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朕要這天下,再無睜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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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和張遠領命的第二天,京城仿佛被擰緊了發條,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軍用列車滿載著殺氣騰騰的神機營士兵和用油布蒙得嚴嚴實實的「開元炮」,一路呼嘯著向北而去。

  御書房內,那股硝煙味似乎也隨著列車的遠去而消散了。

  項川沒有再看北境的地圖,而是翻看著內閣剛剛呈上來的第一批工作簡報。上面羅列著新成立的各個部門的運轉情況,數字清晰,權責分明。

  他指著其中一份吏部關於官員考核的草案,問站在下首的年輕官員:「于謙,你覺得朕這朝廷,現在最缺什麼?」

  于謙,就是那個被李青從舊翰林院裡扒拉出來,因為腦子活、幹事實在而被破格提拔進內-閣的年輕人。他緊張地咽了口唾沫,躬身道:「回陛下,下官愚鈍。下官只見各部運轉高效,令行禁止,遠勝從前。」

  「說實話。」項川頭也沒抬。

  于謙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回陛下,缺人!缺能看懂這些報表,會用算盤,能寫清楚公文的人!各部衙門都在喊人手不夠,可從民間招上來的小吏,十個里有八個,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周全。」

  「說得好。」項川將那份簡報扔在桌上,「朕的工廠要管事,鐵路要站長,銀行要帳房,連軍隊都需要能看懂地圖和炮表參數的炮長。可朕放眼望去,這偌大的新朝,識字的人都去哪了?」

  他自問自答:「都擠在科舉那條獨木橋上,都想著當官做老爺。剩下九成九的人,都是睜眼瞎。」

  項川站起身,走到于謙面前:「朕要讓這天下,再無睜眼瞎。你,去傳工部尚書王正,再把文淵閣那個最老的老學究,給朕一併叫來。」

  半個時辰後,王正和一位鬍子花白、身穿前朝大儒袍服的老人,誠惶誠恐地站在了御書房。

  老人叫孫承宗,是前朝的國子監祭酒,學問是公認的好,腦筋也是公認的死硬。新朝建立後,他閉門不出,整日抱著聖賢書唉聲嘆氣。

  項川沒跟他們廢話,直接讓人從偏殿抬進來一個古怪的鐵疙瘩。

  「王正,你來看看,這東西認識嗎?」

  王正湊上前,圍著那台結構精巧的機器轉了兩圈,眼睛越來越亮。他看到了槓桿,看到了齒輪,看到了一個裝著無數小鉛塊的字盤。「陛下,這……這東西,似乎是用來印東西的?」

  「孫老先生,你來看。」項川又對那老學究說。

  孫承宗不情不願地上前,瞥了一眼,臉上立刻露出鄙夷之色:「陛下,此乃奇技淫巧!聖賢之言,需心正筆正,一筆一划,方顯敬畏。用此等冰冷的鐵器印製,簡直是斯文掃地,褻瀆聖賢!」

  「褻瀆?」項川笑了,他拿起一張剛剛印出來的紙,上面是《三字經》,字跡清晰,墨色均勻。「朕看,把知識鎖在你們這些人的書房裡,讓天下的百姓子孫代代為農,連個借條都看不懂,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那才是對『斯文』二字最大的褻瀆!」

  項川的聲音陡然變冷:「孫老先生,朕敬你是個有學問的人,所以今天請你來。朕要成立一個『印書總局』,你來當這個總編修。你的任務,不是抱著故紙堆哭祖宗,而是給朕把那些聖賢書,翻譯成三歲小兒都能聽懂的大白話!再把《農政全書》、《天工開物》這些能讓百姓吃飽飯、有活乾的書,給朕重新整理出來!」

  他轉向王正:「王正!這東西叫『活字印刷機』!朕給你一個月時間,給朕造出一百台!朕要讓書,比京城的白菜還便宜!」

  孫承宗聽得渾身發抖,指著項川,嘴唇哆嗦著:「你……你這是要毀了我大楚千年的文脈啊!人人都能讀書,那……那讀書人還有何珍貴?士農工商的次序,豈不亂套了?」

  「朕要的就是亂套!」項川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朕要讓農夫的兒子,工匠的女兒,都有機會讀書!朕就是要讓那些只知道之乎者也,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所謂讀書人,沒了活路!要麼,就給朕滾去新學堂,學算術,學格物,學怎麼教化萬民!要麼,就滾回你的書齋里,等著被時代淘汰!」

  孫承宗面如死灰,癱坐在地。

  王正卻激動得滿臉通紅,猛地跪下:「陛下聖明!臣……領旨!一個月!不,二十天!臣保證讓第一批印刷機轉起來!」

  朝堂之上,當項川宣布,要在全國各縣設立「官辦蒙學」,凡六到十歲孩童,無論男女,皆可免費入學,由朝廷承擔所有費用時,整個太和殿都炸了。

  新上任的財政部尚書錢大人,那個戴眼鏡的帳房先生,算盤打得飛快,第一個站出來,哭喪著臉:「陛下!萬萬不可啊!海軍的船塢是個無底洞,鐵路的枕木寸寸是金,現在又要辦全國的學堂,還要給先生發俸祿……陛下,國庫真的要被搬空了啊!這筆開銷,比再養一支百萬大軍還大!」

  「錢愛卿。」項川看著他,語氣平靜,「養軍隊,是為了防外賊。辦學堂,是為了讓咱們家裡,不再出一窩窩任人宰割的羔羊。你說,哪個更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錢尚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這筆錢,一文都不能少。不僅不能少,朕還要給蒙學先生定最高的俸祿,朕要讓他們成為最體面的職業。誰敢貪墨剋扣一文教育的錢,朕就抄他的家,滅他的族!朕說到做到。」

  錢尚書打了個哆嗦,再也不敢出聲。

  鳳儀宮。

  唐玉音正在燈下,看一份女學的新課程表。除了識字,她還加上了基礎的會計和衛生常識。

  項川走進來,帶著一身疲憊,卻掩不住眼中的興奮。他將白天朝堂上的事說了一遍。

  唐玉音放下筆,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這是天大的好事。只是,陛下好像把天下一半的人給忘了。」

  項川哈哈大笑:「朕就知道,皇后肯定會這麼說。朕就等著你這句話呢。」

  「朕的國庫怕是不夠了,皇后的女學,怕是得皇后自己想辦法了。」項川故意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唐玉音白了他一眼,站起身,從一個上了鎖的小箱子裡拿出一本帳簿。「我才不用你的國庫。鐵路招商局的股份,我這裡每季度都有分紅。這些錢,足夠我在京城、永安,還有江南幾個大城,先開辦十所『女子學堂』。」

  她走到項川身邊,眼神溫柔又堅定:「陛下要開民智,不能只開男人的。我要讓天下的女子知道,她們不只是誰的女兒,誰的妻子,誰的母親。她們首先是她們自己。她們也能讀書,能算帳,能管家,甚至能當女掌柜,女大夫。這天下,女人也能頂半邊天。」

  項川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

  一個月後,遠離京城的某個偏僻村莊。

  一個穿著嶄新官服的年輕官員,被一群好奇又畏懼的村民圍在村口的大槐樹下。

  「鄉親們!奉陛下旨意,朝廷在鎮上開辦蒙學堂!不要一文錢!家裡有六到十歲娃的,都能去!管筆墨,管課本,聽說念得好的,中午還管一頓飯!」

  村民們議論紛紛,大多不信。

  「讀書能當飯吃?」

  「別是騙咱們娃去當苦力吧?」

  在人群的角落裡,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虎頭虎腦,死死地盯著年輕官員手上拿著的幾本薄薄的小冊子。

  當晚,一間破舊的土屋裡。

  男孩的爹,一個老實的莊稼漢,把那本不知怎麼被兒子弄回來的《啟蒙圖冊》搶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狗蛋,讀這玩意有啥用?你爹我斗大的字不識一個,不也把你養這麼大了?有這功夫,不如去地里多拔幾根草!」

  男孩叫狗蛋,他一把搶回那本書,寶貝似的抱在懷裡,梗著脖子喊:「鎮上來的先生說了!識了字,就不會被地主家的管事用假契騙了地!識了字,就能去城裡的大工廠當管事,一個月掙的錢,比咱家一年種地的收成還多!」

  夜深了。

  老爹早已鼾聲如雷。狗蛋悄悄地從床上爬起來,點亮了那盞只在過年時才捨得用的油燈。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書的第一頁。

  上面畫著一匹活靈活現的馬,旁邊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字。

  他伸出髒兮兮的小指頭,笨拙地,一筆一划地在桌上模仿著那個字的形狀。嘴裡,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念著。

  「馬……」

  昏黃的燈火,映著他那雙專注的眼睛,那裡面,仿佛有星辰在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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