甚至牽扯到幾年前幾樁懸而未決的軍餉虧空案。

  皇帝震怒,在早朝之上將奏摺狠狠擲于丹陛之下,聲音冷冽如冰:「食君之祿,擔君之憂!爾等便是如此回報朕的信任,回報天下百姓的供養?!國蠹不除,國無寧日!」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聖旨很快下達:主犯雲承宗,貪污納賄,結黨營私,欺君罔上,罪無可赦,即日押入天牢,三日後,菜市口問斬,抄沒家產,親族流放三千里。其餘涉案官員,依律嚴懲,絕不姑息。

  一夕之間,曾經顯赫的雲氏一族,樹倒猢猻散。皇后雲湘在鳳儀宮聽到消息時,當場暈厥。醒來後,不顧宮規,披頭散髮,連夜跪在養心殿外,聲淚俱下地磕頭求情,額角磕破,鮮血染紅了漢白玉的石階。

  「陛下!陛下開恩啊!臣妾父親年老昏聵,定是受人蒙蔽!求陛下看在臣妾侍奉多年的份上,饒父親一命吧!陛下——」

  悽厲的哭求聲在深秋的寒夜裡迴蕩,令人心悸。但養心殿的殿門始終緊閉,裡面燈火通明,卻無一絲回應。李德安面無表情地站在階上,轉達著皇帝冰冷的口諭:「皇后娘娘請回吧,陛下有旨,此案證據確鑿,國法如山,不容私情。娘娘身為中宮,更應謹守本分,莫要再行失儀之舉。」

  雲湘跪了一夜,直到天明時分,體力不支,再次昏死過去,才被宮人強行抬回鳳儀宮。經此一事,她身心俱損,一病不起。而皇后一黨,隨著雲承宗的倒台,也被季鈺以雷霆手段迅速清洗、打壓,徹底分崩離析,再也翻不起任何浪花。

  幾個月後,在一個陰冷的冬日早晨,鳳儀宮傳來喪鐘——皇后雲湘,因父親之死悲慟過度,又憂懼成疾,於昨夜薨逝。

  消息傳到聽竹軒時,雲兮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卷《楚辭》,讀到「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一句。炭盆里的火安靜地燃著,室內溫暖如春。

  前來換炭盆的小太監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將皇后薨逝的消息當做閒話般說了出來。說完,還偷偷覷著雲兮的臉色。

  雲兮翻動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平穩。她抬起眼,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那裡有幾隻寒鴉掠過光禿的枝頭,發出喑啞的叫聲。

  良久,她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一口氣。沒有悲傷,沒有快意,甚至連一絲明顯的波動都沒有。就像聽到一個遙遠而陌生的、與己無關之人的死訊。

  恩怨糾葛,仿佛都隨著這一口氣,輕輕散在了這溫暖卻令人窒息的空氣里。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憊。

  她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書頁上,卻再也看不清上面的字跡。心頭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卻又填不進任何東西。

  傍晚,季鈺踏著暮色而來。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同,眉宇間帶著一絲處理完棘手政務後的鬆快,又或許,還摻雜了些別的、更複雜的情緒。

  他走進來時,雲兮依舊保持著白日的姿勢,坐在窗邊,書卻已經合上,放在膝頭。她望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出神,連他進來都似乎未曾察覺。

  「聽說今日沒怎麼用膳?」季鈺走到她身後,雙手按在她單薄的肩上,掌心溫熱。

  雲兮回過神,沒有回頭,只低聲道:「沒什麼胃口。」

  季鈺的手從她肩上滑下,環住她的腰,將她從椅子上帶起來,轉過身面對自己。他低頭看著她,目光深邃,像是要看到她心底去。「皇后的事,你知道了?」

  雲兮垂下眼帘,輕輕「嗯」了一聲。

  「有什麼想說的?」他問,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雲兮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世事無常,人命如燈。」

  很平淡,很空洞的回答。季鈺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什麼意味。他抬起手,用指背輕輕蹭了蹭她冰涼的臉頰:「倒是看得開。」

  他的觸碰帶著熟悉的溫熱和不容拒絕的力道。雲兮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來,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任由他擺布。她此刻心緒紛亂,既有雲湘死訊帶來的空洞茫然,又有對未來更深的無望和疲憊,實在提不起精神應付他。

  季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將她更緊地貼向自己。另一隻手抬起,扣住了她的後腦,迫使她仰起臉,迎向他深不見底的目光。

  「看著朕。」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

  雲兮被迫對上他的視線,那雙眼睛裡,此刻清晰地映出她蒼白而麻木的面容,還有一絲未來得及完全掩藏的、恍惚的情緒。

  「朕在跟你說話。」季鈺的拇指撫過她微涼的唇瓣,動作帶著狎昵的意味,眼神卻銳利如刀,「在想什麼?想她?還是……在想你自己?」

  雲兮睫羽顫動,想要偏開頭,卻被他牢牢固定住。「妾身……沒想什麼。」她聲音乾澀。

  「撒謊。」季鈺俯身,氣息逼近,溫熱地拂過她的唇,「你的眼睛告訴朕,你在想很多。想雲湘怎麼死的?想雲家為何倒得這麼快?還是想……朕接下來,會如何對你?」

  他的話語直白而銳利,像刀子一樣剝開她試圖維持的平靜表象。雲兮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迫感,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陛下……」她試圖說些什麼,卻被他驟然落下的吻堵住了所有聲音。

  這個吻不同於以往的試探或狎昵,帶著一種宣告主權般的強勢和不容抗拒的深入。他撬開她的唇齒,攻城略地,不給她絲毫喘息和退縮的餘地。雲兮被他緊緊箍在懷裡,後腦被他手掌固定,只能被動地承受。唇齒間全是他霸道的氣息,混合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帝王的威壓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塵埃落定後的獨占欲。

  她感到一陣眩暈,肺部的空氣似乎都被抽走,眼前陣陣發黑。反抗的意念只升起一瞬,便迅速被巨大的無力感淹沒。反抗有什麼用呢?雲湘死了,雲家倒了,這宮裡,再也沒有能制衡他、或許能讓她有一絲喘息之機的人了。陳媽媽和紅纓……她們的性命,更是牢牢繫於他的一念之間。

  一種深沉的、冰冷的絕望,伴隨著這個強勢的吻,徹底淹沒了她。

  季鈺能感覺到懷中身體的僵硬和那細微的、絕望般的顫抖。但他沒有停下,反而吻得更深,更用力,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將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游離、所有不屬於他的情緒,都徹底碾碎、吞噬、打上他的烙印。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雲兮覺得自己快要窒息而亡的時候,他才終於鬆開了她。

  雲兮雙腿發軟,全靠他攬在腰間的手臂支撐才沒有滑倒。她大口喘息著,臉色潮紅,唇瓣紅腫,眼中因缺氧和激烈的情緒而蒙上一層生理性的水光,眼神卻依舊空洞渙散。

  季鈺低頭看著她這副被徹底「侵占」過後的模樣,眼底暗色翻湧,滿意之色一閃而過。他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拭去她唇角一點可疑的濕痕,動作堪稱溫柔,聲音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掌控:

  「雲湘死了,雲家沒了,那些礙眼的人和事,朕都替你清理乾淨了。」他盯著她失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從今往後,你只需看著朕,想著朕,待在這裡。明白嗎?」

  雲兮渙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對焦在他那張近在咫尺、俊美卻冰冷如神祇的臉上。她從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占有,看到了徹底掌控的篤定,也看到了……她往後餘生,都無法掙脫的囚籠。

  原來,這才是他今日不同以往的真正原因。不是悲傷,不是感慨,而是……清掃了障礙後的,全然的掌控。

  她輕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片空洞的絕望,漸漸沉澱成一種認命的、死水般的平靜。

  「是,陛下。」她聽見自己干啞的聲音響起,「妾身……明白了。」

  後半輩子,都逃不掉了。

  季鈺似乎終於滿意了。他鬆開鉗制,改為輕輕攬著她的肩,帶著她走向內室。「安置吧。」他的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平淡,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篤定。

  這一夜,他依舊沒有留宿。但在子時離開前,他站在床邊,看著雲兮閉目安靜的側臉,俯身,在她額上印下一個很輕的吻。

  「睡吧。」他說。

  然後,腳步聲遠去,門被輕輕帶上。

  雲兮在黑暗中睜開眼,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一動不動。額上那個吻的觸感,冰涼而詭異,像是一種烙印,一種宣告。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枯枝敗葉,打著旋兒,最終不知落向何方。就像她的人生,早已脫離了自己的掌控,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裹挾著,奔向早已註定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緩緩抬起手,撫上自己的額心。那裡,仿佛還殘留著那一絲不屬於她的溫度。

  良久,一滴冰涼的液體,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落,迅速沒入鬢邊濃密的髮絲里,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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