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都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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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場病態的、混雜著貪婪與狂喜的搜刮,一直持續到月上中天。

  整個渾源屯堡,都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血腥氣,焦臭氣,汗臭,還有那些被翻開的韃子屍體上散發出的、屬於草原的膻氣,混雜在一起,濃烈得幾乎能讓空氣凝結成塊。

  城牆的缺口處,已經被臨時用碎石和屍體堵上。火把的光,將那片修羅場照得纖毫畢現。

  兵卒們一個個都紅著眼,像一群剛剛飽餐了一頓的野狼。他們身上掛滿了各種戰利品,有人扛著一捆羽箭,有人腰間別著兩三把彎刀,還有人費力地拖著一件被砍得破破爛爛的皮甲,臉上卻洋溢著發財後的、心滿意足的笑容。

  這些東西,平日裡,都是他們的夢魘。如今,卻成了能換酒換肉,能讓家裡婆娘娃子過個好年的實在家當。

  李茂的胳膊被秦薇薇用麻布吊在胸前,他用僅剩的一隻好手,寶貝似的抱著一頂韃子百夫長才有的、鑲著銅邊的頭盔,嘿嘿地傻笑。剛才剜骨的劇痛,仿佛都已經被這沉甸甸的喜悅給沖淡了。

  周平帶著人,正在清點最大的那批收穫——戰馬。

  「把總!好傢夥!活馬,一總總有二百一十三匹!都是能上陣的好馬!還有七十多匹受了傷的,俺看,養養也能活!」他扯著嗓子,朝著站在一旁的秦烈喊道,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二百多匹戰馬!這在邊軍里,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一個千總眼紅的巨額財富。

  秦烈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歡呼的士兵,和那些堆積如山的戰利品,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孫德。」

  「在呢,把總!」孫德正費力地將幾具韃子屍體拖到一處,聞言連忙跑了過來。

  「帶人,在下風口,挖幾個大坑,越深越好。」秦烈的命令,讓孫德愣了一下。

  「挖坑?把總,這是要……」

  「埋人。」秦烈淡淡地說道,「咱們死的弟兄,單衣裹身,頭朝南,埋在一起,立塊木牌。韃子的,扒光了,扔進另一個坑裡,撒上石灰,一把火燒了,再埋。」

  這個命令,讓周圍幾個聽到的士兵,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面面相覷。

  打掃戰場,扒屍體,他們懂。可費力氣去埋韃子,還用上金貴的石灰……這就沒人能想明白了。在他們看來,讓這些韃子的屍體爛在荒野里,被野狗豺狼分食,才是最好的歸宿。

  「把總……這……費那勁幹啥?」一個老兵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秦烈轉過頭,看著他,那平靜的目光,讓老兵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天要熱起來了。」秦烈說道,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麼多屍體爛在這裡,用不了幾天,就會起瘟疫。到時候,別說守城,咱們自己就先死絕了。是想多活幾天,還是想抱著這些破銅爛鐵,一起爛成膿水,你們自己選。」

  一番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眾人心頭的貪婪與狂熱。

  瘟疫!

  這兩個字,比韃子的彎刀,更讓他們恐懼。

  沒人再有二話。孫德一拍大腿,狠狠地啐了一口:「俺的娘,差點把這茬給忘了!都他娘的別愣著了,拿傢伙,挖坑去!」

  秦烈看著重新忙碌起來的眾人,又下達了一系列的命令。

  「周平,所有繳獲的兵甲、弓箭,全部收到武庫,統一登記造冊,不准私藏!按功勞大小,重新分發!誰敢藏私,軍法處置!」

  「李茂,你帶幾個手腳麻利的,把所有能用的箭矢,都給我分揀出來。箭頭歪了的,掰直了,箭羽掉了的,用膠重新粘好!一根箭,就是一條命!」

  「還有,告訴秦薇薇,所有繳獲的牛羊,除了留足咱們吃的,剩下的,全部給我做成肉乾和肉脯!糧食,也要省著吃。這仗,還沒打完。」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

  眾人這才猛然發現,這位年輕的把總,想的,遠比他們要多,要深。他想的,不是怎麼瓜分戰利品,而是怎麼利用這些東西,讓大家,在這絕境裡,活得更久一點。

  那股子因為勝利而產生的浮躁,漸漸沉澱了下來。

  ……

  主帳內,燈火通明。

  帳篷的中央,擺著一張繳獲來的矮几。秦薇薇正坐在矮几後,手裡拿著一桿小小的狼毫筆,面前攤著一本帳簿。

  她的小臉上,已經洗去了血污和菸灰,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素色長裙。可那雙漂亮的眸子裡,卻布滿了血絲,寫滿了揮之不去的疲憊。

  在她面前,秦烈正坐在一張馬紮上,赤著上身。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有七八處。最深的一道,在左肋,是混戰時被彎刀劃開的,皮肉外翻,看著就讓人心驚。

  秦薇薇正在給他處理這道傷口。

  她的動作很輕,很小心。先用溫熱的鹽水,將傷口周圍的血跡擦拭乾淨,然後,從一個小瓷瓶里,倒出一些黑乎乎的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

  那是她讓孫德從後山采來的草藥,磨成的粉。金瘡藥,早已在第一天,就用光了。

  「可能會有點疼,你忍著。」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藥粉落在傷口上,秦烈只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連哼都沒哼一聲。

  他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專注地為自己包紮的女子。

  燈光下,她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那雙本該是彈琴繡花的手,此刻卻沾著藥末和血腥,指節處,還有幾道被粗糙的繃帶磨破的口子。

  可她握著繃帶的手,卻很穩。打結的方式,也不是尋常女子的那種纏繞,而是一種簡潔、牢固、利於快速解開的軍中手法。

  秦烈的心中,微微一動。

  「你的手法,很熟練。」他看似隨意地開口。

  秦薇薇正在打結的手,幾不可見地,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迎上秦烈的目光,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便被她掩飾了過去。

  「我……我爹以前在軍中做過文吏,跟軍醫學過幾天。耳濡目染,會一些。」她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動作,聲音聽上去,沒有什麼異樣。

  「哦?令尊是哪位將軍麾下的?」秦烈追問道。

  「早……早就過世了。」秦薇薇的聲音,更低了,「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她飛快地打好了最後一個結,然後站起身,像是要逃避這個話題:「好了。這幾天,傷口別沾水,也別做太大的動作。」

  秦烈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他看著她那略顯侷促的背影,看著她拿起帳簿和毛筆,重新坐回矮几後,那副一絲不苟地記錄著「皮甲三十七領,鐵甲九領,彎刀一百二十口,弓六十張……」的模樣。

  眼神,變得有些幽深。

  一個亡故多年的邊地文吏的女兒?

  一個被賣入青樓,又被劉家買去送給自己的妾室?

  會有這樣的見識和膽魄?會有這樣一手利落的包紮手法和記帳本事?

  秦烈不信。

  但他沒有點破。

  就像一頭耐心的獵人,看著一隻自以為偽裝得很好的小狐狸,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忙碌著。

  他很好奇。

  這隻小狐狸,到底想從他這頭「猛虎」身上,得到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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