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靈感
倉庫的鐵門被風吹得「哐當」一響，又緩緩歸於沉寂。
趙謙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尊雕塑，許久，他才轉過身，一步步走回來。他沒有看蘇辰，而是徑直走到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前，拉上插銷。
「咔噠。」
一聲輕響，隔絕了外界的光和聲音。倉庫里頓時暗了下來，只有幾縷光從鐵皮屋頂的縫隙里漏下，在塵埃中畫出幾道光柱。
蘇辰還癱在椅子上，他感覺自己的胃在抗議，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趙廠長，那個……食堂還開著嗎？」他有氣無力地問。
趙謙拉了把椅子，在蘇辰對面坐下，動作很慢。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卻不點燃，只是夾在手指間轉動。
「『德宏一號』，也就是你說的那個特種工業塗料，第一批次已經用上了。」
蘇辰的腦子有點轉不動了：「用上就用上唄，好事啊。」
「國家電網，西南超高壓輸電工程的核心樞紐。」趙謙的語速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初步測試報告，線路損耗降低了百分之七點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蘇辰茫然地搖了搖頭。他只知道自己錯過了晚飯。
「意味著，只這一條線路，一年就能節約出足夠一個中型城市使用的電量。」趙謙把那根煙放在桌上，「而且，這還只是最基礎的應用。」
蘇辰的內心毫無波瀾。幾個億的電，跟他有一毛錢關係嗎？他現在就想要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肉要肥瘦相間，燉得軟爛，湯汁要拌在米飯里。
「哦。」他應了一聲，敷衍的意味很明顯。
趙謙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態度。他繼續說：「泛美的人，不會善罷甘休。斯特林這個人我了解，典型的技術偏執狂。今天你讓他看到了神跡，他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那……下次別讓我見他們了。」蘇辰縮了縮脖子，「我啥也不會，再多說兩句肯定露餡。」
「沒有下次了。」趙謙說。
蘇辰心裡一喜。太好了！終於可以解脫了！
「你和他們，都不會再有交集。」趙謙補充道。
蘇辰徹底放下心來，整個人都鬆弛了。他甚至開始盤算，明天早上能不能吃到食堂的肉包子。
「蘇辰。」趙謙突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聽說過『天穹』計劃嗎？」
蘇辰愣住了。這是什麼？某個科幻電影的名字？還是新的樓盤？
「沒有。」他老實回答。
趙謙死死地盯著他，仿佛要從他臉上最細微的抽動里，分辨出真假。但蘇辰的表情只有純粹的、毫無偽裝的困惑。
這讓趙謙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真正的大師，從不關心外界給他的成果冠以何名。
「『天穹』是我們一項持續了十幾年的核心攻關項目。」趙謙的聲音壓得很低，在昏暗的倉庫里，帶上了一種迴響，「目標是，可控核聚變。」
蘇辰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個詞他聽過。俗稱，人造太陽。但這跟他有什麼關係？他連家裡的燈泡都不會換。
「項目進展一直很艱難，尤其是在超導約束材料上，我們被卡住了脖子。」趙謙的指尖在桌上那根香菸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蘇辰的內心警鈴大作。
別！你可千萬別往下說了！我不想聽！我就是個混日子的廢物！求求你放過我！
「一個月前，京城703所，在進行一項衍生課題研究時，意外取得了一項突破。」
趙謙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他們基於你提供的一份……嗯，一份結構式的某個衍生方向，進行材料合成測試。在三千七百多次失敗後，成功合成出了一種全新的陶瓷基複合材料。」
蘇辰的大腦一片空白。
結構式？什麼結構式？我給過什麼結構式？
哦……他想起來了。
是那次，趙謙讓他「隨便畫點什麼」，他被逼得沒辦法，想起大學時打瞌睡翻過的某本高分子物理教材，好像有那麼一頁畫著亂七八糟的分子鏈。他就憑著模糊的記憶，在紙上胡亂塗鴉了一通。
難道是那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玩意兒狗屁不通！他自己都不知道畫的是什麼！
「這種材料，」趙謙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在零下112攝氏度的條件下，表現出了……零電阻特性。」
蘇辰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用手攥住了。
零下112度。
雖然遠不是室溫超導，但這個數字，已經將現有的超導臨界溫度，硬生生提高了幾十度。
這是一個足以讓整個物理學界都為之瘋狂的數字。
而這一切的源頭，竟然是自己當初為了交差的……一通塗鴉？
「這不可能！」蘇辰脫口而出，聲音尖銳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也希望這是不可能的。」趙謙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但測試報告，以及來自國內最頂尖的五位物理學家的聯名確認信，都放在我的辦公桌上。它……是真的。」
倉庫里再次陷入死寂。
蘇辰感覺自己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一個即將噴發的火山口。
他之前的慌亂，和此刻的恐懼比起來，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騙一個外國商人，頂天了是商業糾紛。
可現在……他「創造」出了一種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戰略級材料。
這不是詐騙了，這是欺君之罪！是要被拖出去砍頭的！
「我……我那是瞎畫的……」蘇辰的聲音在發抖，他試圖做最後的掙扎，「真的，趙廠長，我就是為了應付你，從舊書上隨便抄了點亂七八糟的東西拼在一起……」
「我們查過了。」趙謙打斷了他，「我們動用了所有資料庫，查遍了全世界公開發表過的所有學術期刊、專利文獻。你畫的那個核心結構，從未出現過。」
蘇辰徹底絕望了。
完了。
自己吹的牛逼，被國家隊給實現了。
他現在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703所的專家組，已經對著那個結構式研究了半個月了。」趙謙的語氣變得異常沉重，「他們想復現，想優化，但……他們無法理解。」
「他們說，那個結構，從任何現有的理論來看，都是矛盾的，是根本不可能穩定存在的。但它偏偏就成功了。」
「所以，他們有一個結論。」
趙謙抬起頭，那張平日裡不苟言笑的臉上，此刻是一種混雜著敬畏、困惑和期待的複雜表情。
「他們認為，你所使用的，是一種我們現有科學體系之外的……全新理論。」
蘇辰的內心在哀嚎。
理論？我哪兒來的理論？我的理論就是「兩點之間直線最短」！
「我……我沒有什麼理論。」蘇辰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就是……靈感。」
他只能搬出之前搪塞斯特林的那個詞。
「靈感……」趙謙咀嚼著這個詞，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似乎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對，就是靈感。牛頓被蘋果砸中，凱庫勒夢見銜尾蛇。科學的盡頭，或許本就是神啟般的靈感。」
神啟你個大頭鬼啊！
蘇辰想給自己一個耳光。
「所以，」趙謙站起身，他的影子在昏暗中被拉得很長，像一座山，壓在蘇辰身上，「現在，『天穹』計劃需要你。不，是國家需要你。」
「我……我幹不了。」蘇辰幾乎是在哀求，「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們讓我去，只會浪費時間。」
「我們不需要你知道什麼。我們只需要你的『靈感』。」趙謙走到他身邊，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桌上。文件袋上，印著兩個鮮紅的字：絕密。
「你不用再待在德宏廠了。這裡，包括我，都只是你的一層偽裝。」
「從現在起，你只有一個身份——『天穹』計劃首席顧問，蘇辰。」
蘇辰看著那個文件袋，感覺那不是紙，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尋找一條生路。
跑？往哪兒跑？現在他恐怕連德宏廠的大門都出不去了。
坦白？跟誰坦白？跟趙謙說，這一切都是個天大的烏龍？趙謙會信嗎？就算他信了，703所的專家會信嗎？那些已經看到了「神跡」的頂級科學家會信嗎？
他們不會信。
他們只會認為，這是「大師」的考驗，是「高人」的推辭。
他被自己編織的，和別人腦補的謊言，徹底困在了原地。
「飛機在三個小時後起飛。」趙謙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去京城。有人會在機場接你。你的任務，就是去703所，看看那個新材料，然後，告訴他們你的『靈感』。」
蘇辰癱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感覺自己的人生，從想要一碗紅燒肉開始，莫名其妙地拐進了一條通往斷頭台的絕路。
「走吧。」趙謙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收拾一下東西。」
蘇辰沒有動。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桌上的那個文件袋。
許久，他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京城的食堂……有紅燒肉嗎？」
趙謙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尊雕塑，許久，他才轉過身，一步步走回來。他沒有看蘇辰，而是徑直走到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前，拉上插銷。
「咔噠。」
一聲輕響，隔絕了外界的光和聲音。倉庫里頓時暗了下來，只有幾縷光從鐵皮屋頂的縫隙里漏下，在塵埃中畫出幾道光柱。
蘇辰還癱在椅子上，他感覺自己的胃在抗議，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趙廠長，那個……食堂還開著嗎？」他有氣無力地問。
趙謙拉了把椅子，在蘇辰對面坐下，動作很慢。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卻不點燃，只是夾在手指間轉動。
「『德宏一號』，也就是你說的那個特種工業塗料，第一批次已經用上了。」
蘇辰的腦子有點轉不動了：「用上就用上唄，好事啊。」
「國家電網，西南超高壓輸電工程的核心樞紐。」趙謙的語速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初步測試報告，線路損耗降低了百分之七點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蘇辰茫然地搖了搖頭。他只知道自己錯過了晚飯。
「意味著，只這一條線路，一年就能節約出足夠一個中型城市使用的電量。」趙謙把那根煙放在桌上，「而且，這還只是最基礎的應用。」
蘇辰的內心毫無波瀾。幾個億的電，跟他有一毛錢關係嗎？他現在就想要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肉要肥瘦相間，燉得軟爛，湯汁要拌在米飯里。
「哦。」他應了一聲，敷衍的意味很明顯。
趙謙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態度。他繼續說：「泛美的人，不會善罷甘休。斯特林這個人我了解，典型的技術偏執狂。今天你讓他看到了神跡，他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那……下次別讓我見他們了。」蘇辰縮了縮脖子，「我啥也不會，再多說兩句肯定露餡。」
「沒有下次了。」趙謙說。
蘇辰心裡一喜。太好了！終於可以解脫了！
「你和他們，都不會再有交集。」趙謙補充道。
蘇辰徹底放下心來，整個人都鬆弛了。他甚至開始盤算，明天早上能不能吃到食堂的肉包子。
「蘇辰。」趙謙突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聽說過『天穹』計劃嗎？」
蘇辰愣住了。這是什麼？某個科幻電影的名字？還是新的樓盤？
「沒有。」他老實回答。
趙謙死死地盯著他，仿佛要從他臉上最細微的抽動里，分辨出真假。但蘇辰的表情只有純粹的、毫無偽裝的困惑。
這讓趙謙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真正的大師，從不關心外界給他的成果冠以何名。
「『天穹』是我們一項持續了十幾年的核心攻關項目。」趙謙的聲音壓得很低，在昏暗的倉庫里，帶上了一種迴響，「目標是，可控核聚變。」
蘇辰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個詞他聽過。俗稱，人造太陽。但這跟他有什麼關係？他連家裡的燈泡都不會換。
「項目進展一直很艱難，尤其是在超導約束材料上，我們被卡住了脖子。」趙謙的指尖在桌上那根香菸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蘇辰的內心警鈴大作。
別！你可千萬別往下說了！我不想聽！我就是個混日子的廢物！求求你放過我！
「一個月前，京城703所，在進行一項衍生課題研究時，意外取得了一項突破。」
趙謙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他們基於你提供的一份……嗯，一份結構式的某個衍生方向，進行材料合成測試。在三千七百多次失敗後，成功合成出了一種全新的陶瓷基複合材料。」
蘇辰的大腦一片空白。
結構式？什麼結構式？我給過什麼結構式？
哦……他想起來了。
是那次，趙謙讓他「隨便畫點什麼」，他被逼得沒辦法，想起大學時打瞌睡翻過的某本高分子物理教材，好像有那麼一頁畫著亂七八糟的分子鏈。他就憑著模糊的記憶，在紙上胡亂塗鴉了一通。
難道是那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玩意兒狗屁不通！他自己都不知道畫的是什麼！
「這種材料，」趙謙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在零下112攝氏度的條件下，表現出了……零電阻特性。」
蘇辰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用手攥住了。
零下112度。
雖然遠不是室溫超導，但這個數字，已經將現有的超導臨界溫度，硬生生提高了幾十度。
這是一個足以讓整個物理學界都為之瘋狂的數字。
而這一切的源頭，竟然是自己當初為了交差的……一通塗鴉？
「這不可能！」蘇辰脫口而出，聲音尖銳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也希望這是不可能的。」趙謙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但測試報告，以及來自國內最頂尖的五位物理學家的聯名確認信，都放在我的辦公桌上。它……是真的。」
倉庫里再次陷入死寂。
蘇辰感覺自己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一個即將噴發的火山口。
他之前的慌亂，和此刻的恐懼比起來，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騙一個外國商人，頂天了是商業糾紛。
可現在……他「創造」出了一種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戰略級材料。
這不是詐騙了，這是欺君之罪！是要被拖出去砍頭的！
「我……我那是瞎畫的……」蘇辰的聲音在發抖，他試圖做最後的掙扎，「真的，趙廠長，我就是為了應付你，從舊書上隨便抄了點亂七八糟的東西拼在一起……」
「我們查過了。」趙謙打斷了他，「我們動用了所有資料庫，查遍了全世界公開發表過的所有學術期刊、專利文獻。你畫的那個核心結構，從未出現過。」
蘇辰徹底絕望了。
完了。
自己吹的牛逼，被國家隊給實現了。
他現在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703所的專家組，已經對著那個結構式研究了半個月了。」趙謙的語氣變得異常沉重，「他們想復現，想優化，但……他們無法理解。」
「他們說，那個結構，從任何現有的理論來看，都是矛盾的，是根本不可能穩定存在的。但它偏偏就成功了。」
「所以，他們有一個結論。」
趙謙抬起頭，那張平日裡不苟言笑的臉上，此刻是一種混雜著敬畏、困惑和期待的複雜表情。
「他們認為，你所使用的，是一種我們現有科學體系之外的……全新理論。」
蘇辰的內心在哀嚎。
理論？我哪兒來的理論？我的理論就是「兩點之間直線最短」！
「我……我沒有什麼理論。」蘇辰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就是……靈感。」
他只能搬出之前搪塞斯特林的那個詞。
「靈感……」趙謙咀嚼著這個詞，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似乎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對，就是靈感。牛頓被蘋果砸中，凱庫勒夢見銜尾蛇。科學的盡頭，或許本就是神啟般的靈感。」
神啟你個大頭鬼啊！
蘇辰想給自己一個耳光。
「所以，」趙謙站起身，他的影子在昏暗中被拉得很長，像一座山，壓在蘇辰身上，「現在，『天穹』計劃需要你。不，是國家需要你。」
「我……我幹不了。」蘇辰幾乎是在哀求，「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們讓我去，只會浪費時間。」
「我們不需要你知道什麼。我們只需要你的『靈感』。」趙謙走到他身邊，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桌上。文件袋上，印著兩個鮮紅的字：絕密。
「你不用再待在德宏廠了。這裡，包括我，都只是你的一層偽裝。」
「從現在起，你只有一個身份——『天穹』計劃首席顧問，蘇辰。」
蘇辰看著那個文件袋，感覺那不是紙，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尋找一條生路。
跑？往哪兒跑？現在他恐怕連德宏廠的大門都出不去了。
坦白？跟誰坦白？跟趙謙說，這一切都是個天大的烏龍？趙謙會信嗎？就算他信了，703所的專家會信嗎？那些已經看到了「神跡」的頂級科學家會信嗎？
他們不會信。
他們只會認為，這是「大師」的考驗，是「高人」的推辭。
他被自己編織的，和別人腦補的謊言，徹底困在了原地。
「飛機在三個小時後起飛。」趙謙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去京城。有人會在機場接你。你的任務，就是去703所，看看那個新材料，然後，告訴他們你的『靈感』。」
蘇辰癱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感覺自己的人生，從想要一碗紅燒肉開始，莫名其妙地拐進了一條通往斷頭台的絕路。
「走吧。」趙謙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收拾一下東西。」
蘇辰沒有動。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桌上的那個文件袋。
許久，他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京城的食堂……有紅燒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