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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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不是被雞鳴喚醒,也不是被晨光刺透眼帘,而是被一股濃稠到化不開的死氣,活活地悶醒的。

  昨夜勝利的狂熱,像一場高燒,退得乾乾淨淨。留下的,是宿醉般的頭痛,和深入骨髓的疲乏。渾源屯堡的空氣里,再聞不到一絲炊煙的暖香,只有血腥、焦臭和屍體開始腐敗的酸氣,混雜在一起,鑽進每一個人的肺里,沉甸甸地墜著,讓人喘不過氣。

  城牆的缺口,像一道猙獰的傷疤,橫亘在那裡。昨夜用來臨時封堵的屍體和碎石,在清晨灰白的光線下,顯得愈發觸目驚心。

  兵卒們的狂喜,也沉澱了。

  武庫門前,空地上,堆滿了昨夜繳獲來的戰利品。彎刀如林,皮甲似山。那原本能讓任何一個邊軍士卒眼珠子發綠的財富,此刻卻成了新的麻煩。

  「這面盾是俺先看到的!」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死死拽著一面邊緣有些破損的牛皮盾,對著另一個獨臂老兵吼道。

  「放你娘的屁!」獨臂老兵一口黃牙,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俺從那韃子屍身上扒下來的,你小子上來就搶!」

  「你都斷了條胳膊,要兩面盾牌有屁用!」

  「老子樂意!拿來當棺材板,也比給你這黑了心的雜碎強!」

  類似的爭吵,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一小撮從其他堡寨逃過來的散兵,以劉恩為首,隱隱抱成了團。他們下手最快,也最狠,專挑那些品相完好的甲冑和弓弩,已經占據了最好的一堆。而渾源屯本部的老兵,則仗著人多,將他們圍在中間,虎視眈眈。

  昨夜還並肩殺敵的袍澤,此刻,為了幾件破爛兵甲,已經劍拔弩張,只差一步,就要拔刀相向。

  周平急得滿頭大汗,吼了幾嗓子,卻沒人聽他的。這些兵油子,見著財物,連爹娘都忘了,哪裡還認他這個隊正。

  「都住手。」

  秦烈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那個穿著一身乾淨布衣,仿佛與這片血腥之地格格不入的男人。

  秦烈走到那堆積如山的兵甲前,隨手拿起一柄成色最好的韃子彎刀。他沒有看刀刃,而是看向了劉恩。

  「劉恩。」

  「在……在,把總。」劉恩心裡一突,下意識地鬆開了懷裡抱著的兩張硬弓。

  「你手下,還有多少弟兄?」秦烈問。

  「回把總,算上俺,還有二十七個能動的。」劉恩答道,心裡有些發毛。

  「好。」秦烈點了點頭,又轉向李茂他們那群渾源屯的老兵,「你們呢?」

  周平連忙上前,低聲道:「把總,咱們這邊,除了傷得下不了床的,還有二百四十二人。」

  秦烈沒說話,只是將手裡的彎刀,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嗆」的一聲,反手插回了面前的刀鞘堆里。

  他環視了一圈,看著那一雙雙或貪婪,或畏懼,或茫然的眼睛,緩緩開口。

  「二百六十九個人。去分這一百多套甲,三百多把刀。你們告訴我,怎麼分?」

  「誰該拿好的,誰該拿次的?是按誰的胳膊粗,還是按誰的嗓門大?」

  「分到好東西的,是不是該一個人,去擋十個韃子?沒分到的,是不是就可以躲在後面,看著別人去死?」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沒有一絲火氣。可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眾人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那些剛才還吵得面紅耳赤的士兵,一個個都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

  秦烈走到劉恩面前,從他腳邊,撿起那兩張被他丟下的硬弓。他掂了掂,將其中一張稍弱的,遞還給劉恩。

  「這張弓,配二十支箭,歸你。」

  然後,他將另一張更強的,交給了旁邊一個在昨夜的戰鬥中,射殺了好幾名敵人的神射手。

  「這張,歸你。同樣,二十支箭。」

  他又走到那獨臂老兵面前,將那面爭執不下的盾牌拿了過來,放在老兵僅剩的那隻手裡。

  「盾,是你的。但從今天起,你不用再上牆頭。去幫著李茂,修整箭矢。」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站到所有人面前。

  「從現在起,所有繳獲,統一入庫!由周平登記,由我,親自來分!」

  「分發的規矩,只有一條——能者多勞,勇者多得!誰殺敵最多,誰守在最前面,誰就能用最好的甲,最利的刀!」

  「有誰不服,現在,可以站出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劉恩看著手裡那張弓,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神射手臉上掩飾不住的喜色,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他明白了,在這個地方,想要活下去,想要得到更多,靠的不是拉幫結派,而是真正的軍功。

  那獨臂老兵,則是愣愣地看著手裡的盾牌,又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袖管,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複雜難言的感激。

  秦烈用最簡單的方式,重新擰成了一股繩。

  這股繩,比之前,更堅韌,也更懂得,該為什麼而去賣命。

  ……

  如果說,男人之間的戰爭,在武庫前。

  那麼,女人之間的戰爭,則在屯堡後院的糧秣庫里。

  秦薇薇正在分發今天的口糧。

  一口大鍋里,熬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肉粥。那是用繳獲的牛羊,混著僅剩的一點粟米熬成的。

  一群婦人、老人和半大的孩子,拿著碗,排著長長的隊。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種菜色和惶恐。

  「憑什麼她碗裡的肉比我的多!」一個尖利的聲音,劃破了沉悶的氣氛。

  說話的,是張寡婦。她的男人,在第一天的守城戰里,就死在了牆頭上。此刻,她正一手叉腰,另一隻手,指著排在前面的一個年輕婦人,那婦人的丈夫,是秦烈的親兵。

  「都是給屯堡賣命,死了男人的,就該喝清湯寡水?那些有男人的,就能吃香的喝辣的?秦大小姐,您這碗水,端得可真平啊!」

  張寡婦的話,又刁鑽又惡毒,瞬間就戳中了在場許多同樣失去了男人的婦人的心思。

  一時間,竊竊私語聲四起,一道道懷疑和不滿的目光,都投向了秦薇薇。

  秦薇薇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悲傷和怨恨而面目扭曲的女人。她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放下手裡的湯勺。

  「張嫂子,」她開口,聲音沙啞,卻很清晰,「你男人,是條好漢。他為屯堡流了血,我們所有人都記著。」

  「記著有屁用!」張寡婦啐了一口,「人死了,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誰說吃不上?」秦薇薇忽然一笑,她轉身,從身後一個單獨放著的瓦罐里,舀出滿滿一勺,全是燉得爛熟的、帶著筋的肉塊,放進了張寡婦的碗裡,幾乎要冒出尖來。

  「這些,是特地給咱們屯堡里,戰死弟兄的家眷留的。肉,管夠。」

  張寡婦愣住了。周圍的婦人們,也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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