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無主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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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自成的死,並沒有給飽受創傷的中原大地,帶來和平的曙光。

  恰恰相反,它如同拔掉了一個巨大膿瘡的塞子,讓其中積攢了十餘年的所有的混亂、暴力與野心,都在一瞬間,噴涌而出!

  「大順」政權,這個由無數饑民的血淚,和對舊世界的仇恨,所凝聚而成的脆弱聯盟,在失去了它唯一的精神領袖之後,瞬間便分崩離析。

  李自成麾下,那支號稱百萬的大軍,分裂成了數十個,大大小小的軍閥集團。

  他們不再有「均田免糧」的理想,不再有「逐鹿中原」的野望。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為了生存和私慾的瘋狂劫掠!

  其中勢力最大的有三股。

  一股是以李自成的親侄子,「一隻虎」李過為首的「死忠派」。

  他們繼承了李自成大部分的精銳老營,背負著為闖王復仇的執念,退守到了陝西的商洛山中,憑藉著複雜的地形,繼續與官軍周旋,頑抗到底。

  一股是以「曹操」羅汝才為首的「實力派」。

  這位在起義軍中,資歷最老,也最是反覆無常的老梟雄,在李自成死後,立刻就拉攏了「革左五營」等地方勢力,占據了南陽盆地,擁兵自重,隔岸觀火,既不投降朝廷,也不再奉「大順」為正朔。

  而最讓人難以捉摸的,則是第三股。一股由無數個被打散了的小股流寇和饑民,匯聚而成的,巨大的,混亂的洪流。

  他們沒有統一的將領,沒有明確的目標,如同無根的浮萍,在河南、湖廣、四川三省的交界地帶,四處流竄,所過之處,赤地千里。

  整個中原和西北,徹底變成了一片群雄割據、烽煙四起的「無主之地」。

  ……

  開封鎮遼軍前線總指揮部。

  李睿正站在巨大的沙盤前,看著上面,那被插滿了代表著不同勢力的、密密麻麻的旗幟,陷入了沉思。

  「大人,」參謀部主事宋應星,指著沙盤,一臉的凝重,「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複雜。

  李自成一死,整個流寇集團,都失去了控制。我們現在面對的不再是一個統一的敵人,而是,幾十個,甚至上百個,各自為戰的土匪窩!」

  「若是,我們逐一清剿,不僅耗時耗力,更可能,會激起他們,抱團反抗。到時候,整個中原,都將陷入,一場,永無寧日的治安戰泥潭!」

  他的話說到了問題的核心。

  打敗一個統一的政權容易。

  但想要徹底地,肅清一片,已經完全失去了秩序的土地,卻難如登天。

  「大人,」陳千總,也出列說道,「末將以為,當務之急,是集中主力,先將李過和羅汝才這兩股最大的勢力,徹底殲滅!擒賊先擒王!只要滅了他們,其餘的小股流寇,自然,望風而降。」

  他的建議,是傳統的軍事思維,穩妥,卻也……緩慢。

  然而,李睿,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些,代表著軍事威脅的紅色旗幟上。

  而是落在了,那片代表著數百萬,在戰火中掙扎的流民的,廣大的灰色區域。

  「我們的敵人從來就不是李過,也不是羅汝才。」

  他的聲音,平靜卻又充滿了,一種超越了單純軍事思維的更高維度的洞察力。

  「我們真正的敵人只有一個。」

  「飢餓。」

  「只要我們能戰勝飢餓。那麼所有的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他轉過身,對著在場所有,還沉浸在傳統軍事思維中的將領們,下達了一道,足以讓整個中原局勢,都為之改變的「總攻」命令。

  「傳我將令!」

  「從今日起,我鎮遼軍,在河南、陝西的所有軍事行動,都只有一個目標!」

  「不是,去占領城池,也不是去消滅敵人。」

  「而是去『武裝護糧』!去『武裝招工』!」

  「我要以開封為中心,組建一百支『武裝工作隊』!」

  「每一支工作隊,都由一個連的鎮遼軍士兵,和數倍於此的民政官員、工程技術人員、以及『赤腳醫生』組成!」

  「他們的任務,就是深入到,每一個被戰火摧殘過的州、縣、村、鎮!」

  「去告訴那裡,所有還在飢餓和絕望中掙扎的百姓!告訴他們,我李睿,來了!」

  「我不僅給他們,帶來了吃不完的糧食!」

  「我更給他們,帶來了可以讓他們,用自己的雙手,重建家園的……工作!」

  「我要讓他們,在自己的家門口,就能修鐵路,就能建水壩,就能開礦山!就能領到,和我們遼西工人,一模一樣的工錢!」

  「我要用最直接,也最無法抗拒的利益,去將他們,從那些只會帶著他們去搶劫、去破壞的『流寇』手中,徹底地爭取過來!」

  這便是李睿的「陽謀」!

  他不去打那些,已經占山為王的軍閥。

  他直接去,挖空他們,賴以生存的根基!

  他要用「就業」,來消滅「流寇」!

  ……

  而就在李睿,在河南,大搞「經濟建設」,釜底抽薪之時。

  在他設立在開封城外,那座,規模日益龐大的「臨時安置營」里。

  一個不起眼的,瞎了一隻眼睛的漢子,正默默地,將自己碗裡,那份熱氣騰騰的土豆燉肉,分給了身邊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只有一種如同死水般的平靜。

  他叫張獻忠。

  在李自成兵敗之後,他和他麾下那支,同樣被打殘了的部隊,被裹挾在逃難的人潮之中,最終,流入了這座,看似是「天堂」的難民營。

  在這裡,他第一次,見識到了,那個傳說中的「李總兵」,所擁有的,那種,近乎「神」的力量。

  他看到了,那如同山巒般的糧食。

  他看到了,那些比官軍的制式裝備,還要精良的發給工人的工具。

  他更看到了,那些曾經與他一樣,麻木、絕望的饑民,在領到了第一份工錢之後,臉上所綻放出的,那種,他從未見過的,名為「希望」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和李睿是兩種人。

  李睿想建立的,是一個有秩序,有規矩,人人都能通過「勞動」,來換取「財富」的新世界。

  而他……

  他看了一眼身邊那些,正狼吞虎咽的孩子,又看了看遠處,那些正在監督發放物資的,軍容嚴整的鎮遼軍士兵。

  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隱藏在最深處的,瘋狂的破壞欲望。

  他不喜歡「規矩」。

  他更享受那種可以隨心所欲,將一切「規矩」,都徹底打碎的快感!

  他緩緩地,站起身。

  他走到,一個同樣是從他老家四川,逃難而來的老鄉身邊,蹲了下來。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充滿了「神性」與「蠱惑」的,詭異的笑容。

  「兄弟」他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輕聲說道,「你想不想,去一個沒有壓迫,沒有剝削,人人都能,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快活似神仙的……『天國』?」

  一個比李自成,更極端也更可怕的,新的「闖王」,就在這座充滿了希望的城市,最陰暗的角落裡,悄然地,開始了他的……

  「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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