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第一次公開露面！
第696章 第一次公開露面！
「我不是什麼大人物。」羅文繼續說，「在我來的那個地方，像我這樣的人多的是。
我沒有什麼權力，沒有什麼勢力，沒有什麼能讓你周家一步登天的東西。」
周衍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羅文抬手止住了他。
「但是。」羅文說。
這個「但是」之後，他停頓了很長的幾息。
「你說周家在臨淵夠不著外面的東西，這沒錯。我在外面，也確實離臨淵很遠。但遠，不代表看不見。」
他看著周衍白，目光比他平時看人的時候多了那麼一點點溫度一不多，就一點點，像冬天窗戶紙上透過來的一線光。
「今天你的兩個孩子，我看了。周明遠底子好，心性也好，他今天給陸遲指出的那幾句毛病，不是客套，是真看出來了。周晚晚的步子，我見過的人里，她這個年紀能練到這種程度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周衍白的呼吸屏住了。
「這份人情，我記下了。」羅文說，「不是因為我欠你什麼，是因為你願意把周家的未來壓在我一個來歷不明的人身上，這個眼光和膽量，值得記一筆。」
他頓了頓，語氣從那種淡淡的溫度收回來，又變回了那個不咸不淡的羅文。
「但我不是那麼容易被收買的。我今天答應的不是周家的靠山，是一個人情的承諾。
將來若有機會，在不違背我原則的前提下，我會還。」
周衍白聽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低著頭，看著演武場上被踩倒的野草。風從他的背後吹過來，把他藏藍色衣袍的下擺吹起來又放下，吹起來又放下。
然後他抬起頭。
陸遲注意到周衍白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只是一瞬間，他眨了眨眼，那種紅色就褪下去了，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羅先生。」周衍白的聲音有一點啞，但語氣還是很穩，「你說你不是大人物，但大人物不會說這份人情我記下了」。大人物會說以後再說」，會說看情況」，會說各種讓你回去等消息的話。只有真的會記下的人，才會說「我記下了」。」
他對著羅文，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那種客氣的一欠身，是真正的、九十度的、鄭重的鞠躬。他的手貼著大腿兩側，腰彎得很深，彎下去之後停留了大約兩息才起來。
羅文沒有躲，也沒有扶。他站在那裡受了這一躬，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場邊的人顧執事、兩個隨從、陸遲、寧小禾、周明遠、周晚晚都看到了這一幕。周明遠的神情變了，他看了他父親一眼，又看了羅文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周晚晚也看到了，她蹲在地上，手還拿著那根樹枝，但沒有再在地上畫了。
顧執事站在最遠處，看到這一幕之後，默默地把目光移開了，假裝在看演武場牆頭上那排枯草。
陸遲站在那裡，心裡頭亂七八糟的。他不太懂周衍白說的那些「靠山」「夠不著」是什麼意思，但他看懂了那個鞠躬。那個鞠躬很深，很深，像一個人把什麼東西鄭重地交到另一個人手裡。
他看了看羅文。羅文站在那裡，風把他灰白色的頭髮吹得有點亂，他沒有去理，就那麼站著，像一棵長了很多年的樹，根扎在很深的地方，你看不到根在哪裡，但你知道它很深。
寧小禾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地上站了起來，走到陸遲旁邊。她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跟他一起看著羅文和周衍白的方向。
周晚晚也站了起來，走到周明遠旁邊。兄妹倆站在一起，沉默地看著他們的父親。
演武場上安靜了很久。
最後還是羅文先動了。他轉過身，對陸遲和寧小禾說了一句跟剛才的氣氛完全不搭邊的話。
「收拾東西，回去了。」
陸遲愣了一下，趕緊去撿放在場邊石墩上的背包。寧小禾把木匣抱起來，把蓋子扣好。兩人走到羅文身邊，一個左邊一個右邊，像兩棵小樹苗長在一棵大樹旁邊。
周衍白直起身來，轉身對周明遠和周晚晚說了句什麼。兩人同時點頭，然後走到羅文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多謝羅先生指點。」周明遠說。
「謝謝羅先生。」周晚晚說，聲音比周明遠輕一些，但很認真。
羅文看著這兩個孩子，點了下頭。
「你，」他對周明遠說，「下次再跟人切磋，不要告訴對方他的弱點在哪裡。你告訴了他，他就改了，下次你再遇到他，你就吃虧了。」
周明遠一愣，然後笑了：「羅先生說的是，下次我不說了。」
「你，」羅文又看周晚晚，「你的步子很好，但你的手沒有跟上你的步子。步子到了，手沒到，等於白走。回去把你那把匕首卸了，換成一把跟你手型更配的短刀，匕首太短了，你用著不順手。」
周晚晚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匕首，又抬頭看了看羅文，認真地點了點頭。
羅文說完就走了。
陸遲和寧小禾趕緊跟上。走出演武場的大門時，陸遲回頭看了一眼。周衍白還站在場中間，背對著他們，衣袍在風裡飄著。周明遠和周晚晚站在他兩邊，三個人都沒有動。
大門關上了。
回棲雲小築的路上，顧執事走在最前面，破天荒地沒怎麼說話。他偶爾回頭看一眼羅文，嘴唇動了動，又轉回去繼續走。
陸遲走在羅文旁邊，忍了好一會兒終於沒忍住。
「羅先生，周明遠是不是比我強很多？」
羅文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我覺得他比我強。」
「哪裡強？」
陸遲想了想：「他比我穩。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有道理，我的動作有時候是蒙的。」
羅文嗯了一聲：「那你覺得寧小禾跟周晚晚比，怎麼樣？」
寧小禾走在羅文另一邊，聽到自己的名字，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寧小禾比她穩。」陸遲說，「但周晚晚比她快。」
「哪個更重要？」
陸遲又想了一會兒：「看情況。」
羅文又嗯了一聲，這次嗯得比剛才長一點。陸遲不知道這個「嗯」是「你說得對」還是「你說得不對」，但他已經不糾結這個了。
他們走在那條窄巷子裡，兩邊是灰磚牆，牆上爬著枯藤，夕陽從巷子口照進來，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顧執事的影子在最前面，胖胖的，像一隻企鵝。羅文的影子在他後面，瘦長瘦長的，像一根竹竿。陸遲和寧小禾的影子在最後面，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腳步聲。
「羅先生。」寧小禾忽然開口。
「嗯。」
「周晚晚的步子沒有聲音，是因為她腳底有一層很薄的能量墊著嗎？」
羅文看了她一眼：「你感覺到了？」
「沒有，我猜的。她的腳步不是故意放輕的，是有什麼東西把她跟地面隔開了。
羅文又嗯了一聲，這次嗯完之後加了一句：「回去寫下來。」
寧小禾點了下頭。
天驕大會的正日子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前一天晚上皇都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屋頂上像鋪了一層鹽。天亮的時候雪停了，天還是灰的，但校場上的積雪已經被掃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嶄新的木板。看台上坐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從遠處看像一群擠在一起的螞蟻。說話聲、咳嗽聲、跺腳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鍋燒開了但還沒翻滾的水。
陸遲和寧小禾跟著羅文坐在看台靠東邊的位置，不算太前也不算太后，剛好能把整個校場盡收眼底。顧執事坐在羅文旁邊，今天換了一身暗紅色的新袍子，頭髮也用髮油抹得鋥亮，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他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印著「天驕大會秩序冊」幾個字，正低著頭翻來翻去。
「第一天的對陣出來了。」顧執事翻到某一頁停了一下，用手指點著上面的字，「周家兩個孩子都在今天上午出場。周明遠第一場，對手是北邊來的一個散修，叫趙鐵山，比周明遠大四歲，據說力氣很大，走的是剛猛的路子。周晚晚第二場，對手是南邊一個小門派的，叫何萱，比周晚晚大一歲，用劍的。」
陸遲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本冊子，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名字和門派，有些名字後面還標註了「往屆三十二強」「某某門派首徒」之類的字樣，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緊。
「我們沒有在上面。」寧小禾坐在他旁邊，也看了一眼冊子，聲音不大。
「我們又不是來比賽的。」陸遲說。
寧小禾沒再說什麼。
校場正中央搭了一個巨大的擂台，方方正正的，每邊大約有二十步長，台面離地半人高，四角各豎著一根木柱，柱頂掛著一面旗幟，旗上是天驕大會的標誌—一隻展翅的鷹，下面壓著一座山。擂台四周站了一圈穿黑色勁裝的守衛，腰上都掛著刀，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擂台北面搭了一個高台，比看台高出不少，上面擺了幾把椅子。椅子空著，人還沒來。
「那個高台是給誰坐的？」陸遲問。
顧執事抬頭看了一眼：「皇家的位置。三皇子待會兒會來，還有一些貴客。」他壓低聲音，「三皇子今天是第一次公開露面，聽說排場不小。」
陸遲正要再問，看台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人群的嗡嗡聲突然變大了，很多人站起來往北邊看。陸遲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高台上多了幾個人。走在最前面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袍子上繡著暗金色的雲紋，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頭上戴著一頂銀冠，冠上鑲著一顆拇指大的藍寶石。他的臉很白，不是蒼白，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五官長得不算多出挑，但湊在一起很舒服，像是畫師一筆一筆慢慢畫出來的。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離幾乎都一樣，像是量過的。他身後的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穿灰袍，女的穿青衫。陸遲認出了那個灰袍人一就是那天在巷子裡制正白袍和暗紅勁裝吵架的那個人。他今天還是那身打扮，跟在三皇子身後半步的位置，表情跟在巷子裡的時候一模一樣，不冷不熱的。
那個女的陸遲沒見過。她年紀看起來比三皇子還小一些，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身青色的勁裝，腰上掛著一對短刺，刺刃藏在鞘里看不見。她的頭髮全部束在頭頂，用一根青色的髮帶扎了一個很高的馬尾，走路的時候馬尾一甩一甩的，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得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
三皇子在高台正中間的主位上坐下來，灰袍人站在他左邊，青衫女子站在他右邊。兩人站著，沒有坐。
「那是溫玉。」顧執事湊過來小聲說，指了指那個灰袍人，「三皇子手下的，遠程攻擊的高手。那個女的是顧惜，近身戰的那個。」
陸遲多看了溫玉兩眼。那個人站在高台上，目光掃過整個校場，掃到他們這一片的時候停了一下。陸遲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但他的目光在經過這一片的時候明顯頓了一頓，然後才移開。
羅文從頭到尾沒有看高台一眼。他靠在椅背上，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但陸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一聲鑼響。
天驕大會正式開始了。
首先上場的是一個高個子的中年人，站在擂台中央念了一大段話，大意是天驕大會的傳統、精神、意義什麼的，念了很久，念得陸遲都快睡著了。看台上的人也沒幾個在認真聽，都在翻秩序冊、交頭接耳、或者伸長了脖子看高台上三皇子的反應。
念完之後又是一聲鑼響，第一場比賽的選手上場了。
從擂台北側的入口先出來一個人，個頭不高，但非常壯，整個人像一塊豎起來的門板。他穿著一身褐色的短褂，露出來的兩條胳膊比陸遲的大腿還粗，上面青筋暴起，像爬滿了蚯蚓。他的頭髮剃得很短，幾乎貼著頭皮，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把整個臉都扯歪了。他走路的步子很大，每走一步擂台都微微震一下。
「我不是什麼大人物。」羅文繼續說，「在我來的那個地方，像我這樣的人多的是。
我沒有什麼權力，沒有什麼勢力，沒有什麼能讓你周家一步登天的東西。」
周衍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羅文抬手止住了他。
「但是。」羅文說。
這個「但是」之後，他停頓了很長的幾息。
「你說周家在臨淵夠不著外面的東西，這沒錯。我在外面，也確實離臨淵很遠。但遠，不代表看不見。」
他看著周衍白，目光比他平時看人的時候多了那麼一點點溫度一不多，就一點點，像冬天窗戶紙上透過來的一線光。
「今天你的兩個孩子，我看了。周明遠底子好，心性也好，他今天給陸遲指出的那幾句毛病，不是客套，是真看出來了。周晚晚的步子，我見過的人里，她這個年紀能練到這種程度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周衍白的呼吸屏住了。
「這份人情，我記下了。」羅文說，「不是因為我欠你什麼，是因為你願意把周家的未來壓在我一個來歷不明的人身上，這個眼光和膽量，值得記一筆。」
他頓了頓，語氣從那種淡淡的溫度收回來，又變回了那個不咸不淡的羅文。
「但我不是那麼容易被收買的。我今天答應的不是周家的靠山，是一個人情的承諾。
將來若有機會，在不違背我原則的前提下，我會還。」
周衍白聽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低著頭，看著演武場上被踩倒的野草。風從他的背後吹過來，把他藏藍色衣袍的下擺吹起來又放下，吹起來又放下。
然後他抬起頭。
陸遲注意到周衍白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只是一瞬間，他眨了眨眼，那種紅色就褪下去了，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羅先生。」周衍白的聲音有一點啞，但語氣還是很穩，「你說你不是大人物，但大人物不會說這份人情我記下了」。大人物會說以後再說」，會說看情況」，會說各種讓你回去等消息的話。只有真的會記下的人，才會說「我記下了」。」
他對著羅文，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那種客氣的一欠身，是真正的、九十度的、鄭重的鞠躬。他的手貼著大腿兩側，腰彎得很深，彎下去之後停留了大約兩息才起來。
羅文沒有躲，也沒有扶。他站在那裡受了這一躬，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場邊的人顧執事、兩個隨從、陸遲、寧小禾、周明遠、周晚晚都看到了這一幕。周明遠的神情變了，他看了他父親一眼，又看了羅文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周晚晚也看到了，她蹲在地上，手還拿著那根樹枝，但沒有再在地上畫了。
顧執事站在最遠處，看到這一幕之後，默默地把目光移開了，假裝在看演武場牆頭上那排枯草。
陸遲站在那裡，心裡頭亂七八糟的。他不太懂周衍白說的那些「靠山」「夠不著」是什麼意思，但他看懂了那個鞠躬。那個鞠躬很深，很深，像一個人把什麼東西鄭重地交到另一個人手裡。
他看了看羅文。羅文站在那裡，風把他灰白色的頭髮吹得有點亂，他沒有去理，就那麼站著，像一棵長了很多年的樹，根扎在很深的地方，你看不到根在哪裡，但你知道它很深。
寧小禾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地上站了起來，走到陸遲旁邊。她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跟他一起看著羅文和周衍白的方向。
周晚晚也站了起來，走到周明遠旁邊。兄妹倆站在一起，沉默地看著他們的父親。
演武場上安靜了很久。
最後還是羅文先動了。他轉過身，對陸遲和寧小禾說了一句跟剛才的氣氛完全不搭邊的話。
「收拾東西，回去了。」
陸遲愣了一下，趕緊去撿放在場邊石墩上的背包。寧小禾把木匣抱起來，把蓋子扣好。兩人走到羅文身邊，一個左邊一個右邊，像兩棵小樹苗長在一棵大樹旁邊。
周衍白直起身來，轉身對周明遠和周晚晚說了句什麼。兩人同時點頭，然後走到羅文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多謝羅先生指點。」周明遠說。
「謝謝羅先生。」周晚晚說，聲音比周明遠輕一些，但很認真。
羅文看著這兩個孩子，點了下頭。
「你，」他對周明遠說，「下次再跟人切磋，不要告訴對方他的弱點在哪裡。你告訴了他，他就改了，下次你再遇到他，你就吃虧了。」
周明遠一愣，然後笑了：「羅先生說的是，下次我不說了。」
「你，」羅文又看周晚晚，「你的步子很好，但你的手沒有跟上你的步子。步子到了，手沒到，等於白走。回去把你那把匕首卸了，換成一把跟你手型更配的短刀，匕首太短了，你用著不順手。」
周晚晚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匕首，又抬頭看了看羅文，認真地點了點頭。
羅文說完就走了。
陸遲和寧小禾趕緊跟上。走出演武場的大門時，陸遲回頭看了一眼。周衍白還站在場中間，背對著他們，衣袍在風裡飄著。周明遠和周晚晚站在他兩邊，三個人都沒有動。
大門關上了。
回棲雲小築的路上，顧執事走在最前面，破天荒地沒怎麼說話。他偶爾回頭看一眼羅文，嘴唇動了動，又轉回去繼續走。
陸遲走在羅文旁邊，忍了好一會兒終於沒忍住。
「羅先生，周明遠是不是比我強很多？」
羅文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我覺得他比我強。」
「哪裡強？」
陸遲想了想：「他比我穩。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有道理，我的動作有時候是蒙的。」
羅文嗯了一聲：「那你覺得寧小禾跟周晚晚比，怎麼樣？」
寧小禾走在羅文另一邊，聽到自己的名字，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寧小禾比她穩。」陸遲說，「但周晚晚比她快。」
「哪個更重要？」
陸遲又想了一會兒：「看情況。」
羅文又嗯了一聲，這次嗯得比剛才長一點。陸遲不知道這個「嗯」是「你說得對」還是「你說得不對」，但他已經不糾結這個了。
他們走在那條窄巷子裡，兩邊是灰磚牆，牆上爬著枯藤，夕陽從巷子口照進來，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顧執事的影子在最前面，胖胖的，像一隻企鵝。羅文的影子在他後面，瘦長瘦長的，像一根竹竿。陸遲和寧小禾的影子在最後面，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腳步聲。
「羅先生。」寧小禾忽然開口。
「嗯。」
「周晚晚的步子沒有聲音，是因為她腳底有一層很薄的能量墊著嗎？」
羅文看了她一眼：「你感覺到了？」
「沒有，我猜的。她的腳步不是故意放輕的，是有什麼東西把她跟地面隔開了。
羅文又嗯了一聲，這次嗯完之後加了一句：「回去寫下來。」
寧小禾點了下頭。
天驕大會的正日子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前一天晚上皇都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屋頂上像鋪了一層鹽。天亮的時候雪停了，天還是灰的，但校場上的積雪已經被掃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嶄新的木板。看台上坐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從遠處看像一群擠在一起的螞蟻。說話聲、咳嗽聲、跺腳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鍋燒開了但還沒翻滾的水。
陸遲和寧小禾跟著羅文坐在看台靠東邊的位置，不算太前也不算太后，剛好能把整個校場盡收眼底。顧執事坐在羅文旁邊，今天換了一身暗紅色的新袍子，頭髮也用髮油抹得鋥亮，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他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印著「天驕大會秩序冊」幾個字，正低著頭翻來翻去。
「第一天的對陣出來了。」顧執事翻到某一頁停了一下，用手指點著上面的字，「周家兩個孩子都在今天上午出場。周明遠第一場，對手是北邊來的一個散修，叫趙鐵山，比周明遠大四歲，據說力氣很大，走的是剛猛的路子。周晚晚第二場，對手是南邊一個小門派的，叫何萱，比周晚晚大一歲，用劍的。」
陸遲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本冊子，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名字和門派，有些名字後面還標註了「往屆三十二強」「某某門派首徒」之類的字樣，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緊。
「我們沒有在上面。」寧小禾坐在他旁邊，也看了一眼冊子，聲音不大。
「我們又不是來比賽的。」陸遲說。
寧小禾沒再說什麼。
校場正中央搭了一個巨大的擂台，方方正正的，每邊大約有二十步長，台面離地半人高，四角各豎著一根木柱，柱頂掛著一面旗幟，旗上是天驕大會的標誌—一隻展翅的鷹，下面壓著一座山。擂台四周站了一圈穿黑色勁裝的守衛，腰上都掛著刀，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擂台北面搭了一個高台，比看台高出不少，上面擺了幾把椅子。椅子空著，人還沒來。
「那個高台是給誰坐的？」陸遲問。
顧執事抬頭看了一眼：「皇家的位置。三皇子待會兒會來，還有一些貴客。」他壓低聲音，「三皇子今天是第一次公開露面，聽說排場不小。」
陸遲正要再問，看台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人群的嗡嗡聲突然變大了，很多人站起來往北邊看。陸遲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高台上多了幾個人。走在最前面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袍子上繡著暗金色的雲紋，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頭上戴著一頂銀冠，冠上鑲著一顆拇指大的藍寶石。他的臉很白，不是蒼白，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五官長得不算多出挑，但湊在一起很舒服，像是畫師一筆一筆慢慢畫出來的。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離幾乎都一樣，像是量過的。他身後的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穿灰袍，女的穿青衫。陸遲認出了那個灰袍人一就是那天在巷子裡制正白袍和暗紅勁裝吵架的那個人。他今天還是那身打扮，跟在三皇子身後半步的位置，表情跟在巷子裡的時候一模一樣，不冷不熱的。
那個女的陸遲沒見過。她年紀看起來比三皇子還小一些，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身青色的勁裝，腰上掛著一對短刺，刺刃藏在鞘里看不見。她的頭髮全部束在頭頂，用一根青色的髮帶扎了一個很高的馬尾，走路的時候馬尾一甩一甩的，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得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
三皇子在高台正中間的主位上坐下來，灰袍人站在他左邊，青衫女子站在他右邊。兩人站著，沒有坐。
「那是溫玉。」顧執事湊過來小聲說，指了指那個灰袍人，「三皇子手下的，遠程攻擊的高手。那個女的是顧惜，近身戰的那個。」
陸遲多看了溫玉兩眼。那個人站在高台上，目光掃過整個校場，掃到他們這一片的時候停了一下。陸遲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但他的目光在經過這一片的時候明顯頓了一頓，然後才移開。
羅文從頭到尾沒有看高台一眼。他靠在椅背上，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但陸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一聲鑼響。
天驕大會正式開始了。
首先上場的是一個高個子的中年人，站在擂台中央念了一大段話，大意是天驕大會的傳統、精神、意義什麼的，念了很久，念得陸遲都快睡著了。看台上的人也沒幾個在認真聽，都在翻秩序冊、交頭接耳、或者伸長了脖子看高台上三皇子的反應。
念完之後又是一聲鑼響，第一場比賽的選手上場了。
從擂台北側的入口先出來一個人，個頭不高，但非常壯，整個人像一塊豎起來的門板。他穿著一身褐色的短褂，露出來的兩條胳膊比陸遲的大腿還粗，上面青筋暴起，像爬滿了蚯蚓。他的頭髮剃得很短，幾乎貼著頭皮，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把整個臉都扯歪了。他走路的步子很大，每走一步擂台都微微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