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兒戲
一間沒有窗戶的會議室。
牆壁是吸音的灰色，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倒映著天花板上柔和的燈光。
最後一張PPT的圖表在屏幕上消失。
主持會議的男人，肩上沒有將星，但氣場比在座的任何一位將軍都更沉凝。他叫陳實，一個在某些檔案里只剩下代號的名字。
「『龍鬚』一期項目的成果，各位都看到了。」陳實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性能指標全面超越預期。新一代飛彈殼體、單兵裝甲防護、以及空天飛行器的關鍵結構件，換裝工作已經全面展開。」
在座的人，有頭髮花白的院士，有身板筆挺的軍官，有沉默寡言的技術專家。他們是這個國家最頂尖的大腦和最鋒利的矛與盾。
此刻，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一種難以掩飾的振奮。
那是一種改變戰局，甚至改變國運的材料。
「我們的天空，更安全了。」一位負責航空太空飛行器的總師感慨道。
「我們的戰士，更能打了。」一位來自陸軍裝備部的將軍，拳頭在桌下輕輕握緊。
一片低沉的議論聲中，一個坐在陳實下首的老人，緩緩舉起了手。
他是王懷民，國家潛艇項目的總工程師，一輩子都獻給了深海。
陳實向他點頭示意。
王懷民沒有站起來，他只是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鏡，身體微微前傾。
「同志們，我多說兩句。」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常年在高壓環境工作的痕-跡，「剛才空總說天空，陸軍的同志說大地。我補充一下海洋。」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聽著這位泰斗級人物的發言。
「『星火-1』的隔熱瓦，讓我們的人敢於衝出大氣層，那是淵龍先生的防水塗料技術衍生出來的。現在，『龍鬚』複合材料，讓我們的『龍宮』能下潛到前所未有的深度，讓我們在深海里，有了更安全的家。」
王懷民頓了頓，環視一圈。
「上天，下海。而這一切，都源於淵龍先生……最初為了解決小區地下室漏水，而發明的防水塗料；以及為了讓他老母親澆花方便，而生產的那批塑料水管。」
全場默然。
空氣中沒有掌聲，只有一種比掌聲更沉重的敬意，在無聲地流淌。
淵龍。
這個名字，對在座的絕大多數人來說，是一個傳奇，一個符號。一個以一己之力，將整個國家在數個尖端材料領域，向前推進了半個世紀的人。
而他最初的那些發明，聽起來卻如此……接地氣。
「所以，」陳實接過了話頭，打破了沉默，「我們必須尊重和理解淵龍先生的理念。技術，源於生活，最終也要服務於生活。這既是他的初衷，也是我們的使命。」
他話音剛落，一個不那麼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陳主任，我有一個問題。」
說話的是一個年輕人，三十多歲，少校軍銜，坐在會議桌的末尾。他叫李哲，是新晉的項目評估組組長，以思維縝密和敢於直言著稱。
陳實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說。」
「『龍鬚』的產能，我們都清楚。每一個批次的產量，都是以克來計算的。目前的產能，連滿足幾個重點項目的需求都捉襟見肘。」李哲站起身，他的腰杆挺得筆直，「我的問題是，為什麼我們要分出一部分如此寶貴的戰略資源，去做……『市政公共服務提升試點項目』？」
他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困惑。
「根據我拿到的資料，第一批試點樣品，是……魚竿。」
「噗。」
一個年輕的參謀沒忍住，發出一聲輕響，又在周圍嚴厲的注視下，瞬間把頭埋了下去。
會議室里的氣氛，從剛才的莊重肅穆，變得有些古怪。
飛彈殼體和魚竿。
這兩種東西，無論如何也無法在同一個語境裡共存。
王懷民總工程師皺起了眉。顯然，他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李少校，」陳實開口，語氣平淡，「你的信息很準確。第一批試點樣品，確實是魚竿。一共一百根。」
「一百根？」李哲的音量提高了一些，「主任，一百根魚竿，所消耗的『龍鬚』絲束，足以製造三枚『東風』系列飛彈的末端制導艙外殼！這在戰時，就是三個戰略目標！」
「坐下說，李少校。」陳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李哲遲疑了一下，還是坐下了，但身體依然緊繃。
「你的計算很精確，不愧是評估組的。」陳實說，「但你的眼光，要放得更遠一些。」
「我不明白。」
「這個項目，不是我的決定，也不是在座任何一位的決定。它是淵龍先生親自提出的。」陳實拋出了一個無法反駁的理由。
李哲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淵龍先生的原話是，『一個只懂得把錘子造成武器的文明，是野蠻的。一個懂得把錘子造成釘耙，去種地的文明，才能活下去。』『龍鬚』，就是我們的錘子。」陳實解釋道，「我們已經用它造出了最頂級的武器，現在，淵龍先生想看看，它能不能用來『種地』。」
「種地……就是做成魚竿，發給市民？」李哲的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
「這只是第一步，一個引子。」陳實說，「我們把它偽裝成市政福利，發放到濱城新區。這是一個經過大數據篩選的區域，有不同年齡、不同職業、不同背景的人。我們想收集最真實、最意想不到的用戶反饋。」
「反饋？他們能反饋什麼？魚竿結不結實？好不好用？」
「沒錯。」陳實肯定了他的問題，「也許一個退休的老大爺，會覺得這魚竿太輕，沒有手感。也許一個年輕人，會用它去挑釁一條大魚，把它彎折到一個我們實驗室里都未曾設想過的極限。也許一個孩子，會拿著它去捅馬蜂窩。」
會議室里再次出現了低低的騷動。
「這……這太兒戲了！」李哲終於還是沒忍住。
「兒戲？」陳實反問，「李少校，『星火-1』的隔熱瓦技術，最初的靈感是什麼，你知道嗎？」
李哲搖頭。
「是一次失敗的防水塗料實驗。淵龍先生把一塊塗了失敗品的石棉板扔在院子裡，風吹日曬雨淋。幾年後，一場意外的大火燒掉了半個院子，只有那塊石棉板完好無損，甚至連顏色都沒怎麼變。他這才發現了那種材料的超強抗氧化和耐高溫特性。」
陳實看著李哲，「一個我們所有人都認為是垃圾的失敗品，換來了我們整個空天項目的基石。現在，你還覺得讓一百個普通人，用他們天馬行空的方式去『糟蹋』一百根頂尖材料做成的魚竿，是一件兒戲的事情嗎？」
李哲徹底沉默了。
他的額頭滲出細汗。他所受的教育和訓練，讓他習慣了精準、高效、目標明確。而淵龍先生的這種思維方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那是一種近乎於「道」的邏輯。於無用之處，求大用。
「我們給軍工部門的『龍鬚』，標註的性能參數是冗餘度極高的保守數據。但它的真正潛力，我們自己也不知道邊界在哪裡。」陳實繼續說，「我們想通過這次『市政服務』，收集一些實驗室永遠無法給我們的數據。我們稱之為，『非定向極限應用反饋』。」
「我……明白了。」李哲低聲說。
「你不明白。」陳實搖了搖頭，「你只是接受了這個命令。記住，李少-校，有時候，最大的浪費不是用黃金去造魚鉤，而是我們手握黃金，卻只知道把它藏在金庫里。」
陳實站起身。
「會議結束。關於『龍鬚』產能的所有討論，到此為止。執行命令。」
眾人陸續起身，帶著滿腹的心事和震撼，離開了會議室。
王懷民總工走到陳實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跟那小子說得太多了。」
「總得讓他們理解。不然，心裡那根弦，早晚會斷。」陳實回道。
「淵龍先生……他老人家還好嗎？」
「好著呢。前兩天還在抱怨，說市政服務中心送他的那根魚竿不好用，斷了。所以才有了這個試點項目。」
王懷民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李哲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的白熾燈有些刺眼。他靠在牆上，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卻沒有點燃。
濱城新區。市政服務。魚竿。
他無法想像，一個在魚塘邊悠閒垂釣的大爺，手裡握著的東西，和國之重器「東風」飛彈，用的是同一種材料。
這個世界，比他想像的，要荒誕得多。
牆壁是吸音的灰色，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倒映著天花板上柔和的燈光。
最後一張PPT的圖表在屏幕上消失。
主持會議的男人，肩上沒有將星，但氣場比在座的任何一位將軍都更沉凝。他叫陳實，一個在某些檔案里只剩下代號的名字。
「『龍鬚』一期項目的成果，各位都看到了。」陳實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性能指標全面超越預期。新一代飛彈殼體、單兵裝甲防護、以及空天飛行器的關鍵結構件，換裝工作已經全面展開。」
在座的人，有頭髮花白的院士，有身板筆挺的軍官，有沉默寡言的技術專家。他們是這個國家最頂尖的大腦和最鋒利的矛與盾。
此刻，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一種難以掩飾的振奮。
那是一種改變戰局，甚至改變國運的材料。
「我們的天空，更安全了。」一位負責航空太空飛行器的總師感慨道。
「我們的戰士，更能打了。」一位來自陸軍裝備部的將軍，拳頭在桌下輕輕握緊。
一片低沉的議論聲中，一個坐在陳實下首的老人，緩緩舉起了手。
他是王懷民，國家潛艇項目的總工程師，一輩子都獻給了深海。
陳實向他點頭示意。
王懷民沒有站起來，他只是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鏡，身體微微前傾。
「同志們，我多說兩句。」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常年在高壓環境工作的痕-跡，「剛才空總說天空，陸軍的同志說大地。我補充一下海洋。」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聽著這位泰斗級人物的發言。
「『星火-1』的隔熱瓦，讓我們的人敢於衝出大氣層，那是淵龍先生的防水塗料技術衍生出來的。現在，『龍鬚』複合材料，讓我們的『龍宮』能下潛到前所未有的深度，讓我們在深海里，有了更安全的家。」
王懷民頓了頓，環視一圈。
「上天，下海。而這一切，都源於淵龍先生……最初為了解決小區地下室漏水，而發明的防水塗料；以及為了讓他老母親澆花方便，而生產的那批塑料水管。」
全場默然。
空氣中沒有掌聲，只有一種比掌聲更沉重的敬意，在無聲地流淌。
淵龍。
這個名字，對在座的絕大多數人來說，是一個傳奇，一個符號。一個以一己之力，將整個國家在數個尖端材料領域，向前推進了半個世紀的人。
而他最初的那些發明，聽起來卻如此……接地氣。
「所以，」陳實接過了話頭，打破了沉默，「我們必須尊重和理解淵龍先生的理念。技術，源於生活，最終也要服務於生活。這既是他的初衷，也是我們的使命。」
他話音剛落，一個不那麼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陳主任，我有一個問題。」
說話的是一個年輕人，三十多歲，少校軍銜，坐在會議桌的末尾。他叫李哲，是新晉的項目評估組組長，以思維縝密和敢於直言著稱。
陳實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說。」
「『龍鬚』的產能，我們都清楚。每一個批次的產量，都是以克來計算的。目前的產能，連滿足幾個重點項目的需求都捉襟見肘。」李哲站起身，他的腰杆挺得筆直，「我的問題是，為什麼我們要分出一部分如此寶貴的戰略資源，去做……『市政公共服務提升試點項目』？」
他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困惑。
「根據我拿到的資料，第一批試點樣品，是……魚竿。」
「噗。」
一個年輕的參謀沒忍住，發出一聲輕響，又在周圍嚴厲的注視下，瞬間把頭埋了下去。
會議室里的氣氛，從剛才的莊重肅穆，變得有些古怪。
飛彈殼體和魚竿。
這兩種東西，無論如何也無法在同一個語境裡共存。
王懷民總工程師皺起了眉。顯然，他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李少校，」陳實開口，語氣平淡，「你的信息很準確。第一批試點樣品，確實是魚竿。一共一百根。」
「一百根？」李哲的音量提高了一些，「主任，一百根魚竿，所消耗的『龍鬚』絲束，足以製造三枚『東風』系列飛彈的末端制導艙外殼！這在戰時，就是三個戰略目標！」
「坐下說，李少校。」陳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李哲遲疑了一下，還是坐下了，但身體依然緊繃。
「你的計算很精確，不愧是評估組的。」陳實說，「但你的眼光，要放得更遠一些。」
「我不明白。」
「這個項目，不是我的決定，也不是在座任何一位的決定。它是淵龍先生親自提出的。」陳實拋出了一個無法反駁的理由。
李哲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淵龍先生的原話是，『一個只懂得把錘子造成武器的文明，是野蠻的。一個懂得把錘子造成釘耙，去種地的文明，才能活下去。』『龍鬚』，就是我們的錘子。」陳實解釋道，「我們已經用它造出了最頂級的武器，現在，淵龍先生想看看，它能不能用來『種地』。」
「種地……就是做成魚竿，發給市民？」李哲的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
「這只是第一步，一個引子。」陳實說，「我們把它偽裝成市政福利，發放到濱城新區。這是一個經過大數據篩選的區域，有不同年齡、不同職業、不同背景的人。我們想收集最真實、最意想不到的用戶反饋。」
「反饋？他們能反饋什麼？魚竿結不結實？好不好用？」
「沒錯。」陳實肯定了他的問題，「也許一個退休的老大爺，會覺得這魚竿太輕，沒有手感。也許一個年輕人，會用它去挑釁一條大魚，把它彎折到一個我們實驗室里都未曾設想過的極限。也許一個孩子，會拿著它去捅馬蜂窩。」
會議室里再次出現了低低的騷動。
「這……這太兒戲了！」李哲終於還是沒忍住。
「兒戲？」陳實反問，「李少校，『星火-1』的隔熱瓦技術，最初的靈感是什麼，你知道嗎？」
李哲搖頭。
「是一次失敗的防水塗料實驗。淵龍先生把一塊塗了失敗品的石棉板扔在院子裡，風吹日曬雨淋。幾年後，一場意外的大火燒掉了半個院子，只有那塊石棉板完好無損，甚至連顏色都沒怎麼變。他這才發現了那種材料的超強抗氧化和耐高溫特性。」
陳實看著李哲，「一個我們所有人都認為是垃圾的失敗品，換來了我們整個空天項目的基石。現在，你還覺得讓一百個普通人，用他們天馬行空的方式去『糟蹋』一百根頂尖材料做成的魚竿，是一件兒戲的事情嗎？」
李哲徹底沉默了。
他的額頭滲出細汗。他所受的教育和訓練，讓他習慣了精準、高效、目標明確。而淵龍先生的這種思維方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那是一種近乎於「道」的邏輯。於無用之處，求大用。
「我們給軍工部門的『龍鬚』，標註的性能參數是冗餘度極高的保守數據。但它的真正潛力，我們自己也不知道邊界在哪裡。」陳實繼續說，「我們想通過這次『市政服務』，收集一些實驗室永遠無法給我們的數據。我們稱之為，『非定向極限應用反饋』。」
「我……明白了。」李哲低聲說。
「你不明白。」陳實搖了搖頭，「你只是接受了這個命令。記住，李少-校，有時候，最大的浪費不是用黃金去造魚鉤，而是我們手握黃金，卻只知道把它藏在金庫里。」
陳實站起身。
「會議結束。關於『龍鬚』產能的所有討論，到此為止。執行命令。」
眾人陸續起身，帶著滿腹的心事和震撼，離開了會議室。
王懷民總工走到陳實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跟那小子說得太多了。」
「總得讓他們理解。不然，心裡那根弦，早晚會斷。」陳實回道。
「淵龍先生……他老人家還好嗎？」
「好著呢。前兩天還在抱怨，說市政服務中心送他的那根魚竿不好用，斷了。所以才有了這個試點項目。」
王懷民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李哲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的白熾燈有些刺眼。他靠在牆上，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卻沒有點燃。
濱城新區。市政服務。魚竿。
他無法想像，一個在魚塘邊悠閒垂釣的大爺，手裡握著的東西，和國之重器「東風」飛彈，用的是同一種材料。
這個世界，比他想像的，要荒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