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尺子,要量到天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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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家科學院裡,炸開了鍋。

  王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那間最大的議事廳里來回踱步,汗水把他額前的頭髮都打濕了。「一個月了!整整一個月了!陛下要的那個能測經緯的東西,連個影兒都沒有!」

  他一屁股坐下,又猛地彈起來,指著滿屋子的學者和工匠。「經度!經度!誰來告訴本官,這玩意兒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怎麼量?」

  白髮蒼蒼的孫承宗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本古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古法觀星,可定方位。可那是在陸地上。到了海上,船身搖晃,北辰星都看不住,還談何測算?」

  一個年輕的學者站起來,小心翼翼地開口:「院長,尚書大人,學生有個想法……我們能不能從船上放一根足夠長的繩子,一直垂到海底,船走多遠,繩子就拖多遠……」

  話沒說完,一個老工匠就笑了:「你這書生,是沒出過海吧?那海有多深?你用多粗的繩子?再說了,海上還有暗流,你那繩子是直的還是彎的,誰說得清?」

  年輕學者頓時滿臉通紅,坐了下去。

  整個議事廳嗡嗡作響,說什麼的都有,就是沒有一個能拿出章程來。

  王正一拳砸在桌子上,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都別吵了!陛下的旨意是一年,現在耗了一個月,你們連門都沒摸著!再這麼下去,咱們都提著腦袋去見陛下吧!」

  這話一出,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皇帝的命令,就是壓在所有人頭頂的一座大山。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跑了進來,尖著嗓子喊道:「陛下口諭,宣孫承宗、王正,御書房覲見!」

  王正和孫承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絕望。這肯定是來問罪的。

  兩人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了御書房。

  項川正背對著他們,站在一架巨大的地球儀前面。這地球儀還是科學院按照陳航的航海圖和一些西洋商人的描述,剛剛趕製出來的,上面大片的區域都還是空白。

  「吵出結果了?」項川沒有回頭,聲音很平靜。

  王正噗通一聲就跪下了,聲音帶著哭腔:「陛下,臣……臣無能!愧對陛下信重!」

  孫承宗也躬身長揖,滿臉愧色:「陛下,此事實乃千古難題,非人力一時可解,還請陛下……」

  「難題?」項川轉過身,打斷了他們的話。

  他走到窗邊,指了指天上的太陽。「白天看太陽,晚上看星星,緯度不就出來了?這有什麼難的?」

  他又走回地球儀邊,用手輕輕撥動,讓球體緩緩旋轉。「難的是,朕想知道,朕腳下這顆球,轉了多少。你們告訴我,怎麼知道?」

  王正和孫承宗都愣住了,一時間沒明白皇帝的意思。

  「你們想用水漏,想用沙漏,想用香火。」項川走到御案前,「可船在海上,一個浪打過來,水晃了,沙散了,香也滅了。這些東西,到了海上,全都是廢物。」

  他從案上拿起一個用細線拴著的小銅球,在空中輕輕擺動。「這個,叫擺。在陸地上,它每次來回的時間,都是一樣的。用它來計時,很準。」

  王正的眼睛亮了一下。

  項川手腕一抖,讓銅球不規則地晃動起來。「可船一晃,它就亂了。所以,這條路也走不通。」

  他放下銅球,拿起一支炭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個盤起來的螺旋。「朕在想,有沒有一種東西,能把力氣存起來,再一點一點,均勻地放出去?它不受這天地晃動的影響。」

  王正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那張紙。

  項川又在旁邊畫了一個輪子,輪子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來回震動的裝置。「如果,有個輪子,能靠著這個東西,自己來回擺動。每一次擺動的時間,都一模一樣。那是不是就能計時了?」

  王正的呼吸都停了。他是個頂級工匠,他瞬間就明白了這其中的機械原理,那扇緊閉的大門,仿佛被皇帝陛下用一根手指頭,輕輕捅開了一條縫。

  孫承宗還是看得雲裡霧裡,只覺得玄之又玄。

  「孫老,」項川看向孫承宗,「你負責算。算出這個輪子,要擺動多快,才能精確計時。」

  他又轉向王正,語氣加重了幾分:「王正,你負責把它給朕造出來!朕給你錢,給你人,整個科學院最好的工匠都歸你調遣!半年!半年之後,朕要看到一個能在手上走的鐘!」

  「臣……遵旨!」王正激動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再抬起頭時,眼裡哪還有半分絕望,全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等兩人興奮地退下,一直侍立在旁的李青才走上前來,臉上帶著一絲憂慮。「陛下,如此催逼,是否過甚?聽聞此乃千古未有之物,半年之期……」

  「首輔,我們等不了太久。」項川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正在施工,一天一個樣的京城,「朕今年已經過了三十,你呢?咱們都在一天天變老。」

  李青一怔,沉默了下去。

  「這鐵路,這工廠,這新軍,看著是花團錦簇,熱鬧非凡。」項川的聲音很輕,「可根基若是不穩,朕哪天要是走了,這看著高聳入雲的大廈,塌下來也不過是一夜之間的事。」

  「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李青急忙道,「太子殿下聰慧仁厚,盡得陛下與皇后娘娘真傳,必能繼往開來。」

  「光靠一個太子,不夠。」項川搖了搖頭,「朕要的,是把朕這心裡想的,手上做的,全都變成白紙黑字,變成規矩,刻進這個王朝的骨子裡。讓後世的子孫,不管是聰明還是平庸,都知道這條路該怎麼走,知道走錯路的下場是什麼。」

  他轉過身,鄭重地看著李青。「所以,首輔,朕還有一件更重要的差事,要交給你。」

  李青心頭一震,立刻躬身:「陛下請講,老臣萬死不辭!」

  「朕要你,立刻成立一座新的史館。」項川一字一句地說道,「把咱們從燕王府起兵開始,一直到今天,這二十年來,所有的新政,所有的新物,所有的成敗得失,一件一件,原原本本地給朕記下來。朕不要歌功頌德的廢話,朕要一本能讓後人看懂的說明書!」

  李青渾身巨震,他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深意。這不只是修史,這是在為這個全新的王朝,鑄造一個永不磨滅的靈魂。

  老首輔熱淚盈眶,跪倒在地。「陛下……陛下有此遠慮,乃萬民之福,社稷之幸!老臣遵旨!老臣斗膽,請為這部史書正名,就叫《開元實錄》!為我大新,鑄千秋之基!」

  半年後,御書房。

  王正和孫承宗並肩而入,兩人都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但精神卻異常亢奮。王正的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紫檀木的盒子。

  「陛下!」王正的聲音都在發顫,「成了!」

  他將木盒放在御案上,緩緩打開。

  盒子中央的絲綢軟墊上,靜靜地躺著一個拳頭大小的黃銅疙瘩。它通體渾圓,表面打磨得光可鑑人,透過一片小小的琉璃面,能看到裡面無數細小的齒輪正在有條不紊地轉動,一根細長的指針,正在平穩地掃過刻度。

  「嘀嗒,嘀嗒……」

  那細微而又清晰的聲音,仿佛是新時代的心跳。

  項川伸出手,將它拿起。入手微沉,能清晰地感覺到內部機件傳來的穩定震動。

  孫承宗上前一步,激動地稟報:「陛下,臣等依照陛下所授之『彈簧擺輪』之法,日夜不休,耗盡心血,終得此物!經反覆測試,將此物置於顛簸的馬車之上,三日之內,其誤差,不出半息!」

  項川握著這台原始的航海鍾,這小小的、跳動著的東西,就是打開整個世界大門的鑰匙。

  他的目光越過窗欞,望向遙遠的天際。

  「傳旨陳航。」項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鋒芒,「讓他召集最好的水手,準備好最大的船隊。」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黃銅鐘,然後再次抬眼,望向那片廣闊的未知。

  「告訴他,朕的尺子,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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