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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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近黃昏,一道晚霞從窗欞門窗透進來,染得滿堂紅。

  有宋一朝最嬌貴美麗的帝姬,躺在床上,目光有些呆滯。

  她一直覺得自己除了生的美麗之外,大抵是什麼都做不成的,萬事都需要人照顧。

  要是沒有人服侍,她可能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但是今日卻幹了一件大事。

  生了一個孩子。

  那分娩時候撕裂的疼痛恍若隔世,此時此刻就像是一場大夢醒來,直到嬰孩的啼哭,讓她回過神來。

  等到陳紹三人進來,趙福金馬上就想起一件事來,她後悔了。

  她不願意把孩子送進宮,但又不敢直接和陳紹說。

  宋氏和易安握著她的手,輕聲安慰,陳紹則笑吟吟地看著她,不過大家都沒注意到趙福金的異常。

  即便是貴為天子,產婆也不會允許他在產房多待,而是開始小心翼翼地勸幾人出去。

  陳紹第一個出來,過了一會兒,其他兩人也走了出來。

  李清照瞧見陳紹坐在亭子裡,搓著手一臉喜色。

  在這個時候,母女平安本就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更何況他又添了子嗣,開枝散葉。

  宋氏用肩膀碰了一下她,使了個眼色,易安撇了撇嘴,走上前輕聲說道:「陛下.茂德她」

  「怎麼了?」

  「茂德她想把孩子留在葆真觀。」

  長舒一口氣後,陳紹抬手就是一巴掌,李易安捂著屁股後退幾步,兇巴巴地看著他。

  「有話你不一口氣說完,嚇我一跳!」

  陳紹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其實他想過了,既然茂德不願意進宮,那孩子就留在葆真觀也沒什麼大不了。

  這兒本就是皇家道觀,守備和宮裡一樣森嚴,女冠、女官都是自己安排的人。

  「你不生氣?」

  陳紹呵呵笑道:「這葆真觀,不就是我的一個行宮麼,沒什麼大不了。將來我給她的封賞,不會比別的帝姬少就是了,誰又敢說閒話。就算真有,朕也不在乎!」

  做了皇帝之後,陳紹也只有在顯示皇帝威嚴或者正式場合才稱朕。

  主打一個隨心所欲。

  隨著國力的增強,他也越來越鬆弛,皇帝這東西就是這樣。

  當你國力不行的時候,你幹啥都能被挑一大堆毛病,一句話說的不合適,就成了亡國之兆。

  當你國力強盛的時候,你弒兄取嫂,也會有人給你遮掩開脫。

  畢竟一個皇帝的道德如何,只能決定身邊人的榮辱,他的能力如何,卻能決定億兆生靈的苦樂命運。

  曾經要茂德生了女兒就進宮,是陳紹考慮到各種影響;如今的他已經更加自信,不用在意太多。

  李易安看著陳紹,這個年輕的皇帝確實令人心折。這處葆真觀,也是一個很好的安身之所,餘生在此,無憂無慮,應該真的很不錯。

  小帝姬誕生之後,第一個月一般是不給取名的,但陳紹有時候不太管這些。好像也只有令娘出生的時候,因為外公是個府學教授出身,所以嚴格遵照禮制規矩來的。

  他笑著說道:「別忘了取個好名字。」

  「我們要和福金一起商量著取。」

  陳紹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

  金陵,城郊的一處莊園內。

  折可適、折彥野幾人,和從秦隴回來的种師中一起,聚而夜飲。

  他們也不擺桌,就在院子裡點燃篝火,烤肉炙魚,把酒言歡。

  好似當年在沙場一樣。

  院子裡還有很多西軍出身的武將,這頓飯吃得十分痛快。

  「當年西軍也就是種、折、劉、姚,姚家算是斷絕了,老劉和小劉被擒之後,也等於是斷了鄜延軍的傳承。」折可適笑道:「小種相公你鎮守西北,不減當年,著實令人羨慕。」

  种師中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折家也想再立軍功,重新崛起。

  因為當年對抗金兵時候,折家也出了力,但和種家全部投入還是不同。

  這麼多年,也就一個小輩折彥野以軍功封了個禁軍都指揮使。

  一個家族,要在新王朝中站住腳,這樣是絕對不夠的。

  小種沒有說話,眼睛看著火堆,心中暗想怪就怪當初在太行陘,你們族中的折可求暴露了野心。

  他把鄜延軍敗兵收攏,又扣押了劉光世兄弟兩個,已經是昭然若揭了。

  可能折家那時候判斷要天下大亂了吧。

  畢竟確實是有這個苗頭,金兵南下,朝廷兵馬望風而逃,定難軍已經占據了河東,勤王兵馬從各地趕來。

  這像極了亂世大幕開啟前的局勢。

  誰也沒想到,陳紹能忍住巨大的誘惑,沒有率兵進京當董卓。而是留在河東太原,一心一意對付金兵,而且還真就抗住了宗望宗翰聯手一擊。

  折家全程沒有犯錯,從一開始就和陳紹結盟,但就是這一次小小的顯露出野心的行為,讓他們在這場改朝換代中,就處於了尷尬的地位。

  如今捨棄祖上基業,來到金陵,又需要重新奮鬥了。

  「這幾年恐怕是沒有什麼戰事了。」种師中說道:「我再攏右鎮守,你知道是什麼感覺麼?河西隴右一帶,竟比中原腹心之地還穩固!」

  對大宋來說,西北一直沒有安穩過,每年都要耗費巨大的人力財力去穩定西北局勢。

  西軍,就是這麼肥起來的。

  在重文輕武如此嚴重的大宋,朝廷也不得不養著西軍,讓他們擋住西北的蠻夷。

  但是如今,朝廷從西北得到的不再是叛亂和戰爭,只有多到離譜的商稅,以及無數的牧場帶來的皮貨、鮮肉和馬匹。

  种師中繼續點撥道:「你要想有仗打,就別盯著老地方,而是要看兩處。」

  「哪兩處?」折可適又靠近了些。

  他知道小種或許接觸到的核心軍情不多,但老種卻是個經常能面聖的,陛下有軍情事宜都喜歡和他商議。

  種家肯定知道一些內情。

  小種這個人,和曲端不一樣,曲端是外冷內更冷,小種面上看著高傲,實則特別重視舊情。

  雖然伐遼之後,西軍中各大家族都對種家不太滿意,覺得老種帶他們去北邊,害的大家打光了家底。

  但小種心底,始終存著一份西軍的香火之情,他拿起一端燃燒著的木棍,在地上三兩下畫出幾個圈來。

  「河套!海外!」

  折可適若有所思,沒有追問得更清楚,小種能指點他這四個字,已經是十分難得,打破砂鍋問到底就不禮貌了。

  河套如今有一個滅金的岳飛駐紮,正在招募兵馬操練,擺明了是有對付北方雜胡。

  但是雜胡們如今又十分恭順,朝廷還花錢操練這麼多兵馬,果然是有北伐之意。

  這一點,他們折家十分熟悉,按理說讓族中那些優質子弟去這裡謀發展是最好的。

  但河套靠近府谷,是折家的祖宗基業,既然捨棄了就不要再回去,免得被陛下誤會。

  如此一來,就不如去海外謀軍功!

  大景如今,就澄海水師和欽州水師兩家。

  以如今的貿易量來看,將來水師或許會成為大景帝國的兵馬中的主力。

  折可適微微點頭,心道回去之後就和族人商量,今後折家就要紮根水師!

  折家此前也想過這一條路,今日從小種這裡,得知陛下在海外開拓的雄心還在,這種想法也就更加堅定了。

  像折家一樣,如今胸懷大志,卻苦於報國無門的武將其實還有很多。

  相比於前幾年,北方戰事近十年不停,金兵始終在和定難軍廝殺。

  猶記得這場戰爭剛開始的時候,定難軍的戰意,把女真人都嚇了一跳。

  他們真的是無仗不歡,見了敵人就要衝。等到戰功兌現的時候,大家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拼命,這樣的機會還真不是什麼時候都有。

  如今的機會就真的是太少了,或許幾年後時機成熟的北伐,是一個可以等待的契機。

  但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生在這個年代,誰不想封王封侯。

  到時候,難免又是一番爭搶。

  折家,底蘊如此之厚,尚且需要為此拼上全力,謀畫布局下一代人,甚至是更下一代。

  普通人,就更加不用說了。

  ——

  陳紹是很少參與後宮的郊遊的。

  環環她是個動靜咸宜的性子,有時候可以安安靜靜,在宮裡面讀書;

  有時候卻十分樂意出來玩。

  天氣暖和之後,她隔三差五就叫上幾個嬪妃出來遊玩。

  但是今晚是個例外,在環環軟磨硬泡之下,也可能是靜極思動,陳紹跟著她們來到了皇家園林。

  此時已經是初夏,哪怕是到了晚上,依然有些熱氣。

  等環環她們從河邊回來,一群人聚在一起野炊。

  宮中御廚的手藝正經不錯,但山珍海味吃多了也會膩。

  此番郊野之外,淺嘗農家風味,米粥微黃,菜蔬新綠,果子甘甜,再加河中撈起的鮮魚熬湯。

  把帳子張蓋在河畔的草地上,感受著晚間從秦淮河吹來的涼爽晚風,看著遠處隨著天色暗下來星星點點亮起的燈火,陳紹舒服地躺在河邊。

  看著空中那輪皎月,愜意至極的他腦子裡突然浮現出一首詩來: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自己毫無疑問,已經改寫了歷史的進程,要不然就這樣吧?

  自己也躺平了歇息,享受享受這帝王的日子。

  自己只要晚年不犯大錯,絕對是千古一帝了。

  但想到這幾日看的奏章,陳紹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朝野內外,人人都在這盛世中,渴望更進一步。

  武將想要立功建爵、文臣想要青史留名、失地的豪紳們發現貿易的驚天利潤之後,也都開始調頭參與其中;沿海的百姓無不希望開海力度更大.

  這樣蓬勃的時代,可以爆發出多麼巨大的能量,陳紹自己心中也很清楚。

  這股狂野的力量,需要一個謹慎的領頭人。

  大唐時候,邊疆武人們渴望建功立業的心思,也如今天這般強烈。

  這股欲望,被契胡安祿山發現並利用了起來,於是大唐最精銳的邊軍開始自相殘殺,帝國轟然倒塌。

  在大唐時候經常有小兵從底層一路廝殺,博取軍功,升至一方節度。

  所以他們為了軍功,可以干出很多瘋狂的事來。

  大景在這方面,有過之而無不及,有三個小兵因軍功封王了。

  陳紹坐直了身子,瞬間又覺得這愜意的日子雖好,還是不能一直享受。

  自己把大景帝國的生機徹底激活了,就要負責引路。

  如今這天下,也沒有第二個人,挑的動這擔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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