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遲早要回去！
第695章 遲早要回去！
他沒有沖。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空出來的左邊，看了大約半息，然後做了一件讓自己都意外的事他往右邊邁了一步，跟周明遠同一個方向。
周明遠跨到右邊之後沒有停，身體順著慣性轉了一圈，轉回來的時候位置已經變了，從陸遲的正前方變成了左前方。如果他剛才衝著那個空出來的左邊衝過去，他現在正好會撞上周明遠轉回來的正面。
陸遲的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周明遠停下來，看著他，這次嘴角是真的翹起來了。
「你怎麼知道那是假的？」
「我不知道那是假的。」陸遲說，「我只是覺得太像真的了。太像破綻的破綻，不一定是破綻。」
周明遠看了他兩息，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不像別人說的那樣。」
「什麼？」
「沒什麼。」周明遠把話題岔開了，「再來。」
這一次兩人都沒有急著靠近。陸遲站在原地，周明遠也站在原地，中間隔了大約七八步的距離。陸遲的感知在兩人之間來回跑，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想飛出去又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飛。他發現自己在做一件從來沒做過的事一他同時在感知對方和感知自己。以前他只要一動手，注意力就全在外面，對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點變化都在他的感知里，但他自己的狀態從來不在他的感知里。現在不一樣了，他一邊看著周明遠，一邊看著自己。自己的重心在哪裡，自己的呼吸是快是慢，自己的手有沒有在不自覺地攥緊。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一個人同時站在兩個地方。
周明遠這次沒有用假動作。他從正面走過來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紮實，踩在石板上發出很悶的聲響，像鼓點。每一步都比上一步重一點，那種重不是他故意的，是他的身體在累積力量，像一個在慢慢蓄水的池子。
陸遲感覺到了那種壓迫感，不是精神上的，是物理上的。周明遠每走近一步，他周圍的空氣就像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微微往兩邊分開。這種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陸遲這種對氣流變化格外敏感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陸遲注意到了。而且他知道該怎麼用。
周明遠走到離他大約三步的地方停了下來。兩人的距離已經近到不需要感知，伸手就能夠到。周明遠低頭看著陸遲，陸遲仰頭看著周明遠，誰都沒有動。
「你現在可以動了。」周明遠說。
陸遲沒有動。
「為什麼不動？」
「我在等你的呼吸換氣。」陸遲說，「你的呼吸很穩，但每七息會有一個很短的停頓。那個停頓是你力量轉換的時候。我要在那個停頓的時候動。」
周明遠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像一個人忽然發現面前這個小不點比他想像的重了很多。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把重心微微往前移了一點，然後—
陸遲動了。
他沒有往後退，也沒有往兩邊閃，而是整個人往前一傾，像是要摔倒一樣往前撲過去。這個動作非常不標準，不像任何流派的身法，甚至看起來有點狼狽。但他撲出去的方向不是周明遠的正面，而是他的左側—那個剛才被證明是陷阱的方向。
周明遠的反應很快。他幾乎是本能地把身體往左轉，右手抬起來格擋但他的右手抬到一半的時候，停住了。
因為陸遲沒有真的撲過來。他在撲出去的最後一步硬生生剎住了，整個人像被一根繩子從後面拽住了一樣，停在離周明遠不到兩步的地方，然後往右邊一閃，從周明遠還沒來得及轉過來的右側鑽了過去。
鑽過去之後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跑了兩步，然後轉過身來。
周明遠站在原地看著他。
場邊安靜了大概兩息。
然後周明遠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的那種笑。他搖了搖頭，把袖口的帶子重新緊了緊雖然那帶子根本沒有松。
「你騙了我。」他說。
「你剛才也騙了我。」陸遲說。
「我沒騙成。」
「我也沒騙成。」陸遲喘了口氣，「我還是沒碰到你。」
周明遠看著他，那種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前的周明遠看著陸遲，像看著一個「別人家的孩子」有禮貌，有距離，有一點好奇但不多。現在他看著陸遲，那種距離感消失了，不是變得親近了，而是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同行之間的那種平視。
「你下次騙我的時候，」周明遠說，「動作可以再小一點。你撲出來那一下，肩膀先動了，我看到了。」
陸遲愣了一下。他沒注意到自己的肩膀。他在腦子裡把剛才那個動作重新放了一遍，發現周明遠說的是對的—他的肩膀在撲出去的瞬間有一個很微小的預動，小到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再來。」他說。
周明遠點頭。
兩人又回到原來的位置。
這一次陸遲沒有用假動作。他直接朝周明遠走過去，跟周明遠剛才走向他的方式一模一樣一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覺得應該這麼做。
也許是因為他想知道周明遠在面對這種「不玩花樣的正面推進」時會怎麼反應，也許是因為他覺得假動作已經用過了，再用就沒意思了。
他走了五步。
周明遠在第三步的時候就開始退了。不是害怕的那種退，是主動拉開距離的那種退陸遲往前一步，他就往後一步，始終保持大約三步的距離。
這種對峙持續了大概五六息。陸遲往前走，周明遠往後退，兩人像兩顆同極的磁石，靠近了就彈開，靠近了就彈開。
陸遲忽然停下來了。
「你不退了吧？」他問。
周明遠也停了：「你猜。」
陸遲盯著他的腳看了半息，然後猛地往前一衝。這一次他沒有用任何假動作，就是單純的快他從來沒有跑這麼快過，從蒼梧谷回來之後他的腿腳比以前利索了很多，尤其是那次被灰蟄追過之後，他發現自己跑起來的時候知道怎麼省力了，知道怎麼在最快速度下保持重心的穩定。
周明遠這次沒有退。
他站在原地，等陸遲衝過來，在陸遲衝到離他不到兩步的時候，他的右手伸了出去，不是攻擊，是擋—手掌張開，五指併攏，像一扇門一樣擋在陸遲的胸前。
陸遲沒有撞上去。他在最後一刻剎住了，整個人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胸口離周明遠的手掌只有不到一拳的距離。
他能感覺到周明遠手掌上散發出來的溫度。溫熱的，跟普通人的手沒什麼區別。
兩人維持了這個姿勢大約兩息。
然後周明遠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
「你剛才那一衝，」他說，「前面幾步很好，但最後一步慢了一點。為什麼？」
陸遲想了想：「因為我怕撞到你的手。」
「你怕什麼？」
「怕————疼？」
周明遠看著他的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不是同情，不是理解，是一種很微妙的、陸遲說不出來的東西。
「你應該怕的不是疼。」周明遠說，「你應該怕的是我趁你衝過來的時候打你。但你沒有怕這個，你怕的是撞到我的手。你的判斷是對的—我不會打你，因為我答應過我父親點到為止。但你衝過來的時候，你心裡想的是我的手，不是我的拳。這說明你在最關鍵的時候，想的不是怎麼打贏，而是怎麼不受傷。」
陸遲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他說。
「這不是壞事。」周明遠說，「但在真的打的時候，你的對手不會答應任何人點到為止。」
陸遲點了點頭。他知道周明遠說的是對的，他也知道自己這個毛病不是今天才有的。
在蒼梧谷裂縫裡，他的感知被彈回來的時候，他選擇退出來而不是硬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覺得沒必要。但那是因為那個東西只是一道陣，如果那個東西是個人呢？如果那個人不會像那道陣一樣只是「彈」他一下，而是會追出來打他呢？
他想了想，覺得這個問題他現在回答不了。
「好了。」羅文的聲音從場邊傳來，「今天就到這裡。」
陸遲轉頭看他，羅文的表情跟平時一樣，不咸不淡的。但他注意到羅文的目光在周明遠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在自己身上也停了一下。那兩下停頓時間都不長，但陸遲覺得羅文在看什麼他看不到的東西。
周明遠退到場邊，從隨從手裡接過一條毛巾擦了擦手。周晚晚已經從寧小禾身邊走過來了，走到周明遠旁邊，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說了句什麼。周明遠聽完，低頭看了她一眼，說了句「我知道」。
周衍白從場邊走過來，對羅文拱了拱手。
「羅先生，今天是周家占了便宜。」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誠懇，「明遠和晚晚在周家練了這麼多年，缺的就是這種跟外面的人交手的機會。今天這一場，對他們兩個的幫助很大。」
羅文看了他一眼：「不是周家占便宜，是互相占便宜。你的兩個孩子確實不錯。那個男孩底子很穩，反應快，判斷准，他說的那些話不是大人教的，是他自己在場上看到了就說了。那個女孩—」他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周晚晚，「她的步子很輕，輕到這個年紀的練家子裡我見過的不超過三個。她要是真的跟寧小禾動手，寧小禾不一定能贏。」
周衍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種做父親的人聽到別人夸自己孩子時會有的那種藏不住的歡喜，但他很快就把那層歡喜收起來了，換成了一副更正式的、當家主的面孔。
「羅先生，有句話我不知道當不當講。」他看了一眼遠處的顧執事和孩子們，壓低了聲音，「今天這一場切磋，對我來說不只是為了兩個孩子。」
羅文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周衍白沉默了幾息。他在想怎麼開口。這個在皇都商場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男人，此刻站在一個破舊的演武場上，面對著一個他看不透的人，難得地露出了一種不太熟練的神情—像在斟酌一樁很重要的生意，但這樁生意不是用金銀來算的。
「羅先生不是臨淵人。」周衍白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羅文能聽見，「我不知道羅先生從哪裡來，也不知道羅先生將來要到哪裡去。但我知道一件事一羅先生這樣的人，不會一輩子待在臨淵學宮當客座教習。」
羅文看著他，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周衍白繼續說：「周家在臨淵立足三代人了，從我的祖父那一輩開始做藥材生意，到我這一輩，皇都周家四個字，在臨淵還算有點分量。但這個分量，只限於臨淵。」他停了停，「臨淵之外是什麼樣的，我周衍白不知道，也夠不著。但我看得見。」
他的目光落回到羅文臉上，很認真。
「羅先生來自一個我們夠不著的地方。這是周家的機會，我不想錯過。」周衍白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談一樁藥材買賣的價錢，「我今天帶明遠和晚晚來，不只是想讓他們跟您的弟子切磋。我是想讓羅先生看看周家的孩子是什麼樣的。如果您覺得他們還有可塑之處，將來若有合適的機會，能否————」
他沒有把話說完。不是不想說，是知道不需要說。
羅文沉默了很久。
演武場上風很大，吹得羅文的衣袍獵獵作響。遠處陸遲和周明遠不知道在說什麼，兩人比劃著名什麼，好像在復盤剛才哪個動作可以做得更好。寧小禾和周晚晚蹲在地上，周晚晚從地上撿了根樹枝在劃什麼東西，寧小禾在旁邊看著，時不時點一下頭。
羅文收回目光，看向周衍白。
「周族長。」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猜得不錯，我不是臨淵人。
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遠到你想像不到。我遲早要回去。
周衍白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沒有沖。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空出來的左邊，看了大約半息，然後做了一件讓自己都意外的事他往右邊邁了一步，跟周明遠同一個方向。
周明遠跨到右邊之後沒有停，身體順著慣性轉了一圈，轉回來的時候位置已經變了，從陸遲的正前方變成了左前方。如果他剛才衝著那個空出來的左邊衝過去，他現在正好會撞上周明遠轉回來的正面。
陸遲的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周明遠停下來，看著他，這次嘴角是真的翹起來了。
「你怎麼知道那是假的？」
「我不知道那是假的。」陸遲說，「我只是覺得太像真的了。太像破綻的破綻，不一定是破綻。」
周明遠看了他兩息，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不像別人說的那樣。」
「什麼？」
「沒什麼。」周明遠把話題岔開了，「再來。」
這一次兩人都沒有急著靠近。陸遲站在原地，周明遠也站在原地，中間隔了大約七八步的距離。陸遲的感知在兩人之間來回跑，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想飛出去又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飛。他發現自己在做一件從來沒做過的事一他同時在感知對方和感知自己。以前他只要一動手，注意力就全在外面，對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點變化都在他的感知里，但他自己的狀態從來不在他的感知里。現在不一樣了，他一邊看著周明遠，一邊看著自己。自己的重心在哪裡，自己的呼吸是快是慢，自己的手有沒有在不自覺地攥緊。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一個人同時站在兩個地方。
周明遠這次沒有用假動作。他從正面走過來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紮實，踩在石板上發出很悶的聲響，像鼓點。每一步都比上一步重一點，那種重不是他故意的，是他的身體在累積力量，像一個在慢慢蓄水的池子。
陸遲感覺到了那種壓迫感，不是精神上的，是物理上的。周明遠每走近一步，他周圍的空氣就像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微微往兩邊分開。這種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陸遲這種對氣流變化格外敏感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陸遲注意到了。而且他知道該怎麼用。
周明遠走到離他大約三步的地方停了下來。兩人的距離已經近到不需要感知，伸手就能夠到。周明遠低頭看著陸遲，陸遲仰頭看著周明遠，誰都沒有動。
「你現在可以動了。」周明遠說。
陸遲沒有動。
「為什麼不動？」
「我在等你的呼吸換氣。」陸遲說，「你的呼吸很穩，但每七息會有一個很短的停頓。那個停頓是你力量轉換的時候。我要在那個停頓的時候動。」
周明遠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像一個人忽然發現面前這個小不點比他想像的重了很多。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把重心微微往前移了一點，然後—
陸遲動了。
他沒有往後退，也沒有往兩邊閃，而是整個人往前一傾，像是要摔倒一樣往前撲過去。這個動作非常不標準，不像任何流派的身法，甚至看起來有點狼狽。但他撲出去的方向不是周明遠的正面，而是他的左側—那個剛才被證明是陷阱的方向。
周明遠的反應很快。他幾乎是本能地把身體往左轉，右手抬起來格擋但他的右手抬到一半的時候，停住了。
因為陸遲沒有真的撲過來。他在撲出去的最後一步硬生生剎住了，整個人像被一根繩子從後面拽住了一樣，停在離周明遠不到兩步的地方，然後往右邊一閃，從周明遠還沒來得及轉過來的右側鑽了過去。
鑽過去之後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跑了兩步，然後轉過身來。
周明遠站在原地看著他。
場邊安靜了大概兩息。
然後周明遠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的那種笑。他搖了搖頭，把袖口的帶子重新緊了緊雖然那帶子根本沒有松。
「你騙了我。」他說。
「你剛才也騙了我。」陸遲說。
「我沒騙成。」
「我也沒騙成。」陸遲喘了口氣，「我還是沒碰到你。」
周明遠看著他，那種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前的周明遠看著陸遲，像看著一個「別人家的孩子」有禮貌，有距離，有一點好奇但不多。現在他看著陸遲，那種距離感消失了，不是變得親近了，而是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同行之間的那種平視。
「你下次騙我的時候，」周明遠說，「動作可以再小一點。你撲出來那一下，肩膀先動了，我看到了。」
陸遲愣了一下。他沒注意到自己的肩膀。他在腦子裡把剛才那個動作重新放了一遍，發現周明遠說的是對的—他的肩膀在撲出去的瞬間有一個很微小的預動，小到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再來。」他說。
周明遠點頭。
兩人又回到原來的位置。
這一次陸遲沒有用假動作。他直接朝周明遠走過去，跟周明遠剛才走向他的方式一模一樣一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覺得應該這麼做。
也許是因為他想知道周明遠在面對這種「不玩花樣的正面推進」時會怎麼反應，也許是因為他覺得假動作已經用過了，再用就沒意思了。
他走了五步。
周明遠在第三步的時候就開始退了。不是害怕的那種退，是主動拉開距離的那種退陸遲往前一步，他就往後一步，始終保持大約三步的距離。
這種對峙持續了大概五六息。陸遲往前走，周明遠往後退，兩人像兩顆同極的磁石，靠近了就彈開，靠近了就彈開。
陸遲忽然停下來了。
「你不退了吧？」他問。
周明遠也停了：「你猜。」
陸遲盯著他的腳看了半息，然後猛地往前一衝。這一次他沒有用任何假動作，就是單純的快他從來沒有跑這麼快過，從蒼梧谷回來之後他的腿腳比以前利索了很多，尤其是那次被灰蟄追過之後，他發現自己跑起來的時候知道怎麼省力了，知道怎麼在最快速度下保持重心的穩定。
周明遠這次沒有退。
他站在原地，等陸遲衝過來，在陸遲衝到離他不到兩步的時候，他的右手伸了出去，不是攻擊，是擋—手掌張開，五指併攏，像一扇門一樣擋在陸遲的胸前。
陸遲沒有撞上去。他在最後一刻剎住了，整個人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胸口離周明遠的手掌只有不到一拳的距離。
他能感覺到周明遠手掌上散發出來的溫度。溫熱的，跟普通人的手沒什麼區別。
兩人維持了這個姿勢大約兩息。
然後周明遠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
「你剛才那一衝，」他說，「前面幾步很好，但最後一步慢了一點。為什麼？」
陸遲想了想：「因為我怕撞到你的手。」
「你怕什麼？」
「怕————疼？」
周明遠看著他的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不是同情，不是理解，是一種很微妙的、陸遲說不出來的東西。
「你應該怕的不是疼。」周明遠說，「你應該怕的是我趁你衝過來的時候打你。但你沒有怕這個，你怕的是撞到我的手。你的判斷是對的—我不會打你，因為我答應過我父親點到為止。但你衝過來的時候，你心裡想的是我的手，不是我的拳。這說明你在最關鍵的時候，想的不是怎麼打贏，而是怎麼不受傷。」
陸遲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他說。
「這不是壞事。」周明遠說，「但在真的打的時候，你的對手不會答應任何人點到為止。」
陸遲點了點頭。他知道周明遠說的是對的，他也知道自己這個毛病不是今天才有的。
在蒼梧谷裂縫裡，他的感知被彈回來的時候，他選擇退出來而不是硬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覺得沒必要。但那是因為那個東西只是一道陣，如果那個東西是個人呢？如果那個人不會像那道陣一樣只是「彈」他一下，而是會追出來打他呢？
他想了想，覺得這個問題他現在回答不了。
「好了。」羅文的聲音從場邊傳來，「今天就到這裡。」
陸遲轉頭看他，羅文的表情跟平時一樣，不咸不淡的。但他注意到羅文的目光在周明遠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在自己身上也停了一下。那兩下停頓時間都不長，但陸遲覺得羅文在看什麼他看不到的東西。
周明遠退到場邊，從隨從手裡接過一條毛巾擦了擦手。周晚晚已經從寧小禾身邊走過來了，走到周明遠旁邊，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說了句什麼。周明遠聽完，低頭看了她一眼，說了句「我知道」。
周衍白從場邊走過來，對羅文拱了拱手。
「羅先生，今天是周家占了便宜。」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誠懇，「明遠和晚晚在周家練了這麼多年，缺的就是這種跟外面的人交手的機會。今天這一場，對他們兩個的幫助很大。」
羅文看了他一眼：「不是周家占便宜，是互相占便宜。你的兩個孩子確實不錯。那個男孩底子很穩，反應快，判斷准，他說的那些話不是大人教的，是他自己在場上看到了就說了。那個女孩—」他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周晚晚，「她的步子很輕，輕到這個年紀的練家子裡我見過的不超過三個。她要是真的跟寧小禾動手，寧小禾不一定能贏。」
周衍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種做父親的人聽到別人夸自己孩子時會有的那種藏不住的歡喜，但他很快就把那層歡喜收起來了，換成了一副更正式的、當家主的面孔。
「羅先生，有句話我不知道當不當講。」他看了一眼遠處的顧執事和孩子們，壓低了聲音，「今天這一場切磋，對我來說不只是為了兩個孩子。」
羅文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周衍白沉默了幾息。他在想怎麼開口。這個在皇都商場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男人，此刻站在一個破舊的演武場上，面對著一個他看不透的人，難得地露出了一種不太熟練的神情—像在斟酌一樁很重要的生意，但這樁生意不是用金銀來算的。
「羅先生不是臨淵人。」周衍白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羅文能聽見，「我不知道羅先生從哪裡來，也不知道羅先生將來要到哪裡去。但我知道一件事一羅先生這樣的人，不會一輩子待在臨淵學宮當客座教習。」
羅文看著他，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周衍白繼續說：「周家在臨淵立足三代人了，從我的祖父那一輩開始做藥材生意，到我這一輩，皇都周家四個字，在臨淵還算有點分量。但這個分量，只限於臨淵。」他停了停，「臨淵之外是什麼樣的，我周衍白不知道，也夠不著。但我看得見。」
他的目光落回到羅文臉上，很認真。
「羅先生來自一個我們夠不著的地方。這是周家的機會，我不想錯過。」周衍白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談一樁藥材買賣的價錢，「我今天帶明遠和晚晚來，不只是想讓他們跟您的弟子切磋。我是想讓羅先生看看周家的孩子是什麼樣的。如果您覺得他們還有可塑之處，將來若有合適的機會，能否————」
他沒有把話說完。不是不想說，是知道不需要說。
羅文沉默了很久。
演武場上風很大，吹得羅文的衣袍獵獵作響。遠處陸遲和周明遠不知道在說什麼，兩人比劃著名什麼，好像在復盤剛才哪個動作可以做得更好。寧小禾和周晚晚蹲在地上，周晚晚從地上撿了根樹枝在劃什麼東西，寧小禾在旁邊看著，時不時點一下頭。
羅文收回目光，看向周衍白。
「周族長。」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猜得不錯，我不是臨淵人。
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遠到你想像不到。我遲早要回去。
周衍白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