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過年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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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三十的清晨,天還沒亮透,李海就踩著厚厚的積雪從生產隊倉庫回來了。他肩上扛著剛領到的半斤豬肉和兩斤白面,這是隊裡給每家每戶分的年貨。雪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呼出的白氣在胡茬上結成了細小的冰晶。

  「秀蘭,我回來了!」李海跺跺腳上的雪,推開貼著新窗花的木門。屋裡燒著熱炕,暖意撲面而來,帶著酸菜燉粉條的香氣。

  陳秀蘭正跪在炕上擦窗戶,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紅撲撲的臉頰上沾著一點灰塵。「領回來了?」她放下抹布,拍了拍圍裙上的灰,「爹娘說晌午前過來,咱們得趕緊把春聯貼上。」

  李海把年貨放在灶台上,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今年隊裡收成好,王隊長特意多給了二兩豆油。」他壓低聲音,「我還用攢的工分換了半斤白糖,你不是一直想給娘做糖三角嗎?」

  陳秀蘭眼睛一亮,隨即又皺眉:「那得費多少白面啊……」

  「過年嘛,」李海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再說,姑姑不是捎信說初一要帶著孩子來拜年?」

  提到孩子,陳秀蘭的眼神暗了暗。結婚五年,她的肚子始終沒動靜,村里人背地裡的閒話像冬天的寒風一樣刺骨。李海察覺到了,趕緊岔開話題:「我去把燈籠掛上,你把面發上,等爹娘來了好包餃子。」

  院子裡的積雪被掃成了堆,李海踩著梯子把紅燈籠掛在門楣上。燈籠是去年集上買的,紙面有些泛黃了,但穗子還是鮮紅的。他想起小時候,父親總在除夕這天親手扎燈籠,用高粱稈和紅紙,裡面放個小油盞。如今供銷社能買現成的了,父親卻總說沒年味。

  「海子!」院門外傳來洪亮的聲音。李君卿穿著嶄新的藍布棉襖,手裡提著一條凍魚,身後跟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喬婉怡。

  「爹!娘!」李海趕緊迎上去,「不是說晌午才來嗎?」

  喬婉怡把懷裡的包袱遞給兒子:「你爹天沒亮就起來了,非要去河邊看看老劉頭鑿冰打魚。」她說話時嘴裡冒著白氣,眉毛上結著霜花,「這不,用兩斤旱菸換了條大鯉魚。」

  李君卿哼了一聲:「現在的小年輕,過年就知道等著隊裡分肉。我們那會兒,誰不是自己張羅年貨?」他抬頭看了看燈籠,「這買的吧?紙這麼薄,一場風就刮破了。」

  李海笑著沒接話,接過魚往屋裡引。陳秀蘭已經迎了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熱騰騰的薑糖水:「爹、娘,快進屋暖和暖和。」

  屋裡飄著面香,炕桌上擺著和好的麵團和白菜豬肉餡。喬婉怡脫了棉襖就洗手:「秀蘭,面醒得不錯,咱們趕緊包,晌午還得祭祖呢。」

  四個圍著炕桌包餃子時,太陽已經爬上了東邊的山樑。陽光透過新擦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每個人臉上。李君卿擀皮又快又圓,喬婉怡包的餃子褶子勻稱得像小姑娘的辮子。李海笨手笨腳地捏著,陳秀蘭時不時偷偷幫他修整一下。

  「海子,」李君卿突然開口,「聽說公社要買拖拉機了?」

  李海手上不停:「嗯,王隊長說開春就到。我想報名學開車。」

  「胡鬧!」擀麵杖在案板上重重一敲,「種地的把式不學,學那鐵疙瘩?能當飯吃?」

  喬婉怡打圓場:「大過年的,說這個幹啥。海子,給你爹倒酒。」

  李海默默下了炕,從柜子里取出珍藏的燒酒。那是用秋收後分的糧食跟供銷社換的,一直沒捨得喝。酒液倒入粗瓷碗裡,泛著琥珀色的光。

  中午的祭祖儀式簡單而莊重。李君卿把寫有祖先名字的紅紙貼在牆上,擺上餃子、魚和一小碗白酒。全家人依次磕頭,李海磕得格外重,額頭沾上了地上的塵土。

  祭祖完畢,真正的年夜飯開始了。酸菜燉粉條在鐵鍋里咕嘟作響,鯉魚用醬燒得通紅,陳秀蘭還炒了一盤金黃的雞蛋——這是家裡養的兩隻母雞在冬天難得的貢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盤糖三角,白麵皮炸得酥脆,咬一口,紅糖汁就流出來。

  「秀蘭手藝見長啊。」喬婉怡咬了一小口糖三角,糖汁順著嘴角流下,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

  李君卿抿了口酒,臉色漸漸紅潤起來:「五九年那會兒,過年能吃上頓玉米面餃子就不錯了。」他轉向兒子,「你們這代人啊,沒挨過餓,不知道珍惜。」

  李海低頭扒飯,沒吭聲。陳秀蘭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膝蓋。

  吃完飯,女人們收拾碗筷,男人們坐在炕上抽菸。李君卿從懷裡掏出個紅紙包:「拿著,壓歲錢。」

  李海一愣:「爹,我都成家了...」

  「成家了也是我兒子!」李君卿硬把紅包塞進他手裡,「拿著,討個吉利。」

  夜幕降臨,村里陸續響起鞭炮聲。李海也拿出掛小鞭,在院子裡點燃。噼啪聲驚起了樹上的麻雀,雪花被震得簌簌落下。回到屋裡,陳秀蘭已經燒好了洗腳水,這是老規矩——除夕夜洗腳,來年不愁吃穿。

  全家人圍坐在炕上守歲。喬婉怡從包袱里掏出炒瓜子和曬乾的山楂,李君卿講起了他年輕時闖關東的故事。窗外寒風呼嘯,屋裡爐火正旺,映得每個人臉上都紅彤彤的。

  「那年冬天比現在還冷,」李君卿的聲音低沉,「我和你爺爺在雪地里走了三天,差點凍掉腳趾頭……」

  李海聽著,思緒卻飄到了即將到來的拖拉機。他想像著自己駕駛那個鋼鐵巨獸在田野上奔馳的樣子,黑土地被犁鏵翻開,散發出潮濕的氣息……

  「海子!發什麼呆呢?」父親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去把燈籠里的蠟燭續上。」

  午夜時分,村裡的鞭炮聲達到了高潮。李海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天星斗和遠處此起彼伏的閃光。陳秀蘭裹著棉襖出來,悄悄握住他的手:「又想你那個拖拉機了?」

  李海點點頭:「爹不會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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