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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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來,」陳秀蘭靠在他肩上,「等開了春,你帶他去公社看看那鐵傢伙,說不定就改主意了。」

  正月初一,雞叫頭遍李海就醒了。按照規矩,今天得早早給長輩拜年。陳秀蘭已經起身,正在灶前燒水。她換上了結婚時穿的紅色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我給爹娘煮了紅糖水臥雞蛋,」她小聲說,「待會兒磕頭時你機靈點,爹要是提起拖拉機的事,你就順著他說。」

  李海穿上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藍布褂子,忽然想起什麼,從枕頭下摸出個紅布包:「給,壓歲錢。」

  陳秀蘭愣住了:「這……」

  「沒孩子怎麼了?你永遠是我的小媳婦兒。」李海笨拙地說,耳朵尖都紅了。

  給父母拜完年,天剛蒙蒙亮。李君卿坐在炕頭,接受了兒子兒媳的三個響頭,從兜里掏出兩個紅包:「起來吧,新的一年,好好過日子。」

  喬婉怡拉著陳秀蘭的手:「秀蘭啊,娘托人從縣城帶了塊花布,開春給你做件新衣裳。」

  太陽升起時,他們出發去給李婉茹拜年。雪地上已經踩出了一條小路,那是去各家拜年的人踩出來的。李婉茹嫁到了鄰村,走路得半個時辰。

  「建軍肯定又長高了,」李海踩著雪說,「上次見他還是秋收時。」

  陳秀蘭挽著他的胳膊:「聽說婉茹姑姑又有了?」

  「嗯,開春生。這是第四個了吧?」

  陳秀蘭不說話了。李海意識到又說錯話,趕緊指著遠處:「看,張家已經貼春聯了。」

  李婉茹家比李海家寬敞些,院裡拴著兩頭牛。他們剛到門口,一個半大小子就沖了出來:「舅舅!舅媽!」這是李婉茹的大兒子建軍,棉襖口袋裡鼓鼓囊囊塞滿了瓜子糖果。

  屋裡熱氣騰騰,李婉茹挺著大肚子在灶台前忙活,丈夫張鐵柱在剁餃子餡。見他們來了,李婉茹擦擦手迎上來:「哥!嫂子!正念叨你們呢!」

  拜過年後,男人們坐在炕上喝酒,女人們在灶間忙活。張建軍纏著李海講打獵的故事,眼睛亮晶晶的。

  「聽說你們隊要買拖拉機了?」張鐵柱給李海斟上酒,「我們隊去年就買了,那傢伙,一天能耕二十畝地。」

  李海來了精神:「真的?好使嗎?」

  「好使是好使,就是費油。還得專門派人去學......」

  李君卿重重放下酒杯:「好好的莊稼把式不學,盡整這些沒用的!沒有拖拉機,老祖宗就不種地了?」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李婉茹趕緊端上來一盤炸油糕:「爹,嘗嘗這個,用新榨的豆油炸的。」

  李海憋紅了臉,終於忍不住:「爹,拖拉機是科學種田!有了它,一個人能頂十個人的活……」

  「放屁!」李君卿一拍桌子,「那鐵疙瘩能知道哪塊地該深耕,哪塊該淺種?能看出土墒情?」

  眼看要吵起來,喬婉怡趕緊打圓場:「大年初一的,吵吵啥?海子,給你爹敬酒!」

  李海咬著牙端起酒杯,手微微發抖。陳秀蘭悄悄站到他身後,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

  午飯很豐盛,但氣氛有些沉悶。飯後,李君卿說要去看老夥計,先走了。喬婉怡留下來幫女兒收拾,李海和陳秀蘭也告辭出來。

  回家的路上,兩人沉默地走著。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碎碎的,像撒鹽一樣。

  「別往心裡去,」陳秀蘭終於開口,「爹是老思想……」

  李海踢飛一塊雪疙瘩:「他就是看不起我!覺得我種地不如他,現在想學新東西,他又……」

  「他是怕你吃虧,」陳秀蘭柔聲說,「那年鬧饑荒,多虧爹有老經驗,偷偷在自留地里種了早熟的高粱,咱們家才沒餓死人。」

  李海不說話了。路過生產隊大院時,他停下腳步。院牆裡停著一台履帶式拖拉機,蓋著帆布,只露出鋼鐵的履帶。他走過去,輕輕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屬。

  「開春它就會動起來了,」李海喃喃道,「到時候,爹會明白的。」

  陳秀蘭站在他身後,看著丈夫寬厚的背影和那台沉默的機器。風吹起她的圍巾,雪花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

  「走吧,」她輕聲說,「回家我給你煮薑湯,別凍著了。」

  李海轉過身,握住妻子冰涼的手,放進自己棉襖里暖著。遠處的村莊籠罩在雪幕中,家家戶戶門上的春聯紅得耀眼,像一團團不滅的火。

  正月初二的清晨,李海是被窗外「沙沙」的掃雪聲吵醒的。他睜開眼,炕上只剩他一個人,陳秀蘭的被窩已經疊得整整齊齊。陽光透過新糊的窗戶紙照進來,在泥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李海披上棉襖推開門,看見父親李君卿正在院子裡掃雪。老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呼出的白氣在晨光中像一縷縷輕煙。雪已經停了,但屋檐上還掛著晶瑩的冰溜子。

  「爹,這麼早。」李海搓了搓手,從門後拿出另一把掃帚。

  李君卿頭也不抬:「人老了,睡不著。」他掃得很用力,仿佛跟雪有仇似的,「你媳婦去井台打水了。」

  父子倆沉默地掃著雪。李海偷瞄父親的臉,那張被歲月犁出深深溝壑的臉上看不出昨晚爭吵的痕跡。他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個……」李海終於開口,「昨天在婉茹家,我不該頂撞您。」李君卿停下掃帚,直起腰來:「哼,現在知道錯了?」但他的語氣已經軟了幾分,「去把雞餵了,你娘說今天要殺只雞待客。」

  陳秀蘭提著水桶回來時,臉頰凍得通紅。她看見院子裡和諧的景象,眼睛彎成了月牙:「爹,海子,進屋吃飯吧,娘熬了小米粥。」

  早飯很簡單——小米粥、鹹菜和昨晚剩下的餃子。喬婉怡特意給每人碗裡臥了個荷包蛋,金黃的蛋黃在白粥里像個小太陽。

  「建軍他爹捎信來,」喬婉怡一邊盛粥一邊說,「說今天要帶建軍來拜年,順便……」她看了李海一眼,「順便教海子看看那台拖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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