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紙上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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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一個二十一歲、主要接受了儒家教育的年輕人來說,孫權的問題顯然過於難了。

  孫登沉思許久,還是拱手說道:「稟父王,孩兒的確不知如何在水淹的情況下攻城,還望父王恕罪。」

  孫權笑著捋須:「無妨,子高之言孤已滿意。若你不知,則自可去尋軍中諸將船中諮詢一二。等大吳水軍到達襄陽左近之時,孤再來問你。」

  「多謝父王。」孫登躬身行了一禮,而引著身後四名賓客一齊退下,走下了吳王樓船中最高的一層,回到自己單獨的一間艙室中。

  吳王樓船,雖是軍中最大、最豪華、也最壯麗的一艘樓船,卻實際上擔任了孫權的指揮中心。除了各種參軍、從事之類忙碌的屬官,還有許多隨行護衛的士卒。

  能給身為太子的孫登留出單獨一間,就已經算是恩典了。

  樓船沿漢水乘風逆流而上,隨著水浪輕輕搖擺著。透過舷窗,能看見漢水的水色中帶著不少泥土,時不時還能看到些許斷木被水流包裹著。

  這便是洪水了,魏國所遇之天災,卻能變成吳國興兵的有利天時。民生也好、百姓也罷,永遠都排在君王霸業的後面。

  孫登率先坐定,四名隨臣跟在後面進來,走在最後的諸葛恪關上了艙門,剛一坐定,就朝著孫登拱手示意:

  「哎呀,方才至尊向太子提問之時,臣方才想提醒太子,卻一直沒尋到機會。」諸葛恪面白而胖,鬚眉不多,聲音卻很宏亮。方一開口說話,在窄小的艙室中竟然顯得有些震耳。

  「元遜且小些聲音,都快被你震聾了。」一旁的張休微微皺眉。

  「那我小些聲音就是。」諸葛恪依舊面上帶笑,拱手看向孫登:「不勞太子去找那些將軍詢問,臣自能為太子解答。」

  孫登是吳國太子,在現在的吳王孫權眼中,自然是心尖尖一般的存在。孫權為他選用的四名賓客,分別是左將軍諸葛瑾之子諸葛恪、綏遠將軍張昭之子張休、丞相顧雍之孫顧譚、偏將軍陳武之子陳表,俱是名門之後,且都要比孫登年長。

  這種豪華標準的配置,也直接向東吳群臣說明了孫登太子之位的穩固程度。

  孫登為人謙遜有禮,聽聞諸葛恪言語後,拱手回問:「還請元遜兄為我解答一番,洪水之中該如何攻城?」

  孫策、孫權二人在江東招納賢才,除了徵辟之外,最常用的路子就是走『賓客』這一路線。屈尊相交,已是常態。

  雖然孫登每次都稱幾人為兄,可幾人心中都是有數的。

  諸葛恪拱手回應道:「以水攻城在史書中多有記載。遠的臣且不說,臣且為太子舉兩個近時的例子。」

  「元遜兄請說。」

  「水攻既然攻城,那就必然和城牆有關。」諸葛恪說道:「各處城牆均為夯土構築,需要長期修繕。若是突遇暴雨,或是遇到洪水,夯土會漸漸變軟,以致垮塌。」

  「太子可知漢末呂布呂奉先否?此人在徐州下邳被曹孟德擊敗,就是由於曹孟德引著臨近的沂水和泗水灌城而下,城牆垮塌,這才破城擒了呂奉先。」

  孫登倒是第一次聽到這一戰例:「借兩條大河之水,淹沒一城之地,世上竟有如此兵法?」

  諸葛恪撫胸笑道:「曹孟德用兵確實英武,不過他當年在赤壁、在濡須面對至尊大軍之時,卻始終無能為力,還是至尊更高一籌。」

  「除了曹孟德,另一藉助水勢攻城之人,還有關羽關雲長。」

  孫登點頭:「此事我是知曉的,多年前建業城中宴會,父王帶我參加,我還見到過投降了的于禁於文則。」

  諸葛恪道:「無論水大或者水小,我大吳水師必將阻斷漢水南北。所以水大有水大的攻法,水小有水小的攻法。」

  孫登神色愈發謙遜了,拱手低頭問道:「還望元遜兄指教。」

  「太子言重了,說什麼指教?軍略上的些許把戲,一捅就破的。」諸葛恪頗為自得,還將同在艙中的三人都一一看了個遍:

  「若是水大,則可以乘舟來攻襄陽。若是水小,則可以在城外築堰截流,往襄陽城下引水灌城!」

  張休輕笑一聲:「元遜說得輕巧,還築堰截留,各處都是洪水,你如何築堰?又如何往襄陽引水?」

  「在下倒是以為,與其說至尊是在問如何攻城,不若說是如何去選攻城的時機!至於攻城之事,自有諸將為之,何用太子擔憂?」

  「這,」諸葛恪被張休用話噎了一下,倒也不惱:「我只是與太子說一說如何進攻,具體如何行事,還是要到了襄陽城邊,觀其實況、盡力而為的。」

  「紙上談兵。」張休又笑了一聲。

  諸葛恪眼睛一斜,也笑了起來:「紙上談兵,其樂無窮,叔嗣倒也不妨一起來談上一談,該用什麼時機?」

  幾人都是沒領過兵的,雖說言語中都有幾分道理,可孫登現在知曉自己父親之語的正確,軍事上的事情,還是要問正經的領兵將領才能作數。

  「「好了,你們莫要再糾結於此事了。」孫登連忙勸道:「今日下午之時,我會乘走舸去綏南將軍樓船之中詢問。到時你們四人隨我同去,一起聽全將軍如何分說。」

  「是。」

  「就按太子之言。」

  四人紛紛應下。

  ……

  大魏軍隊是在八月二十三日到達的右北平郡土垠城,而曹睿當日就率四千騎南下,將軍中各種瑣事都託付給了前將軍滿寵。

  對於滿寵來說,手中的事情猶如一團亂麻,還需一項一項來做。

  首先是為軍隊中的士卒頒下賞賜。

  對於幽州、冀州兩州的州郡兵來說,領取賞賜很容易,有熟練的制度來用。但是對於鮮卑、烏桓、匈奴三族的胡人輕騎來說,就麻煩一些了。

  滿寵與軍中屬臣們,堅持要將賞賜分給每一個隨征的胡人騎兵手中。而各部頭人都堅持要讓滿寵將賞賜給他們,再由他們轉交給部族中的騎兵。

  以這些胡人的組織程度,還遠遠沒到能從自己部族中騎兵手裡、將已經頒下的賞賜抽成拿回的程度。想要中飽私囊,就只能截留下來。

  滿寵自然是不同意的。

  你們隨大魏皇帝出兵,朝廷又不是沒有給你們這些頭人賞賜,麾下騎兵的錢還要動?誰知道你們將銅錢布帛拿走之後,會不會給騎兵分下去?

  說不得到時領了大魏的全額賞賜,吞下後還要告訴族中騎兵,說大魏吝嗇!

  光頒布賞賜這件事情,就拉鋸了兩日之久,最後以滿寵不得不處斬了一位鬧得最凶的烏桓頭人,一眾胡人這才安靜下來,接受了朝廷分派。

  一萬六千胡人騎兵,所得賞賜最後都由中軍孫禮部騎卒親手頒下,並未經過各部頭人的手中。

  在賞賜之外,接下來就是統計撫恤之事,以及由大魏前將軍滿寵的參軍們,向各郡、各縣的府衙、縣衙發函通報戰死士卒的籍貫、功勳,以及應得的撫恤。

  歷來都是這般,作戰容易,戰後的要做的事情更為複雜。

  新任的護鮮卑將軍段昭要駐守右北平,滿寵花時間從州郡兵中,為其選拔了四千堪用之兵。滿寵還親自向段昭面授機宜,將田豫也一併叫了過來,向段昭傳授邊地為官、為將的心得體會。

  還有更多的糧草、後勤方面的瑣事,一一做完之後,滿寵從右北平出發、抵達泉州城外的時候,就已經是九月八日了。

  此時的滿寵軍中,除了中軍剩餘的一萬多騎外,另外還有匈奴部的三千輕騎、鮮卑軻比能部的兩千輕騎,以及從遼東處隨行而來的五千騎兵和五千步兵。

  一萬騎步混雜的遼東軍隊,是滿寵和劉曄等人在襄平之時,從公孫淵的五萬遼東軍中簡拔的最精銳之兵,這也算得上是此行的戰果之一。

  按照皇帝本人的話來說,若是營州歸屬大魏後卻不用出兵,那如何能算大魏的疆土呢?

  大魏歷來對降將優厚,這一萬遼東士卒,也由投降了大魏、被敕封為奉義將軍的卑衍卑宏義暫時所領。

  實話說,當這麼大的一個恩典砸到卑衍的頭上之時,就連卑衍本人都難以置信。遼東苦寒之地,與大魏河南之地相比,孰優孰劣,一看便知。送上門的官職,他若是放過就真成了傻子,自是欣然認下。

  到天子腳下為官,豈不美哉?

  而曹睿和滿寵等人倒也不怕。反正都是到河南駐紮,難道還能怕這些遼東兵投了吳國不成?以舊時將領在異鄉統領其兵,反倒能讓這些士卒們心安。實在不行,慢慢再讓卑衍養老就是了,有一萬種法子可以對付他。

  大軍進駐泉州城外,而泉州城隨著辛毗和運糧船隊的漸漸南下,也逐漸不復此前的熱鬧。

  統攬軍中事務的滿寵,自然是住在中軍大帳之中。用過晚飯之後,今夜負責輪值戍衛之事的姜維從帳外入內,輕聲拱手稟報:

  「稟將軍,鮮卑單于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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