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風格迥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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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二十八日晚,漢軍大營。

  丞相諸葛亮坐於軍帳主位,長史楊儀和參軍蔣琬站在左右首位,高翔、黃襲、馬忠、陳式、孟琰等諸將分列二人身後。

  明日便要動大兵前推了,時值建興十一年底,這是時隔將近三年的又一次大規模作戰,眾人面上皆是肅容。

  按照隴南的多山地形,能容納軍隊行軍的廣闊道路,多半是靠河谷天然沖刷形成的通路。從武街通往下辨的道路,其實就是平洛水的河谷地帶。

  近些年來的冬日寒冷,聯接近長江的中瀆水都能結冰,在九年前的十一月將曹丕伐吳歸途的船隊阻攔,那就更別說秦州這等西北荒僻之地的平洛水了。

  封凍之後,便暢通無阻,正是兩軍用武之地。

  魏軍此前的大營在平洛水注入西漢水河口的上游五里處,依山勢、河谷而建,經營了一月有餘,鹿角、壘牆、營寨、箭樓、壕溝等物樣樣不缺。雖說冬日營造防禦工事不易,但事在人為,大軍駐在此處所需燃料頗多,加之出於防禦需求,營寨附近的山都快伐禿了。

  而蜀軍主營則是在上游十五里的地方駐紮。

  可以說平洛水下游唯二稍好些的地方,均已經被魏、蜀兩家各自占據。

  「明日動兵,該說的話本相平時都已說盡了。今日只簡單告訴你們幾句。」諸葛亮雙手撐在几案上,緩緩站起,環視帳中眾人:「三年前本相領兵北伐之時,魏國關西掌兵之人乃是曹真、張郃、陸遜,還有一萬魏國中軍精騎坐鎮。三年之後的今日,賊軍將領不過衛臻、王昶、費耀等輩。論將略論戰力,論士氣論人心,此勝在漢,而不在魏逆!你等謹記!」

  「屬下謹記,當為大漢效死!」帳內眾人齊齊躬身行禮。

  「長史。」諸葛亮看向楊儀:「宣布明日安排。」

  「是。」楊儀拱手行禮,而後轉身看向眾人:「諸位將軍,明日如何作戰,想必你們也能有所猜度。」

  「三日前,丞相已令征東將軍魏延率本部督吳班、句扶二將所部合計萬人,從大營以內經山路翻越南山,繞路六十里往擊敵軍側翼。按照與魏延約定的時間,明日正是大軍出擊之時。」

  眾人臉上顯出一絲釋然之色。

  他們雖然知曉三日前軍中有大的調度,卻並不清楚究竟是何意。方才來軍帳議事之時見少了魏延、吳班、句扶三人還頗為驚訝,現在總算知道他們三人的去處了。

  軍中最重威望。

  側擊敵軍這種極端重要的戰術任務,若是交給吳懿和王平二人,諸將心中難免會犯些嘀咕,擔憂事情的可行性。可如今諸葛亮把魏延派了出去,那對此番進兵來說,這就是最好的戰術選擇了,沒有之一!

  魏延所部戰力在相府諸軍之中是有目共睹的第一。若連魏延都不能完成任務,那這就將是一場失敗的作戰計劃。丞相又豈能沒有考慮到這一切?

  走了魏延的一萬人,此處尚且餘下一萬四千人。雖說比魏軍要少許多,但在丞相的指揮調派下,維持兩軍鋒線上的進攻,應當沒有多少難度。

  「明日出軍,高翔、陳式二將為左前翼與右前翼,黃襲所部居中,馬忠、孟琰部為丞相本部居後坐鎮。戰場東西不廣,故而諸將所有行動需嚴格遵守丞相軍令,無後令則依前令而行。」

  諸葛亮補了一句:「明日一戰事關大漢興復,諸位努力!」

  「謹遵丞相號令!」眾人齊齊領命抱拳,在軍帳中喊聲震耳。

  眾將都是領兵多年、久在軍隊中的老行伍,甚至東面的預定戰場眾人也都不知走過多少次了,丞相安排讓眾人心服口服。

  若說漢軍在白水屯駐的這些年有什麼強化過的長處,翻山越嶺算一項。

  那是征伐漢中之時,只不過不是太和二年,而是更早一些的建安二十四年。當劉備攻伐漢中的大軍在陽平關下所阻不得前行之時,劉備率主力翻越米倉山,抵達漢中盆地的西南邊緣,又搶占了定軍山這一戰略要地,這才成功實現了反客為主,使夏侯淵、張郃所部兩面受敵,腹背皆驚。

  而冬日陌生山林里的開闢道路和運兵萬人,屬實是對熟練度和組織度的一項嚴格的考驗。而魏延就是諸葛亮手中最鋒利的刃尖。

  與此同時,十五里以東之處,魏軍營中。

  衛臻裹著裘皮大氅坐於椅上,王昶、費耀、陳憑三人同樣圍坐於爐火邊。

  領袖的個人特質極易影響整個組織的行事風格。

  諸葛亮相體威嚴、進退皆守法度,故而每逢相府議事的時候,都需要各守規矩,作風嚴謹。

  曹睿講求實務,又常常在書房而非朝堂上與重臣們決議,故而衛臻等人也逐漸沾染上了這一行事風格。主帥和幾個大將圍著火爐將事情商量清楚再去執行就可以了,無需講究太多上司下屬的虛禮。

  「車騎,屬下以為就是這兩日了。」王昶側臉看向衛臻:「五日以來,蜀軍每日必定前出試探,斥候也派發的愈來愈勤,昨日和今日中午已有兩千人規模的佯攻了。」

  「再過兩日就是年節,說不得蜀軍攻侵就在這幾日了。」

  衛臻點了點頭,爐中火焰將他映得目光炯炯。以往在洛陽時面孔圓潤富態的衛臻,兩頰竟也變得精瘦,若曹睿此時再見衛臻,定會大吃一驚。

  都督關西帶來的不僅是個人宦途的頂點,也有讓人徹夜不得安眠的壓力。

  哪個主帥都躲不掉這些。

  衛臻徐徐說道:「既然如此,那明日就按合戰做好準備。文舒(王昶)統本部萬人居前,公威(費耀)領五千人居本營接應,我自將萬人留守本營後方為公威之後,州平(陳憑)引本部守西漢水兩岸,定當萬無一失!」

  「好!屬下領命!」王昶率先拱手,語氣堅定。

  「屬下領命。」費耀、陳憑同時行禮應聲。

  ……

  翌日。

  天色剛剛破曉之時,魏、蜀兩軍的斥候便已經在預定戰場上開始了交戰。根據這些時日作戰的經驗,魏軍最前的斥候均以二十騎為最小規模,在封凍且覆蓋了一層薄雪的平洛水上往來馳騁。

  對於蜀軍來說,這是一種兩難的處境。魏軍哨騎來去如風,若不阻攔,這是自己將自己陷於被動之地。若用騎兵阻攔,這是自己消耗寶貴的騎兵資源。

  而面對這一情況……打起來!打起來一切就會好起來了!

  巳時一刻,蜀國高翔所部與王昶屬下校尉趙不棄部接戰,蜀軍攻勢凌厲,趙不棄且戰且走,向後撤了近半里,才在偏將軍陰漸的輔助下勉強穩住陣腳。而以此地為焦點,蜀軍陳式部的三千人也將要加入至戰團。

  王昶見蜀軍主動來攻,派一支千人規模的騎隊暫時干擾陳式所部的注意力,而後又派賈隆部在旁壓制,給趙不棄、陰漸二部從容後退的機會。

  冬日嚴寒給戰事帶來的不利是多方面的。

  王昶按照預定的節奏沿著防禦工事且戰且退,而蜀軍需要保持進攻的烈度,還需要達成逼退魏軍的持續軍事壓力,就顯得更加緩慢了。不過郎有情妾有意,雙方接戰的鋒線還是逐漸往魏軍大營的方向運動。

  只是後退一方的傷亡,總歸是要比進攻方更多一些。

  諸葛亮在後方高處遙遙望著前方,雖見得戰線不斷向前推進,沉穩的面色中眼神卻顯出些許憂色,時值午後,戰場上已經起了一些風雪,

  「如今萬事俱備,只待文長了。」諸葛亮低聲自語。

  縱使與魏延素來不和,長史楊儀也在一旁附和道:「丞相,今日或許是天寒之故,魏文長慢了一些。如今將到未時,他說不得此時已經接戰了。」

  「但願吧。」諸葛亮輕嘆一聲。

  若此刻能從高處俯瞰,則會發現在狹長的平洛水河谷地帶,魏蜀雙方選擇的策略根本不同。

  魏軍是在河谷內如長蛇一般一字排開,王昶為首,費耀為腰,衛臻居後,陳憑在尾。劣勢是軍隊輪換不及時,好處是可以避免極端情況的出現,若事有不諧,後方總有托底的人。

  而蜀軍的戰法就激進的更多了。

  諸葛亮本人坐鎮中軍,驅使高翔、陳式二將不斷向前,毫不吝惜高、陳二將所部的損傷,鐵血無情,並無輪換,儼然有一種要用兩人麾下八千士卒平推過去的氣勢。

  雖然有了提前的約定,但魏延何時到來依舊是個不能完全確定的變數。諸葛亮必須在手中留有底牌。

  隨著王昶所部一退再退,離費耀部所處的本營也只有三里左右的距離。得知前方戰況,費耀已經做好了讓王昶所部撤回營中的準備,並帶了三千士卒出營列陣,本營和南、北兩處小寨只各自留了一千軍隊把守。

  北風愈加呼嘯了起來,費耀坐在馬上皺眉望著王昶軍陣的方向,緊了緊身上的披風,閉口不言。

  就在此時,西南邊小寨處突然傳出了一陣悽厲的號角聲,伴著號角聲同時從那個方向傳來的還有吶喊聲與金鼓聲,迴蕩在山谷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在彼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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