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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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逃出觀音殿已經有些時間了,

  窗外已然漆黑,

  寒風從半開的軒窗中鑽了進來,卷的紗幔微微晃動,遠處有人聲,車馬聲,叫賣聲,很朦朧,聽不真切。

  她兀自打了個寒戰,

  那人丟來件外袍,「說吧,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問的是葉柳落胎那晚,

  那晚…他們都聽見孩子的哭聲了,可沈淵刀傷復發,臟器再次出血,起身都困難。

  是她去的,也是她眼睜睜地看著葉柳是如何瘋了的。

  咬了咬唇,「妹妹落下一個死去的男嬰,受到打擊,暈死過去,再醒來就…」

  「真的是男嬰嗎?」沈淵問,

  「是…」

  「是她落的,還是你後來買來的死嬰?」

  咄咄逼人,句句直擊真相。

  葉柳生下的是女嬰,活著的女嬰。

  「是死去的男嬰。」她閉了閉眼,深深吸了口氣,

  似是對她的回答感到失望,那人默了好一陣,

  白紗重重的臥房裡,只剩呼吸聲,和她震耳欲聾的心跳。

  「帷幔後面,自己看吧。」沈淵沉聲,一直按捺著的戾氣終於出現在眼中,

  長桌後,帷幔落地,站起來才看見下面沾染的血印,

  忍著胃裡的翻滾,拉開帷幔…

  猛地抽氣,閉眼轉頭,

  裡面死了的是那個女醫,霏兒,也是誆騙了她的女人。

  為了報復秦意將她趕出東明岸,她便主動找她合作,她說可以幫她瞞住假孕,做到天衣無縫,隨後給前來看診的大夫下赤毒,以此控制他們。

  「逮到這女人花了我不少工夫。」沈淵嗤笑,「到底是李玄訓練出來的,有點本事。」

  「這帳我準備找李玄本人算,腰斬改活剮吧。」

  半真半假的語氣,聽得人毛骨悚然。

  這女人前陣子一直在小二樓的密室里關著,是他親自審的。

  宋絮腳步有些不穩,落座後軟軟地側靠在扶手上,寬大的男款外袍滑落在地。

  「既然你都知道了,還有什麼好問的。」

  用的是你,不是老爺,更不是沈郎,沒必要再裝下去了。

  「我的女兒呢。」

  那人聲音很冷,眸光掃過來,讓人無端生寒。

  「沒有什么女兒…」宋絮閉眼輕笑,「沒有女兒,真的是個死掉的男嬰…」

  這事線索早斷了,接生的婆子已經被她找人滅了口,葉柳產下女嬰的消息早已悶死在了那間瀰漫著濃稠血腥味的屋裡。

  除了她,死去的婆子,只有葉柳本人知道孩子的去處。

  沈淵如此問,不過是他的執念罷了。

  「啪」的聲!

  酒盞摔在地上,炸了一地碎瓷片,

  宋絮驚得肩頭一顫,

  這聲音傳到屋外,把在外面喝素羹的酒釀給引了回來,

  她茫然地看著一地狼藉,還好藏著屍身的帷幔被緊緊拉住了,否則怎麼解釋這麼多的混亂。

  沈淵把和離書丟桌上,大步離去。

  宋絮先一步在酒釀拿起前搶了過來,「是給我的…」她苦笑。

  那人到底還是給了她體面,

  一紙和離,兩不相欠。

  真的就兩不相欠了嗎?

  他們宋家百餘條人命,就能因為沈淵對她釋放的一點慈悲而抵消嗎?

  …

  和離書她翻開過,

  除了田地,宅子,鋪子,還給了她一筆不菲的財產,足夠她一輩子無憂,

  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須離京,且永遠不得出現在葉柳面前。

  她簽字畫押了,一式兩份,交官府存檔,

  銀錢田地對她已無用,一張廢紙罷了,為何不簽。

  沈府曾有兩個夫人,為平妻,如今只剩一個葉夫人,而那位宋夫人明日就會搬走,再不回來。

  沈府從寺廟回來後沈府就熱鬧了起來,

  算日子,算時辰,下人們張燈結彩地將府邸布置成熱熱鬧鬧的樣子,就是為了風光將平妻提為當家主母。

  入夜,

  椒房是無比的靜,

  連燈都沒點。

  月光虛弱地落進屋,

  她最後一次拉開那個抽屜,打開夾層,取出藏著阿娘小像的盒子,藍色瓷瓶在裡面滾了幾圈,

  那是她吃了十年的寒毒藥,

  有種莫名的釋然,

  不用再受寒毒之苦了。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氣味,一聲「姐姐」讓她回頭,藏住了袖子裡的東西。

  「來了?」她笑道,

  是她讓她來的,做最後的告別,

  「你真的要走了嗎?」酒釀苦著臉,眼睛裡面淚花在打轉。

  「嗯,要走了。」

  「是老爺趕你走的嗎。」酒釀捏緊了拳頭,「他若是趕你走,我也一起走,我們誰都不理他,他自然就會知道錯了!」

  她笑笑,「是我自己選擇離開的。」

  說著,點燃盞油燈,豆大的火苗照亮她清麗的眼眸,亦是喊著淚光的,

  她落座,對面也坐下,想說什麼,被她輕輕捂住了嘴,

  「柳兒,你記好我說的一切,仔細聽,一個字不要忘,當你的記憶和心智恢復後,要帶著這份恨意去報復。」

  酒釀迷茫地張了張嘴,「報復誰?」

  「沈淵。」

  「沈淵是誰…」酒釀想了想,又問,「我會恢復記憶嗎?」

  「會的。」宋絮說,「他只有這一條路可以選。」

  周遭空氣刺鼻,酒釀皺了皺鼻子,四下張望,

  「柳兒,你全名葉柳,父親葉利,阿娘叫周琴,大娘叫吳慧,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同齡,家住鳳棲。」

  「那年你十歲,葉家捲入驚動了當朝皇帝的白銀造假,你和家人皆被貶為奴籍,送進京城給人當牛做馬。」

  「可葉家只是個商賈之家,即便和案子沾邊,也不過犯了無意間用了假銀子充稅,這樣可判可緩的罪責罷了。」

  「可那年時逢沈淵剛接手御查司,他太年輕,根基不穩,急於向皇帝證明自己。」

  「狗皇帝揮霍無度,國庫沒法動,便想著辦法擴充私庫。」

  「沈淵便做起了皇帝的刀。」

  「一場白銀造假案,牽連多少無辜人。」

  「抄家,砍頭,流放,充奴數不勝數。」

  「抄了家,得到銀子,貶良為奴,不管是贖身還是賣進官辦青樓,官府又能得一大筆銀子。」

  「他幫皇帝從百姓身上剮肉吃,皇帝便賞他口湯喝。」

  「否則,沈家的萬貫家財是從何而來。」

  她說,「柳兒,你看那窗外的華燈,是為你準備的,漂亮嗎,鮮紅嗎?」

  「那都是從你我身上抽出的血,割下的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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