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斷根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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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臨近正午,宇文虛中又遞上幾分重要奏章。

  陳紹翻了翻,嘖了一聲之後,沒有說話。

  大越國內附之後,朝廷置安南路,下設十八州,以原本的升龍城,如今改名為『交州』做首府。

  其實在東漢時候,此地就一個『交州』,但如今朝廷把他們裂為十八個州,就是為了方便掌控。

  但如今派去的流官,政令很難推廣。

  各地豪強使用軟刀子,你也抓不到他們的把柄,但就是暗戳戳的不配合。

  紅河平原上的六州還好,越是邊緣地方,越是不服王化。

  「你看該怎麼辦?」

  宇文虛中眼神一凝,道:「殺,不殺不足以震懾宵小。」

  陳紹抿了抿嘴,道:「總不能只殺吧?」

  他發現自己確實是得掌控全局方向,這些讀書人狠起來,比武夫狠多了。

  宇文虛中趕緊說道:「自然是不能亂殺人,臣的意思是先禮後兵。咱們先廢除李朝「社」(村社自治單位),推行宋制「鄉里」:110戶為1里,設里正;五里為1鄉,設鄉書手;戶籍造冊,三年一造,報交州備案。」

  「改換里正,切斷地方豪族對百姓的控制。」

  「政令直接下鄉,如此一來還不服的就直接抓,抓了不改的就殺。」

  陳紹點了點頭,說道:「這樣一來,確實有效果,可是只能剪除一些豪強的手下,未免難以治本。」

  宇文虛中等的就是這句話,他趕緊說道:「陛下聖明!安南豪強,所以敢抗王命者,不過恃其盤根鄉土,窟穴百年。又算定我聖朝以仁恕為先,不會亂舉屠刀。」

  陳紹點了點頭,深以為然,要是跟滿清一樣,把所有不服的都殺了,他們也沒辦法。

  但大景肯定是不會走滿清道路的,他們是強盜進門來撈一把,自己卻是正統的中原王朝,要考慮到人心。

  畢竟他收回這塊地方,不是耀武揚威,去殺人震懾的。而是要讓這塊故土回歸,以後還得長治久安。

  像朱元璋收滇之後,就是用強行認祖歸宗的辦法,剛柔並濟,把大理徹底收入中原體系。而朱棣拿下交趾之後,確實是殺得天昏地暗,但交趾這塊地也永遠脫離了中原。

  真算起來的話,交趾可是從東漢就是交州,千年以來都是一家。而大理只有部份地盤名義歸屬,而完全獨立的時間更長。按理說交州永遠內附的難度是要小一點的。

  這件事上,其實是觸碰到了宇文虛中的舒適區,對於海外商貿的事,他或許不如陳紹了解。

  但對待這種傳統華夷之治,卻是手到擒來,宇文虛中繼續說道:「欲除其患,當先掘其根本,次剪其枝葉,如此一來它便是參天巨木,也終會成為朽木一根。」

  「設鄉里使百姓隔絕是斷其根,再剪除其在軍中、官場人脈是絕其葉!張伯玉因為背叛李朝,在大景扶持下立國,所以不敢用李朝舊將、他提拔的一大批武將,沒有豪族背景,在三佛齊、真臘、爪哇等地立下不少功勞,也搶掠了不少錢財。」

  「他們大多年輕力壯,如今有錢有功勞,必然是野心勃勃,要取代舊日官僚武將。正好將他們放回地方,配合我們派去的官員,開始徹查貪腐!」

  「他們盤踞百年,哪有一個乾淨的,就由這些少壯功臣出手,不出幾年,安南路之難自解矣。」

  陳紹仔細想了一遍,覺得確實可行,便點頭對陳崇說道:「召李唐臣、吳玠、劉繼祖、白時中、張伯玉前來議事。」

  ——

  金陵,越王府後宅書房。

  宅邸主人張伯玉此時正不顧儀態地撅著屁股,埋首在一個床邊柜子里,翻檢著各種寶物。

  這時候張伯金走了進來,疑惑道:「大哥,你做什麼呢?」

  「今日秦淮河上的柳大家設宴,我尋個合適的賀禮。」

  「大哥,你怎麼整日裡往那種地方鑽!我知道你想自污,但也不用做得如此明顯吧。」

  張伯玉呵呵一笑,自污,自污好啊,你們都當我是自污,省的我解釋了。

  對這種邊疆來的、還接受過中原詩書薰陶的人來說,他是真拒絕不了青樓這種高雅又帶著旖旎的場所。

  尤其是在金陵。

  別說他們了,就是中原讀書人,也不能免俗。

  「今天你別去了!」

  「小畜生,長兄如父,你倒管起我來了!別說是你,就是爹他今天回魂顯靈了,老子也要去!」

  張伯金冷哼一聲,「陛下召見你進宮面聖,既然你要去長樂樓,我替你回內侍省傳旨太監去。」

  「什麼!」

  張伯玉嚇了一跳,趕緊罵道:「快幫我把官袍尋來!」

  等下人們捧著官袍進來時候,只見這幾日春風滿面的老爺,正焦慮地來回踱著圈子,一對濃眉緊緊鎖在一處,似有無窮心事。

  老管家是張家從交趾帶來的,忠心耿耿,一副慈眉善目,老實忠厚的模樣。

  見狀趕緊問道:「老爺,您這是怎麼了?」

  「完了,陛下召見,我怕沒有好事,多半是交趾那邊有不老實的。這群該死的畜生,真該讓吳玠把他們都殺了!」

  抱著上刑場的心思,張伯玉來到宮中,卻見殿內早就有幾個重臣。

  殿內氣氛很好,說說笑笑的,張伯玉稍微有些安寧下來。

  他趕緊上前,行禮道:「」「臣張伯玉,拜見陛下!」

  「給越王賜座。」

  陳紹見人都到了,輕咳一聲,「叔通,你把事情說一說吧。」

  宇文虛中站起身來,走到中間,環顧著說道:「諸位,近來安南路很多官員上奏,說政令推廣不下去,百姓不反抗,但也不執行。」

  張伯玉冷汗直流,果然是這個原因.陛下要是遷怒於我,我命休矣!

  他是真不想死,來到金陵之後,他才知道以前過得根本不算是豪門日子。

  哪怕是在升龍城,吃穿用度與金陵一比,都堪比村愚。

  本以為可以持續享受下去的。

  他猛地一瞪眼,大罵道:「這等刁民,著實該殺!」

  殿內所有人,都朝著他看來,只見張伯玉急得臉紅脖子粗,好像不是裝的。

  宇文虛中笑道:「越王稍安勿躁,且聽我說。」

  「我與陛下商議,是要斷其根須,去其枝葉!」

  說罷,他將斷根論再陳述了一遍,其他人聽完都連連點頭。

  張伯玉一聽,非但不會遷怒自己,竟然還要自己派人回去主持聯絡。

  他心中不禁苦笑一聲,自己還是太高估自己了,在陛下眼中,交趾是掀不起風浪的。

  他甚至不擔心自己趁機在交趾培植勢力.

  陳紹心中,也確實不怕,因為他的勢力範圍已經殺到了爪哇和三佛齊。

  等大理拿下之後,交趾都不算邊疆了,只是沿海而已。

  宇文虛中的這一策略很好,只要施行之後,陳紹有信心完全拿下交趾。

  畢竟紅河平原牢牢握在手裡,交趾根本發展不起能造反的勢力來。

  張伯玉此時,心裡悲喜轉換,冰火兩重天。

  他暗暗發誓,要把自己最兇殘的弟弟派回去,一定要讓這群鳥人徹底完蛋,不要再讓他們有機會連累自己。

  ——

  五月底,爪哇的諫義里王國、三佛齊王國相繼遣使,請求大景調和,撤回兵馬。

  大景下令從海外調回安南兵馬,開始封賞,暫時與三佛齊休戰。

  派遣吳璘南下交趾,組建水師。

  王稟依然鎮守紅河平原,為安南路經略安撫使。

  大軍啟程時,金陵天晴有風。雖然是在城中,好像也能聽到滔滔江水拍打到岸邊的浪聲。

  陳紹率眾送吳璘等將士南下,與他賜酒道別,還反覆叮囑諸將,要顧及大義、注重輿情宣傳,不要再隨意殺人。

  吳璘點頭答應。

  有一句話,陳紹沒跟他明說:殺人的事,要交給安南少壯派軍官自己去干。

  吳璘的兵,依然是他靈武軍兵馬,此時已經大不一樣,當他們列隊走出甬道時,陳紹忽然有了一種恍惚之感、好像不知身在哪個時代。

  他們手裡握著一些簡單的火銃,雖然還沒法連發,但已經開始在禁軍中使用。

  殺傷力在北方戰爭中,或許不太夠,但在南國已經十分夠用了。

  因為北方廝殺,甲冑太厚,火銃破不了甲。而南方的敵人,大多是沒有甲的,打在身上就要爛一大塊肉。

  馬車拉著火炮,還有專門的炮兵營。

  戎服也是新式的,不過作戰穿的戎服,主要顧及披甲、實用;此番南下,不用太厚的甲冑,而且要考慮到氣候問題。

  將士們攜帶著各種作戰工具,中間還護送著一面靈武軍大旗,頭上戴的是大檐布帽,身上穿的嶄新紅褐色衣褲,扛著輕銃,腰裡攜帶彈藥,看起來非常整肅。

  不管那火繩輕銃的威力如何,但細長的新鍛銃管十分光滑,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讓陳紹十分滿意。

  只要開始投入使用,那麼技術的進步,只是時間問題。

  這樣的場面,讓遠處圍觀的百姓也紛紛側目,完全被這稀奇的隊伍吸引了注意。

  吳玠也來了,站在陳紹身後,看著陛下對自己兄弟耳語了一番,二哥吳璘哈哈大笑,他就有些好奇。

  也有些欣慰。

  雖然自己功勞大,爵位高,但二哥是靠他自己打出來的身份。

  而且他和陛下的關係,好像更加親厚,畢竟是一直陪在陛下身邊的親衛軍統帥。

  等陛下告別完之後,吳玠也上前,說了一句:「好好做事,為陛下立功。」

  吳璘笑著點了點頭,上馬離開,前往港口。

  在身後節奏均勻的鼓聲中,大家翻身上馬,隊列十分整齊。

  這些靈武親兵在馬背上向皇帝行禮,陳紹見狀,也揮手向他們回禮。

  「噠~噠~」的馬蹄聲遠近錯落響徹,甬道里不斷有成隊列的騎兵過來了,以定難軍傳統的十三人小隊為單位,各隊前後保持著適當的間隙。

  這條大路上人馬雖多,卻毫不擁堵,道路一側還留有空隙、讓騎馬奔走的傳令兵來往,顯示著靈武親兵的軍紀秩序良好。

  不遠處的張伯玉,也在和他兄弟告別,只見他壓低了聲音,惡狠狠表情有些猙獰,不知道和兄弟說了什麼。

  他的人就沒有這種行軍的隊列和秩序了,松松垮垮,也往港口處行去。

  走海路到欽州,最遲十天就到了安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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