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護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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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從北庭出發,皇帝儀仗走玉門關進入河西。

  當皇帝這麼多年,玉門進了很多,玉門關算是陳紹第二次來。

  當初陳紹西征,就是從涼州一路打到了玉門關。

  整個河西,都是陳紹親自帶兵打下來的地盤,戰後也是他一手布置的。

  走到哪都是自己人,難免更親近一些。

  到了涼州之後,張潤就跟到家了一樣,到處帶著同僚遊玩吃喝。

  有時候也會叫上陳紹。

  陳紹也算是難得清閒起來,夏末秋初的天氣,十分適合出行。

  看似沒啥逛頭的涼州,其實也是古蹟極多的城池,李易安和陳紹又是收穫頗豐。

  她的這些成果,將來陳紹都準備保留起來,今後就是實打實的國寶。

  浩瀚的歷史長河中,不知道多少人的事跡,湮沒在黃沙古道的西域。

  涼州當年是西夏最後一個成規模的抵抗城池,裡面有西夏的王爺,抵抗烈度很大。

  可惜那時候西夏已經是強弩之末,河西各族都在尋找出路,回鶻人選擇往西逃,吐蕃人只想趁機搶點,漢人大多想投降同族的陳紹。

  張家作為河西豪族,在涼州也有宅邸,陳紹就住在這裡面。

  張潤一大早,又來面聖,還帶來了一盒酥酪。

  張映晗這次雖然沒來,但也傳出話來,陛下喜歡吃這個酥酪還有肉乾。

  陳紹剛吃完早膳,正在院子裡和大虎他們一起耍了一會兒軍棍。

  內侍們引著他來到近前,張潤遠遠就瞧見陳紹雙手握棍兩端在肩頸處,圍繞頸後、肩側、腋下做環繞旋轉。

  這一招叫棍花繞肩,是軍中常用的動作,可以鍛鍊手腕翻轉、肘肩聯動。

  想要使槍,就必須經常操練,免得在戰場廝殺時候,肩頸脫力。

  「好!」

  張潤遠遠叫了一聲好,邁著飛快的小碎步上前,連聲誇讚起來。

  陳紹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把棍子放下,侍衛馬上拿來溫熱毛巾。

  「今兒個這麼早就來了?」

  張潤雙肩一聳,笑著說道:「臣前幾日,也不過是略盡地主之誼,哪能整日遊玩。今日河西各城的官員,齊聚涼州,希望能拜見陛下。」

  陳紹點了點頭,他知道這些人不是為了面聖來的。

  每年這個時候,河西本就會聚在一起,商議組建護農隊,保護秋收。

  雖然後來青唐吐蕃被滅,再也不用組建護農隊,但是這個傳統還是保留了下來。

  每年秋季來臨之前,河西五州的官員還是會在夏末秋初聚在一起,討論一年的得失。

  大家商議彼此要為對方做些什麼,哪些地方需要協調...

  而這個聚會的名字,也沒有特意去改,依然叫:護糧會

  河西走廊,之所以被稱為走廊,是因為其狹長的特點。

  只有被祁連山的雪水灌溉的這一溜,才算是宜居的地方,外圍環境十分嚴酷。

  作為商道,這裡承接了中間商的作用,把中原的茶葉、絲綢銷往西域,再將西域的乳香、珊瑚、玉石轉賣至中原。

  一來一回,獲利極高。

  而且走廊水草豐美,是極其重要的糧食產區和育馬牧地。

  這樣線性的地域特徵,也就註定了沿途幾個州府的關係很緊密,互相之間來往頻繁,相互依存,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不行。

  張潤把情況說了一遍。

  陳紹聞言倒是很有興趣,他想了一下,說道:「你去說一下,也別面聖了,今年朕來主持這個護糧會。」

  張潤眼睛一亮,沒想到還有這種好事,當即忙不迭地拜別前去傳旨。

  生怕走慢一點,陛下再反悔了。

  護糧會,還要追溯到西夏時候,因為吐蕃被氣候肘擊了一下,生存環境實在是太惡劣。

  所以在大唐時候,人口瘋狂翻倍的吐蕃人,徹底養不活自己了。

  青稞減產十之八九,土地全都冰封,只能是來搶河西的糧食過冬。

  河西當時屬於西夏,西夏是出了名的小霸王,自從建國之後沒有一天不再打仗。

  這樣的惡鄰,他不來搶你,純屬是因為你窮到家了,不值當的。

  你來搶他,就好像韃靼人餓極了去搶契丹和女真,都是肉包子打狗,去十個回來一個不錯了。

  西夏每年組織的護糧隊,都能殺不少人,還能俘虜一大批的奴隸。

  西夏是有炮灰隊的,在他們打仗的時候,一般會把戰俘擺在最前面,叫「撞令郎」。

  作戰時逼他們沖在最前面消耗敵方箭矢與兵力,以減少党項嫡系部隊的傷亡,這裡面大多是從宋朝俘虜的漢人,還有一些就是吐蕃人。

  但即使是這樣,到了秋收的時候,青唐吐蕃也不得不去搶糧,因為去了九死一生,不去就是十死無生。

  護糧會一般在城郊的空地上召開,因為以前參與的,不光是各州府的官員,還有西夏治下複雜的酋豪、族長、軍頭、士紳....

  如今人員的配置,就顯得幹練很多。

  他們聚在一起,緊張地等待著,雖然張潤是朝廷重臣,他應該不會假傳聖旨。

  但是這個消息還是讓人怪激動的。

  瓜州的通判翟通,是張潤的髮小,他走到跟前再次確定問道:「陛下真會來?」

  張潤扯了扯嘴角,「陛下金口玉言,你也敢質疑?」

  翟通趕緊閉嘴,發小歸發小,這種帽子亂扣就有點嚇人了。

  回到官員隊伍中,大家紛紛圍了上來,翟通沒提剛才吃癟的事,呵呵一笑,氣定神閒地跟他們吹噓起來。

  看著站在外圍,一直看向城門方向的張潤,翟通的目光有些嫉羨。

  都是外戚,自己的妹妹還是四妃之一的賢妃,怎麼就被這小子給比下去了。

  不過自己這些河西子弟,從十三四歲就學會逛青樓,倚紅偎翠的時候,張潤就是個出了名的書呆子。

  那時候他躲在家中讀書,大家都覺得他沒趣,漸漸地也就沒有多少人跟他來往。

  翟通算是和他關係比較好的一個,有事沒事呼朋喚友的時候,還能想著點他。

  自己的妹妹賢妃翟蕊和張妃是一起去到今上身邊服侍的,傳聞她們在宮中,也是閨中密友,好的跟一個人似的。

  他飛黃騰達之後,自己求他辦事,竟然一件也沒成過,翟通一想到這裡就有些不忿。

  當年他求張潤走走關係,把自己也弄到金陵去,花多少錢都可以。

  張潤連糊弄自己一下都懶得糊弄,直接說辦不了。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在心裡暗罵了幾句,但也無可奈何。

  張潤這書呆子,馬上就要拜相了,這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事。

  普通人想見皇帝一面,千難萬難,這小子是說見就見。

  這其實就是極大的政治資源。

  能夠面聖,尤其是皇帝是個實權皇帝的時候,這個優勢簡直太大了。

  翟通還有一條路,就是進承天寺,但是他爹不願意。

  承天寺並不是只有和尚,大部分承天寺的人,是可以結婚生子的。

  翟奉達不允許翟家子弟全部進入承天寺,而且十分果決,他不允許進的,誰來求他也沒有用。

  他的本意應該是不把所有家族子弟,送到一個體系內。

  但是能體諒他苦心的不多,大家削尖了腦袋,都想進承天寺。

  畢竟承天寺掌管天下宗教,權柄實在是太大了。

  終於,在眾人的焦急等待中,皇帝的聖駕到了。

  一群侍衛開路,天子出行卻非常簡煉,沒有一點繁文縟節。

  對比前幾個月,在平西城時候的驚世排場,簡直是天壤之別。

  其實陳紹真的很不在乎那些排場,天子氣場不是靠華麗裝飾、增加侍衛人數堆積起來的。

  而是要看這個皇帝本身的氣場,和他的功績,李世民就是穿著布衣溜達,也比喜歡排場的趙佶有天子氣場。

  陳紹來了之後,有人搬來一張椅子,他大馬金刀地一坐。

  下面的官員,全都開始跪拜行禮。

  陳紹伸手,示意他們免禮平身。

  在大景,乃至於以前的大宋,全都是越靠近邊境,磕頭的禮節越多。

  在中原基本不磕頭。

  陳紹也沒有專門下令,在邊關這些地方,大多是畏威而不懷德的。

  見了面讓他們給自己磕頭也未嘗不可,要樹立皇權的絕對威嚴,才能震懾邊關。

  大家都起身之後,陳紹笑道:「這次朕來主持護糧會,你們儘管暢所欲言。只要是提出的建議合理,朕能幫到的,也會出手。」

  他話音剛落,瓜州的知州曹瑞就起身,他看上去正值壯年,皮膚黝黑,但是說話的聲音卻很沉穩,「陛下,瓜沙兩州之間的官道,去歲被山洪侵蝕,已經無法通行。」

  「這次臣來護糧會,就是希望兩州能一起重修一條道路,避開山洪路段。」

  陳紹剛想點頭,就見沙洲知州魏明站了出來,擺手道:「陛下,切莫輕信他的一面之詞,那被毀的道路,十之八九都在他們境內,哪輪到我們沙洲一起出錢。「

  ......

  護糧會遠沒有陳紹想像中那麼簡單,這根本不是一個團結的大會。

  大家在會上確實是暢所欲言,但更多的還是談判,動輒還會激情互噴兩句。

  自己在這裡都能這樣,那自己不在的這十來年,還不每年都上演全武行啊?

  其實陳紹想的還真沒錯,護糧會每年都會有官員互毆、互罵。

  但也確實解決問題。

  最後大家都會適當退讓,然後一起把問題解決。

  等到正午時候,張潤提出來要先吃午膳,等到下午繼續。

  此時官員們才陸續退出去,在城郊吃點喝點補充體力,等著下午繼續吵。

  陳紹的耳朵里嗡嗡的,他已經後悔了,自己真就不該來。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很多事,根本就無從判斷,陳紹幾乎沒能斷成哪怕一個案子。

  他想起一句話來: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陳紹下令從內帑撥款,幫助幾個要修路的、要修水渠的。

  這種事多多益善,他向來是支持的。

  如果說修橋補路真能積攢功德的話,陳紹已經是功德無量了。

  這還要追溯到打仗時候,陳紹發現,只要自己花錢修了水庫、河道,那麼來年能徵收的糧食就會大增。

  從那之後,他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每年花著巨款修渠、治河。

  午膳時候,從城中送來了食盒,陳紹在一個涼亭內正在用膳的時候,張潤來了。

  「陛下,一會兒還參加麼?」

  他也是瞧見陛下有些睏倦了,護糧會時候,幾次打了哈欠。

  陳紹沒做猶豫,直接說道:「去。」

  張潤微微一怔,隨即在心底嘆了口氣,陛下確實是該建立盛世。

  護糧會雖然亂鬨鬨,但是陳紹能從中,了解河西各方面的事務。

  包括這裡的官制和民生。

  河西的這種議事風格,也蠻有趣的。

  對陳紹來說,不管你是什麼畫風,只要你真的在解決事情,那就是大景的好官。

  尤其是在邊關。

  下午場的時候,大家見到皇帝又來了,全都有些驚訝。

  等到大家討論完,天色將晚,陳紹又問了一下今年河西的收成。

  大家一下子就變得有些沉默。

  因為今年的冬季格外漫長寒冷,導致春天來的很晚,地里也沒存住足夠的水分。

  今年的收成估計不會很樂觀。

  陳紹了解之後,笑著說道:「大家不用擔心,今年南荒又大收。」

  南荒的稻米一年兩熟,有的地方甚至一年三熟,已經成為大景的一個糧倉。

  很多時候,當有的地方欠收的時候,朝廷都會從南荒的糧食中選出一部分來,送到各地賑災、穩定糧價。

  今年江南和荊湖,終於也發揮出了自己的水準,據說糧食十分喜人。

  有這三個地區兜底,陳紹就不擔心饑荒。

  今年是建武十二年,很多開國時候,許下的免除賦稅的地方,這幾年也開始陸續收稅了。

  比如說河北幽燕,其實一直是糧食的豐產區,只是因為各種的天災人禍,導致這些年荒廢了無數的良田。

  陳紹開國時候,遷移去了大量河東人口,如今早就陸續恢復了生產。

  看著陛下底氣十足的模樣,官員們也莫名覺得振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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