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接應計劃
第733章 接應計劃
蘇離的憤怒顯然是有道理的。
這都什麼時候了，人類帝國皇帝危在旦夕，米登海姆城一旦淪陷，就再也沒有什麼能夠阻擋永世神選的南下。
到時候帝國存亡，甚至整個世界的生死都繫於一線。
可以說整個世界都被逼到了懸崖邊上，稍有不慎，就會直接粉身碎骨。
但就在這種應該團結一心、拼死一戰的時候。
秩序方，卻還得先解決內鬥的問題！
蘇離揉了揉太陽穴，木精靈女王的驕傲受不了莉莉絲的欺騙。
結果在這所有人都想著怎麼解決危機的時候，她要帶著部隊去找莉莉絲麻煩。
而矮人高崔克很願意承擔戰斧這個角色，意思是他願意去殺莉莉絲。
講道理，矮人與精靈那綿延萬年的愛恨情仇，蘇離一點不在乎。
在這種萬年的情仇之下，高崔克當然願意。那個瘋子等著配得上他的「光榮戰死」等了太久。斬殺一個神哪怕是精靈的神絕對配得上他的末日戰斧。
可是殺了莉莉絲，精靈那邊怎麼辦？泰格里斯會怎麼看？泰瑞昂會怎麼看？那些即將抵達舊世界的五十萬精靈遠征軍會怎麼看？
以精靈的驕傲，他們可以不喜歡莉莉絲，可以不信奉莉莉絲，甚至可以暗中唾棄她們的月之女神。
但絕不允許一個外人、尤其是被他們鄙夷了千年的矮人，來殺死她們的神靈。
這是面子，是尊嚴，是精靈這個種族最後的、不可觸碰的底線。
但不殺她又不行，情報上說，如果不制止莉莉絲，她極有可能成為整個世界毀滅的罪魁禍首。
蘇離知道這是實話。只要莉莉絲還在，她那套「統一精靈、保存精華、跑路」的計劃就會像毒瘤一樣腐蝕秩序陣營。她會在最關鍵的時刻捅刀子，會在最需要團結的時候製造分裂，會在所有人都拼命的時候——逃跑。
甚至為了這個目的，她不僅要犧牲木精靈女王，要犧牲艾索洛倫森林，還要犧牲整個舊世界。
她不僅要跑，還要在跑之前把門堵死，把所有人和混沌，都關在這個絕望的屋子裡。
蘇離閉上眼睛，腦海中已經浮現出無數畫面。泰格里斯的質問，泰瑞昂的怒火，精靈遠征軍的分崩離析，甚至倒戈相向。
這可真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啊。
泰格里斯剛給蘇離一個左右為難的抉擇，蘇離就還給他一個更難以抉擇的局面。
到底是帝國死個皇帝難受，還是精靈被殺了一個神靈難受？
精靈到底怎麼抉擇，蘇離不知道，但蘇離現在的抉擇倒是很清晰明了。
那就是讓世界根須巨蛇·萊笛夏琛去守護空間裂隙，讓高崔克跟木精靈女王去找莉莉絲那個賤人清算吧。
蘇離將情報系統關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格倫堡的晨光透過落滿灰塵的玻璃窗，照在屋內，特別像現在的形勢，雖然未來依舊有光，但很難穿透籠罩在世界上空的終末陰影。
「傳令，讓希露德和俄爾施泰因來見我。一起吃個早飯。」
希露德來得很快。她走進房間時，蘇離正坐在那張簡陋的木桌前，面前擺著一壺麥茶、一盤黑麵包、幾片乾癟的奶酪和一小碟鹹魚。
俄爾施泰因緊隨其後，那雄壯的身軀在門口停了一下，看到桌上的食物，眉頭微微皺起。
「領主大人，就吃這個？」俄爾施泰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滿，「您剛剛打贏了一場史詩級的戰役，整個泰拉布海姆都是您的戰利品，御廚呢？膳房呢？」
蘇離笑了笑，示意他們坐下。
「膳房裡的食材都讓戈爾格那幫食人魔搬空了。今天早上，伙房只剩這些。」
他拿起一塊黑麵包，掰成三份，遞給希露德一份，自己留一份。
麵包很硬，麥茶更是淡得快沒有茶味了。
蘇離咬了一口，不禁有些懷念舊日時光：「「這麼回想一下，還是當初在黑森領開拓的時候更無憂無慮。」
希露德捏著麵包的手指微微一頓。俄爾施泰因抬起頭，看著蘇離。
「那時候，每一場勝利、每一次播種，都意味著更多的收穫和更加改善的未來。」蘇離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
「那時候我們住的是殘破的城堡，屋頂還漏風、漏雨。城堡小的，我在臥室睡覺，就能聽到你在訓練場咆哮的聲音。」
俄爾施泰因沉默了片刻。「那時候，您還沒什麼架子，睡到日上三竿，還得我們輪流去催。」
蘇離輕笑一聲，「是啊，那時候多好。每一場勝利都能讓我們高興好幾天，每一次豐收都能讓領民們笑逐顏開。所有人都相信，日子會越來越好，明天會比今天更好。」
「哪怕是面對混沌的威脅，哪怕是面對野獸人的騷擾，哪怕是面對那些躲在暗處的陰謀家我們都相信，只要努力，只要團結，就一定能贏。」
他放下手中的黑麵包，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不像現在。哪怕一場又一場恢弘的勝利，都無法振奮人心，讓人陽光起來。」
希露德看著蘇離，寬慰道：「領主大人，等我們打贏了永世神選，一切就都好起來了。那時候您是帝國的皇帝，勢必能帶領帝國走向更光明的未來。」
俄爾施泰因坐在他右手邊，這位黑森領的忠毅元師正默默地喝著麥茶。
他放下杯子，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帶著一絲關切。
「領主大人，我們剛剛在泰拉布海姆打了一場大勝仗。七十萬惡魔被殲滅，一個神尊大不淨者被從亞空間抹除。這是終末危機以來，人類第一次正面擊潰混沌主力。」
「全軍上下士氣高漲，矮人國王索爾格林在慶功宴上喝得酪酊大醉，食人魔暴君戈爾格已經在盤算怎麼花賞金，就連震旦的妙影殿下都罕見地露出了笑容。我斗膽問一句]—
是什麼讓您這麼悲觀？」
蘇離起身，走到牆邊那張攤開的地圖前，手指落在米登海姆的位置上。
「米登海姆。」
俄爾施泰因的眉頭微微皺起。希露德的刀停在了麵包上。
蘇離將情報中關於米登海姆的部分，擇要說了一下。
聖火失竊，守軍譁變，格拉夫親手斬殺十七人。
糧食還能撐一個月，彈藥早已告罄，士兵用惡魔的骨頭和破碎的城磚砸向攀爬城牆的敵人。
格拉夫將自己的口糧分給了傷員，已經三天沒有進食，只靠烈酒維持體力。尤里克醒了，幾乎瘋狂，在白狼神殿深處發出斷斷續續的低語—「火————回來————背叛————
殺————」
他說完之後，餐桌上一片寂靜。希露德垂下了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臉下投下一片陰影。俄爾施泰因沉默了很久，然後端起酒杯，將蜂蜜酒一飲而盡。
蘇離看著桌面，那粗糙的木質紋理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沒想到，最後居然被泰格里斯說中了。」蘇離苦笑一聲。
「困守那座城市真的沒用。就算城市不淪陷又怎麼樣？城外是數百萬惡魔大軍，城內是斷糧斷藥的殘兵。等糧食吃完，彈藥打完了怎麼辦？」
「就算惡魔沖不進那座燃燒著聖火的神殿，但那裡也會成為一片廢墟。幾百、幾千年之後，那裡只會成為一片古怪的絕地，在荒野里燃燒著一簇永不熄滅的火焰。」
希露德放下刀，篤定地說道：「領主大人，格拉夫皇帝不會餓死。他會選擇與永世神選決鬥。」
房內一時寂靜無聲。他們都知道這是真的。
格拉夫不會坐著等死，也不會讓自己餓死在那座塔樓上。
他會穿上鎧甲，拿起巨劍「北風」，然後一個人走出城門，走向永世神選的營地，然後死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用他的血，為帝國寫最後一句墓志銘。
蘇離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地圖上收回手指，轉身看向希露德和俄爾施泰因。
「是的。他很可能在等我—等我去跟他交接。」
俄爾施泰因和希露德都面露些許悲傷。
蘇離繼續說道：「既然已經證明了他那條困守孤城的路線是錯的，我們就要換一個戰略。不能再坐視米登海姆城裡的幾十萬近百萬守軍被惡魔合圍、活活耗死。必須把他們撤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希露德臉上，「援軍現在匯聚的怎麼樣了？」
希露德抬起頭，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領主大人，我覺得—在關注援軍之前，我們必須先解決糧食問題。」
希露德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纖細的手指從泰拉布海姆劃向格倫堡，再從格倫堡劃向米登海姆。
「尤其是，如果我們還要接應米登海姆守軍突圍，部隊會再增加幾十萬。巨大的糧食壓力，已經快要壓斷我們的補給線。」
她轉過身，看著蘇離，聲音清晰而冷靜：「請容我給您算一筆帳。現在我們前線究竟有多少軍隊。」
「首先，矮人。索爾格林陛下前後派出數批援軍，加上帝國境內各個領地的帝國矮人的直接支持，以及沿途加入的礦區矮人武裝，目前在前線的矮人部隊總數————已經超過四十萬。」
她頓了頓：「當然，與一場決定世界存亡的終末大戰相比，四十萬矮人並不算多。但他們的胃口不比人類小，而且矮人只喝麥酒，不喝清水。」
蘇離沒有說話，示意她繼續。
「其次，人類聯軍。我們自己南方諸省動員的機動精銳，大約一百萬人。這還不算各地的民兵和守備隊。另外，阿瓦蘭領、威森領等中部軍區的選帝侯部隊，以及本地公爵、
伯爵、男爵們的私家軍團，也有大約五十萬。僅人類前線部隊，就一百五十萬。」
希露德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泰拉布海姆的方向。
「還有木精靈。阿拉米爾王子帶來了第一批援軍，泰格里斯的到來後續牽動了更多木精靈部落加入。前後兩次，木精靈共派出了近三十萬軍隊。」
她的聲音平靜，但每一個數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
「目前，僅人類、矮人、木精靈三方，前線總兵力就已經超過二百二十萬。」
蘇離點了點頭。「沒錯。但這還不是全部。震旦的第一批援軍，妙影院下統帥的部隊，就有三十萬。後續還有百萬大軍正在西進的路上。而且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格倫堡上空那幾艘正在巡邏的雷霆飛艇，目光深遠。
「第二批震旦援軍，龍子昭明親率，二十五萬人，已經在路上了。這支軍隊裡還有兩萬五千人—是食人魔僱傭兵。」
希露德的手指猛地一緊，掐進了掌心。
「二十五萬震旦士兵，外加兩萬五千食人魔。」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快速在地圖上游移，計算著每一條補給線的運力。
「食人魔的胃口，您是知道的。一隊食人魔的每日消耗，抵得上一個大隊的人類士兵。戈爾格那五千人就把伙房搬空了，再來兩萬五一「，她沒有說下去。
俄爾施泰因沉聲接過話頭：「領主大人，說實話，不僅是我們，就算是帝國所有人，這輩子都從沒見過這樣龐大的軍隊。」
「就算把黑森領所有的糧倉都搬空，把所有的運河都徵用——也餵不飽這麼多人。」
希露德的唇線緊抿，碧藍的眼眸盯著地圖上那一條條細細的補給線。
「領主大人，您還記得當初在黑森領，我們養五萬兵都覺得吃力。如今，光前線的矮人、人類、木精靈部隊就有二百二十萬，加上震旦三十萬，這已經二百五十萬。再等昭明二十五萬和兩萬五食人魔到齊，總數接近三百萬。如果再從米登海姆接應出數十萬守軍，」
她抬起頭，看著蘇離，目光複雜。
「三百萬大軍，每日消耗的糧食，以萬噸計算。我們的補給線，從黑森領到馬萊堡，再到泰拉布海姆，綿延數千里，沿途還要穿過森林、沼澤和丘陵。任何一點被惡魔截斷，前線上百萬人就會斷糧。」
蘇離沉默著。他當然知道這些數字。
情報系統早就告訴過他，糧食壓力是最大的短板，甚至比永世神選的威脅更加緊迫。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眸在地圖上緩緩掃過。從黑森領到馬萊堡，從馬萊堡到泰拉布海姆，再從泰拉布海姆到格倫堡，最後落在米登海姆。那一條條補給線細如髮絲，卻維繫著數百萬大軍的生死。
「所以，我們必須開拓新的糧倉和運輸線路了。黑森領是我們的底氣，但黑森領一隅之地，養不活三百萬大軍。」
他轉過身，看著希露德和俄爾施泰因。
「必須把斯提爾領和塔拉貝克領的產量提上來。他們更靠近前線，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本來就是帝國的糧倉。只要能把他們的產能真正發揮出來，再加上黑森領的儲備，我們就能撐住。」
希露德嘆息一聲，那雙碧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無奈。
「領主大人，話雖如此，我們畢竟不是帝國的皇帝。現在貿然插手斯提爾領和塔拉貝克領的農業調配————恐怕不太恰當。」
「那些選帝侯雖然支持您，但要讓他們把自家糧倉的鑰匙交出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在格拉夫皇帝還在位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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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離沉默了片刻。
「早晚的事。「他的聲音平靜，態度卻非常堅決，「格拉夫皇帝撐不了多久了。米登海姆一失，帝國的中心就空了。到時候，不僅斯提爾領和塔拉貝克領，整個帝國都會需要一個能餵飽所有人的新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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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自光直視希露德。
「讓農業大臣范達爾來見我。我要知道，在最短的時間內，斯提爾領和塔拉貝克領能為我們提供多少糧食。然後，你們倆6
他的自光移向俄爾施泰因。
「集結精銳，準備北上。我們要去米登海姆，救援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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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的元帥閣下這麼久了，一定也有了一份救援米登海姆的軍事草案。」
聽到軍令，俄爾施泰因立即起身，身軀站得筆挺，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的戰意。
他大步走到地圖前，粗壯的手指狠狠點在米登海姆外圍的要塞節點上。
「領主大人，我們統帥部的確做了幾分草案。要接應格拉夫皇帝和數十萬守軍突圍，靠常規推進根本來不及。永世神選的主力圍城數月，各個方向都有重兵把守，正面硬沖就是送死。」
他的手指在米登海姆城外畫了一個大弧線，那是城外的丘陵地帶和森林邊緣。
「我認為其中最可行的一份方案是三路並進。」
「第一路，佯攻部隊。由矮人重裝步兵和震旦玉勇方陣組成，從西南方向正面推進，吸引惡魔主力注意。這一路的任務不是打贏，而是牽制。打得越凶，牽制的惡魔越多，皇帝那邊突圍的壓力就越小。」
他的手指移到米登海姆的東南方。
「第二路，精銳突擊隊。由怪獸騎兵、天庭龍衛和食人魔組成，從東南方向的丘陵地帶穿插。那邊地形複雜，惡魔防線相對薄弱，適合快速突擊。突擊隊的任務是一在佯攻部隊吸引惡魔主力後，從側翼撕開一道口子，直插城下，接應皇帝。」
他的手指最後落在米登海姆城的北面。
「第三路，接應部隊。由飛馬騎士、雷霆飛艇和震旦天舟組成，從空中和北面同時切入。這一路的任務，是確保皇帝和守軍撤出後，有一條安全的退路。如果惡魔從北面包抄，接應部隊必須不惜代價擋住，為突圍爭取時間。
俄爾施泰因收回手指，看著蘇離。
「領主大人，這個方案風險極大。三路部隊任何一路出了問題，整個突圍行動都可能前功盡棄。尤其是突擊隊，要穿過惡魔防線的縫隙直插城下，稍有差池就會陷入重圍。」
蘇離看著地圖上那三道紅色的箭頭，沉默了很久。
委實講，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解決方案了。
惡魔的戰術實在是太簡單，也太無解了。
就是兵法正道，以多為勝。
他們十圍五攻，取勝易如反掌。
而人類想要在這種局勢下救出幾十萬聯軍，註定是難如登天。
所以他抬起頭，自光落在俄爾施泰因身上：「我相信統帥部的戰術部署能力，就這麼辦吧，我會親自統帥突擊隊。不見到我，格拉夫是不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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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露德猛地抬起頭，那雙碧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安。
「領主大人—
」
蘇離抬手打斷了她。
「沒有時間爭論了。你們去準備吧。日落之前，我要看到佯攻部隊就位。入夜後，突擊隊出發。」
希露德和俄爾施泰因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格倫堡這座小城，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戰爭機器。號角聲此起彼伏，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戰馬嘶鳴，金屬碰撞，士兵們的腳步聲匯聚成低沉的轟鳴。
而在那間簡陋的領主臥室里，蘇離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那一道道身影在街道上穿梭，看著那一面面旗幟在晨光中飄揚。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站著，陽光透過落滿灰塵的玻璃窗灑在他的側臉上。
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每一步都踏得堅實。那是常年行走在田埂上、與泥土為伴的人才有的步伐。
「領主大人。」蒼老而恭敬的聲音，「農業大臣范達爾，奉命前來。」
蘇離轉過身。范達爾站在門口，逆著光，那蒼老的身影有些佝僂，卻站的很穩。
他穿著一件沾滿泥土的粗布長袍，袍角系在腰間，露出一雙滿是泥點的靴子。
他的白鬍子上掛著幾滴露水，臉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紅潤—一不是那種病態的潮紅，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被生命之力浸潤的光澤。
蘇離看著他，忽然愣了一下。然後仔細打量著范達爾。那張臉上的皺紋似乎少了些，那佝僂的背似乎直了些，他甚至覺得，范達爾的頭髮里，隱約有幾根正在轉黑的銀絲。
「范達爾，你看起來—」蘇離頓了頓，「比以前更年輕了。
蘇離的憤怒顯然是有道理的。
這都什麼時候了，人類帝國皇帝危在旦夕，米登海姆城一旦淪陷，就再也沒有什麼能夠阻擋永世神選的南下。
到時候帝國存亡，甚至整個世界的生死都繫於一線。
可以說整個世界都被逼到了懸崖邊上，稍有不慎，就會直接粉身碎骨。
但就在這種應該團結一心、拼死一戰的時候。
秩序方，卻還得先解決內鬥的問題！
蘇離揉了揉太陽穴，木精靈女王的驕傲受不了莉莉絲的欺騙。
結果在這所有人都想著怎麼解決危機的時候，她要帶著部隊去找莉莉絲麻煩。
而矮人高崔克很願意承擔戰斧這個角色，意思是他願意去殺莉莉絲。
講道理，矮人與精靈那綿延萬年的愛恨情仇，蘇離一點不在乎。
在這種萬年的情仇之下，高崔克當然願意。那個瘋子等著配得上他的「光榮戰死」等了太久。斬殺一個神哪怕是精靈的神絕對配得上他的末日戰斧。
可是殺了莉莉絲，精靈那邊怎麼辦？泰格里斯會怎麼看？泰瑞昂會怎麼看？那些即將抵達舊世界的五十萬精靈遠征軍會怎麼看？
以精靈的驕傲，他們可以不喜歡莉莉絲，可以不信奉莉莉絲，甚至可以暗中唾棄她們的月之女神。
但絕不允許一個外人、尤其是被他們鄙夷了千年的矮人，來殺死她們的神靈。
這是面子，是尊嚴，是精靈這個種族最後的、不可觸碰的底線。
但不殺她又不行，情報上說，如果不制止莉莉絲，她極有可能成為整個世界毀滅的罪魁禍首。
蘇離知道這是實話。只要莉莉絲還在，她那套「統一精靈、保存精華、跑路」的計劃就會像毒瘤一樣腐蝕秩序陣營。她會在最關鍵的時刻捅刀子，會在最需要團結的時候製造分裂，會在所有人都拼命的時候——逃跑。
甚至為了這個目的，她不僅要犧牲木精靈女王，要犧牲艾索洛倫森林，還要犧牲整個舊世界。
她不僅要跑，還要在跑之前把門堵死，把所有人和混沌，都關在這個絕望的屋子裡。
蘇離閉上眼睛，腦海中已經浮現出無數畫面。泰格里斯的質問，泰瑞昂的怒火，精靈遠征軍的分崩離析，甚至倒戈相向。
這可真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啊。
泰格里斯剛給蘇離一個左右為難的抉擇，蘇離就還給他一個更難以抉擇的局面。
到底是帝國死個皇帝難受，還是精靈被殺了一個神靈難受？
精靈到底怎麼抉擇，蘇離不知道，但蘇離現在的抉擇倒是很清晰明了。
那就是讓世界根須巨蛇·萊笛夏琛去守護空間裂隙，讓高崔克跟木精靈女王去找莉莉絲那個賤人清算吧。
蘇離將情報系統關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格倫堡的晨光透過落滿灰塵的玻璃窗，照在屋內，特別像現在的形勢，雖然未來依舊有光，但很難穿透籠罩在世界上空的終末陰影。
「傳令，讓希露德和俄爾施泰因來見我。一起吃個早飯。」
希露德來得很快。她走進房間時，蘇離正坐在那張簡陋的木桌前，面前擺著一壺麥茶、一盤黑麵包、幾片乾癟的奶酪和一小碟鹹魚。
俄爾施泰因緊隨其後，那雄壯的身軀在門口停了一下，看到桌上的食物，眉頭微微皺起。
「領主大人，就吃這個？」俄爾施泰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滿，「您剛剛打贏了一場史詩級的戰役，整個泰拉布海姆都是您的戰利品，御廚呢？膳房呢？」
蘇離笑了笑，示意他們坐下。
「膳房裡的食材都讓戈爾格那幫食人魔搬空了。今天早上，伙房只剩這些。」
他拿起一塊黑麵包，掰成三份，遞給希露德一份，自己留一份。
麵包很硬，麥茶更是淡得快沒有茶味了。
蘇離咬了一口，不禁有些懷念舊日時光：「「這麼回想一下，還是當初在黑森領開拓的時候更無憂無慮。」
希露德捏著麵包的手指微微一頓。俄爾施泰因抬起頭，看著蘇離。
「那時候，每一場勝利、每一次播種，都意味著更多的收穫和更加改善的未來。」蘇離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
「那時候我們住的是殘破的城堡，屋頂還漏風、漏雨。城堡小的，我在臥室睡覺，就能聽到你在訓練場咆哮的聲音。」
俄爾施泰因沉默了片刻。「那時候，您還沒什麼架子，睡到日上三竿，還得我們輪流去催。」
蘇離輕笑一聲，「是啊，那時候多好。每一場勝利都能讓我們高興好幾天，每一次豐收都能讓領民們笑逐顏開。所有人都相信，日子會越來越好，明天會比今天更好。」
「哪怕是面對混沌的威脅，哪怕是面對野獸人的騷擾，哪怕是面對那些躲在暗處的陰謀家我們都相信，只要努力，只要團結，就一定能贏。」
他放下手中的黑麵包，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不像現在。哪怕一場又一場恢弘的勝利，都無法振奮人心，讓人陽光起來。」
希露德看著蘇離，寬慰道：「領主大人，等我們打贏了永世神選，一切就都好起來了。那時候您是帝國的皇帝，勢必能帶領帝國走向更光明的未來。」
俄爾施泰因坐在他右手邊，這位黑森領的忠毅元師正默默地喝著麥茶。
他放下杯子，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帶著一絲關切。
「領主大人，我們剛剛在泰拉布海姆打了一場大勝仗。七十萬惡魔被殲滅，一個神尊大不淨者被從亞空間抹除。這是終末危機以來，人類第一次正面擊潰混沌主力。」
「全軍上下士氣高漲，矮人國王索爾格林在慶功宴上喝得酪酊大醉，食人魔暴君戈爾格已經在盤算怎麼花賞金，就連震旦的妙影殿下都罕見地露出了笑容。我斗膽問一句]—
是什麼讓您這麼悲觀？」
蘇離起身，走到牆邊那張攤開的地圖前，手指落在米登海姆的位置上。
「米登海姆。」
俄爾施泰因的眉頭微微皺起。希露德的刀停在了麵包上。
蘇離將情報中關於米登海姆的部分，擇要說了一下。
聖火失竊，守軍譁變，格拉夫親手斬殺十七人。
糧食還能撐一個月，彈藥早已告罄，士兵用惡魔的骨頭和破碎的城磚砸向攀爬城牆的敵人。
格拉夫將自己的口糧分給了傷員，已經三天沒有進食，只靠烈酒維持體力。尤里克醒了，幾乎瘋狂，在白狼神殿深處發出斷斷續續的低語—「火————回來————背叛————
殺————」
他說完之後，餐桌上一片寂靜。希露德垂下了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臉下投下一片陰影。俄爾施泰因沉默了很久，然後端起酒杯，將蜂蜜酒一飲而盡。
蘇離看著桌面，那粗糙的木質紋理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沒想到，最後居然被泰格里斯說中了。」蘇離苦笑一聲。
「困守那座城市真的沒用。就算城市不淪陷又怎麼樣？城外是數百萬惡魔大軍，城內是斷糧斷藥的殘兵。等糧食吃完，彈藥打完了怎麼辦？」
「就算惡魔沖不進那座燃燒著聖火的神殿，但那裡也會成為一片廢墟。幾百、幾千年之後，那裡只會成為一片古怪的絕地，在荒野里燃燒著一簇永不熄滅的火焰。」
希露德放下刀，篤定地說道：「領主大人，格拉夫皇帝不會餓死。他會選擇與永世神選決鬥。」
房內一時寂靜無聲。他們都知道這是真的。
格拉夫不會坐著等死，也不會讓自己餓死在那座塔樓上。
他會穿上鎧甲，拿起巨劍「北風」，然後一個人走出城門，走向永世神選的營地，然後死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用他的血，為帝國寫最後一句墓志銘。
蘇離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地圖上收回手指，轉身看向希露德和俄爾施泰因。
「是的。他很可能在等我—等我去跟他交接。」
俄爾施泰因和希露德都面露些許悲傷。
蘇離繼續說道：「既然已經證明了他那條困守孤城的路線是錯的，我們就要換一個戰略。不能再坐視米登海姆城裡的幾十萬近百萬守軍被惡魔合圍、活活耗死。必須把他們撤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希露德臉上，「援軍現在匯聚的怎麼樣了？」
希露德抬起頭，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領主大人，我覺得—在關注援軍之前，我們必須先解決糧食問題。」
希露德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纖細的手指從泰拉布海姆劃向格倫堡，再從格倫堡劃向米登海姆。
「尤其是，如果我們還要接應米登海姆守軍突圍，部隊會再增加幾十萬。巨大的糧食壓力，已經快要壓斷我們的補給線。」
她轉過身，看著蘇離，聲音清晰而冷靜：「請容我給您算一筆帳。現在我們前線究竟有多少軍隊。」
「首先，矮人。索爾格林陛下前後派出數批援軍，加上帝國境內各個領地的帝國矮人的直接支持，以及沿途加入的礦區矮人武裝，目前在前線的矮人部隊總數————已經超過四十萬。」
她頓了頓：「當然，與一場決定世界存亡的終末大戰相比，四十萬矮人並不算多。但他們的胃口不比人類小，而且矮人只喝麥酒，不喝清水。」
蘇離沒有說話，示意她繼續。
「其次，人類聯軍。我們自己南方諸省動員的機動精銳，大約一百萬人。這還不算各地的民兵和守備隊。另外，阿瓦蘭領、威森領等中部軍區的選帝侯部隊，以及本地公爵、
伯爵、男爵們的私家軍團，也有大約五十萬。僅人類前線部隊，就一百五十萬。」
希露德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泰拉布海姆的方向。
「還有木精靈。阿拉米爾王子帶來了第一批援軍，泰格里斯的到來後續牽動了更多木精靈部落加入。前後兩次，木精靈共派出了近三十萬軍隊。」
她的聲音平靜，但每一個數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
「目前，僅人類、矮人、木精靈三方，前線總兵力就已經超過二百二十萬。」
蘇離點了點頭。「沒錯。但這還不是全部。震旦的第一批援軍，妙影院下統帥的部隊，就有三十萬。後續還有百萬大軍正在西進的路上。而且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格倫堡上空那幾艘正在巡邏的雷霆飛艇，目光深遠。
「第二批震旦援軍，龍子昭明親率，二十五萬人，已經在路上了。這支軍隊裡還有兩萬五千人—是食人魔僱傭兵。」
希露德的手指猛地一緊，掐進了掌心。
「二十五萬震旦士兵，外加兩萬五千食人魔。」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快速在地圖上游移，計算著每一條補給線的運力。
「食人魔的胃口，您是知道的。一隊食人魔的每日消耗，抵得上一個大隊的人類士兵。戈爾格那五千人就把伙房搬空了，再來兩萬五一「，她沒有說下去。
俄爾施泰因沉聲接過話頭：「領主大人，說實話，不僅是我們，就算是帝國所有人，這輩子都從沒見過這樣龐大的軍隊。」
「就算把黑森領所有的糧倉都搬空，把所有的運河都徵用——也餵不飽這麼多人。」
希露德的唇線緊抿，碧藍的眼眸盯著地圖上那一條條細細的補給線。
「領主大人，您還記得當初在黑森領，我們養五萬兵都覺得吃力。如今，光前線的矮人、人類、木精靈部隊就有二百二十萬，加上震旦三十萬，這已經二百五十萬。再等昭明二十五萬和兩萬五食人魔到齊，總數接近三百萬。如果再從米登海姆接應出數十萬守軍，」
她抬起頭，看著蘇離，目光複雜。
「三百萬大軍，每日消耗的糧食，以萬噸計算。我們的補給線，從黑森領到馬萊堡，再到泰拉布海姆，綿延數千里，沿途還要穿過森林、沼澤和丘陵。任何一點被惡魔截斷，前線上百萬人就會斷糧。」
蘇離沉默著。他當然知道這些數字。
情報系統早就告訴過他，糧食壓力是最大的短板，甚至比永世神選的威脅更加緊迫。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眸在地圖上緩緩掃過。從黑森領到馬萊堡，從馬萊堡到泰拉布海姆，再從泰拉布海姆到格倫堡，最後落在米登海姆。那一條條補給線細如髮絲，卻維繫著數百萬大軍的生死。
「所以，我們必須開拓新的糧倉和運輸線路了。黑森領是我們的底氣，但黑森領一隅之地，養不活三百萬大軍。」
他轉過身，看著希露德和俄爾施泰因。
「必須把斯提爾領和塔拉貝克領的產量提上來。他們更靠近前線，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本來就是帝國的糧倉。只要能把他們的產能真正發揮出來，再加上黑森領的儲備，我們就能撐住。」
希露德嘆息一聲，那雙碧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無奈。
「領主大人，話雖如此，我們畢竟不是帝國的皇帝。現在貿然插手斯提爾領和塔拉貝克領的農業調配————恐怕不太恰當。」
「那些選帝侯雖然支持您，但要讓他們把自家糧倉的鑰匙交出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在格拉夫皇帝還在位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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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離沉默了片刻。
「早晚的事。「他的聲音平靜，態度卻非常堅決，「格拉夫皇帝撐不了多久了。米登海姆一失，帝國的中心就空了。到時候，不僅斯提爾領和塔拉貝克領，整個帝國都會需要一個能餵飽所有人的新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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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自光直視希露德。
「讓農業大臣范達爾來見我。我要知道，在最短的時間內，斯提爾領和塔拉貝克領能為我們提供多少糧食。然後，你們倆6
他的自光移向俄爾施泰因。
「集結精銳，準備北上。我們要去米登海姆，救援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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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的元帥閣下這麼久了，一定也有了一份救援米登海姆的軍事草案。」
聽到軍令，俄爾施泰因立即起身，身軀站得筆挺，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的戰意。
他大步走到地圖前，粗壯的手指狠狠點在米登海姆外圍的要塞節點上。
「領主大人，我們統帥部的確做了幾分草案。要接應格拉夫皇帝和數十萬守軍突圍，靠常規推進根本來不及。永世神選的主力圍城數月，各個方向都有重兵把守，正面硬沖就是送死。」
他的手指在米登海姆城外畫了一個大弧線，那是城外的丘陵地帶和森林邊緣。
「我認為其中最可行的一份方案是三路並進。」
「第一路，佯攻部隊。由矮人重裝步兵和震旦玉勇方陣組成，從西南方向正面推進，吸引惡魔主力注意。這一路的任務不是打贏，而是牽制。打得越凶，牽制的惡魔越多，皇帝那邊突圍的壓力就越小。」
他的手指移到米登海姆的東南方。
「第二路，精銳突擊隊。由怪獸騎兵、天庭龍衛和食人魔組成，從東南方向的丘陵地帶穿插。那邊地形複雜，惡魔防線相對薄弱，適合快速突擊。突擊隊的任務是一在佯攻部隊吸引惡魔主力後，從側翼撕開一道口子，直插城下，接應皇帝。」
他的手指最後落在米登海姆城的北面。
「第三路，接應部隊。由飛馬騎士、雷霆飛艇和震旦天舟組成，從空中和北面同時切入。這一路的任務，是確保皇帝和守軍撤出後，有一條安全的退路。如果惡魔從北面包抄，接應部隊必須不惜代價擋住，為突圍爭取時間。
俄爾施泰因收回手指，看著蘇離。
「領主大人，這個方案風險極大。三路部隊任何一路出了問題，整個突圍行動都可能前功盡棄。尤其是突擊隊，要穿過惡魔防線的縫隙直插城下，稍有差池就會陷入重圍。」
蘇離看著地圖上那三道紅色的箭頭，沉默了很久。
委實講，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解決方案了。
惡魔的戰術實在是太簡單，也太無解了。
就是兵法正道，以多為勝。
他們十圍五攻，取勝易如反掌。
而人類想要在這種局勢下救出幾十萬聯軍，註定是難如登天。
所以他抬起頭，自光落在俄爾施泰因身上：「我相信統帥部的戰術部署能力，就這麼辦吧，我會親自統帥突擊隊。不見到我，格拉夫是不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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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露德猛地抬起頭，那雙碧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安。
「領主大人—
」
蘇離抬手打斷了她。
「沒有時間爭論了。你們去準備吧。日落之前，我要看到佯攻部隊就位。入夜後，突擊隊出發。」
希露德和俄爾施泰因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格倫堡這座小城，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戰爭機器。號角聲此起彼伏，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戰馬嘶鳴，金屬碰撞，士兵們的腳步聲匯聚成低沉的轟鳴。
而在那間簡陋的領主臥室里，蘇離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那一道道身影在街道上穿梭，看著那一面面旗幟在晨光中飄揚。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站著，陽光透過落滿灰塵的玻璃窗灑在他的側臉上。
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每一步都踏得堅實。那是常年行走在田埂上、與泥土為伴的人才有的步伐。
「領主大人。」蒼老而恭敬的聲音，「農業大臣范達爾，奉命前來。」
蘇離轉過身。范達爾站在門口，逆著光，那蒼老的身影有些佝僂，卻站的很穩。
他穿著一件沾滿泥土的粗布長袍，袍角系在腰間，露出一雙滿是泥點的靴子。
他的白鬍子上掛著幾滴露水，臉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紅潤—一不是那種病態的潮紅，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被生命之力浸潤的光澤。
蘇離看著他，忽然愣了一下。然後仔細打量著范達爾。那張臉上的皺紋似乎少了些，那佝僂的背似乎直了些，他甚至覺得，范達爾的頭髮里，隱約有幾根正在轉黑的銀絲。
「范達爾，你看起來—」蘇離頓了頓，「比以前更年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