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值得嗎
京城的風，似乎都比德宏廠要硬一些。
蘇辰坐在紅旗轎車的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陌生的街景，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打包好的快遞，目的地未知，收件人不明，唯一確定的，是自己「貨到不付款」的悲慘命運。
開車的是個年輕人，叫李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寸頭，脊背挺得筆直，像是焊在駕駛座上的一根鋼筋。從機場接到蘇辰開始，他就一直通過後視鏡偷偷打量，那種眼神，蘇辰在德宏廠見得多了。
是信徒看神祇的眼神。
「蘇顧問，我們現在去的地方是703所的專家公寓，您的住處已經安排好了。」李偉的普通話字正腔腔，「公寓是最高安保級別，您有任何需要，隨時可以通知我，我是您的聯絡員。」
「嗯。」蘇辰從鼻子裡擠出一個單音。
他不想說話。他怕一開口，就暴露出自己其實只想問問晚飯有沒有紅燒肉。
「趙所長都跟我們說了。」李偉似乎沒察覺到蘇辰的敷衍，反而更興奮了，「他說您不喜歡繁文縟節，是真正的高人。我們都特別敬佩！」
蘇辰把臉轉向窗外。
高人？我高血壓都要犯了。
車輛經過幾道關卡，荷槍實彈的衛兵一絲不苟地檢查證件，最後停在一棟外表樸實無華的灰色小樓前。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肅穆和冰冷，連空氣都像是被過濾過，聞不到一絲煙火氣。
「到了，蘇顧問。」李偉殷勤地拉開車門，「我幫您拿行李。」
「不用，就一個包。」蘇辰自己拎起那個輕飄飄的帆布包，跟在李偉身後。
房間在三樓，不大，但一塵不染。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還有一個獨立的衛生間。所有家具都是制式的，帶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蘇顧問，您看還缺什麼嗎？」李偉把房間裡的設施一一介紹，「熱水是24小時的，桌上有內部電話，牆角的液晶電視可以收看所有頻道的節目……」
他順手按開了電視。
畫面里，是國家電視台的新聞聯播。女主播正用標準的播音腔播報著一條新聞。
「……得益於電網主幹線路的革命性結構優化，我國國家電網整體輸電效率在過去一周內，實現了超過百分之三的提升。據專家測算，僅此一項，每年將節約標準煤數千萬噸，其經濟與環保效益不可估量……」
李偉的呼吸都急促了，他指著電視，像是邀功的孩子。
「蘇顧問，您看！您看！這就是您的成果！上新聞了！」
蘇辰看著屏幕上閃過的、自己畫的那個「鬼畫符」的簡化示意圖，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百分之三？
就為了這百分之三，你們就把我從德宏廠綁到了京城？
值得嗎？
我的人生，我未來的紅燒肉，就值這百分之三？
「蘇顧問，您真是太偉大了。」李偉還在感慨，「趙所長說，這只是牛刀小試。真正的核心，是『天穹』計劃。」
蘇辰沒理他。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巡邏的衛兵，心裡的小算盤已經噼里啪啦地打了起來。
跑是肯定跑不掉了。
坦白也是死路一條。
那麼，唯一的生路，就是把這個謊言繼續下去。
不就是「天穹」計劃嗎？不就是室溫超導嗎？這玩意兒科幻小說里寫了幾十年了，哪個國家搞出來了？愛迪生之後兩百年了，燈泡不還是那個鳥樣？
這幫科學家，就算有我的「神啟」，想搞出室溫超導，沒個十年二十年，能行？
等他們搞個十年八年，發現還是沒頭緒，到時候，自己這個「首席顧問」的身份，也就慢慢被人淡忘了。說不定那時候，他們會覺得自己的「靈感」已經耗盡，然後客客氣氣地把自己送走。
對，就這麼辦！
拖！
拖到天荒地老，拖到他們自己放棄！
想到這裡，蘇辰的心情豁然開朗。他甚至開始規划起了自己「功成身退」之後的生活。
去海南。
必須去海南。買一套海景大別墅，帶私人沙灘的那種。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每天也不干別的，就搬個沙灘椅，戴個墨鏡，在自家院子裡躺著。左手一根魚竿，右手一杯冰闊落。魚上不上鉤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范兒。
銀行卡里，是國家發的「特殊津貼」，後面得有多少個零？數不過來，根本數不過來。
到時候，什麼狗屁系統，愛咋咋地。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
「蘇顧問？」李偉見蘇辰半天沒反應，試探著叫了一聲。
「嗯。」蘇辰從海南的沙灘上回過神來，轉過身，臉上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看著李偉，用一種過來人的、帶著幾分滄桑的口吻說：「些許微名，不足掛齒。都是為了國家。」
李偉當場就愣住了。
他看著蘇辰，只覺得這位高人的形象，瞬間又拔高了無數倍。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境界！視如此潑天功勞如無物！
蘇辰對自己裝出來的效果非常滿意。
他走到桌邊坐下，準備跟李偉探討一下食堂的伙食問題。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篤，篤。
聲音短促而有力。
李偉一個激靈，立刻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五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一身白色的研究服，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用精密儀器雕刻出來的石膏像。
「秦……秦主任！」李偉的腰瞬間彎了下去，「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被稱作秦主任的女人沒有理會李偉，她的視線穿過李偉的肩膀，直接落在蘇辰身上，像兩道X光，要把他從裡到外掃一遍。
「你就是蘇辰？」
蘇辰站了起來。他從這個女人的身上，嗅到了一種和趙謙完全不同的氣息。趙謙是山，沉重，但還能溝通。這個女人，是手術刀，冰冷，鋒利，不帶任何感情。
「我是。」
「我叫秦飛蓉，703所材料學首席。」秦飛蓉走了進來，對李偉擺了擺手，「你出去吧。」
「是。」李偉連個屁都不敢放，躬著身子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蘇辰和秦飛蓉。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趙謙把你的資料給我看了。」秦飛蓉開門見山，「很……特別。」
她用了「特別」這個詞，而不是「優秀」或者「天才」。
蘇辰的心裡咯噔一下。
「他說你沒有理論，只有靈感。」秦飛蓉走到蘇辰面前，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書桌，「我不信靈感，我只信數據和邏輯。」
「所以，」她停頓了一下，「我把你的那個電網結構，輸入進了我們的超算模型里。」
蘇辰的額頭開始冒汗。
完了，要穿幫了。這老娘們兒怕不是個唯物主義鐵拳。
「超算運行了七十二個小時，結論和總裝那邊一樣。」秦飛蓉繼續說，「從現有任何一個物理學或者材料學模型來看，你的結構都是一個悖論。它在理論上會瞬間崩潰，但在現實中，它完美運行。」
蘇辰沒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說明，你的『靈感』，建立在一個我們尚未觸及的規則之上。」秦飛蓉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砸進蘇辰的腦子裡。
「我們嘗試著……去理解這個規則。」
她的下一句話，讓蘇辰如墜冰窟。
「我們把你的結構模型，抽象成一種力場算法，然後用它來模擬原子間的作用力，應用到我們的新材料合成中。」
蘇辰的大腦一片空白。
你們……你們管那個叫「力場算法」？
我那個鬼畫符，就是隨便畫的啊！兩點之間直線最短啊！你們這群科學家是不是腦子都有坑啊！
「就在你來之前的三個小時，」秦飛蓉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那是一種混雜著狂熱和困惑的情緒，「我們合成了一份樣本。」
「它的微觀結構，呈現出一種前所未見的有序排列。雖然只穩定了0.03秒就因為斥力過大而崩解，但在這0.03秒內，它的電阻率，趨近於零。」
「在常溫，常壓下。」
蘇辰癱坐在椅子上。
他感覺自己規劃好的，那長達十年、二十年的「拖字訣」，那陽光、沙灘、海浪、比基尼……不對，是冰闊落的美好退休生活，在秦飛蓉這幾句話里，被砸得粉碎。
他以為的遙遙無期，變成了近在眼前。
他以為的安全區，成了一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
「我們復現了上百次，每一次都在最後關頭失敗。」秦飛蓉死死地盯著他，「我們缺少一個關鍵參數，一個讓結構從『悖論』變為『現實』的……『奇點』。」
「趙謙說，這個『奇點』，就是你的『靈感』。」
她繞過書桌，走到蘇辰身邊。
「跟我來吧，蘇顧問。」
蘇辰沒有動。他感覺自己的四肢，都灌滿了水銀。
「樣本和實驗室都準備好了。」秦飛蓉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去看看，然後，告訴我們你的『靈感』。」
蘇辰坐在紅旗轎車的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陌生的街景，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打包好的快遞，目的地未知，收件人不明，唯一確定的，是自己「貨到不付款」的悲慘命運。
開車的是個年輕人，叫李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寸頭，脊背挺得筆直，像是焊在駕駛座上的一根鋼筋。從機場接到蘇辰開始，他就一直通過後視鏡偷偷打量，那種眼神，蘇辰在德宏廠見得多了。
是信徒看神祇的眼神。
「蘇顧問，我們現在去的地方是703所的專家公寓，您的住處已經安排好了。」李偉的普通話字正腔腔，「公寓是最高安保級別，您有任何需要，隨時可以通知我，我是您的聯絡員。」
「嗯。」蘇辰從鼻子裡擠出一個單音。
他不想說話。他怕一開口，就暴露出自己其實只想問問晚飯有沒有紅燒肉。
「趙所長都跟我們說了。」李偉似乎沒察覺到蘇辰的敷衍，反而更興奮了，「他說您不喜歡繁文縟節，是真正的高人。我們都特別敬佩！」
蘇辰把臉轉向窗外。
高人？我高血壓都要犯了。
車輛經過幾道關卡，荷槍實彈的衛兵一絲不苟地檢查證件，最後停在一棟外表樸實無華的灰色小樓前。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肅穆和冰冷，連空氣都像是被過濾過，聞不到一絲煙火氣。
「到了，蘇顧問。」李偉殷勤地拉開車門，「我幫您拿行李。」
「不用，就一個包。」蘇辰自己拎起那個輕飄飄的帆布包，跟在李偉身後。
房間在三樓，不大，但一塵不染。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還有一個獨立的衛生間。所有家具都是制式的，帶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蘇顧問，您看還缺什麼嗎？」李偉把房間裡的設施一一介紹，「熱水是24小時的，桌上有內部電話，牆角的液晶電視可以收看所有頻道的節目……」
他順手按開了電視。
畫面里，是國家電視台的新聞聯播。女主播正用標準的播音腔播報著一條新聞。
「……得益於電網主幹線路的革命性結構優化，我國國家電網整體輸電效率在過去一周內，實現了超過百分之三的提升。據專家測算，僅此一項，每年將節約標準煤數千萬噸，其經濟與環保效益不可估量……」
李偉的呼吸都急促了，他指著電視，像是邀功的孩子。
「蘇顧問，您看！您看！這就是您的成果！上新聞了！」
蘇辰看著屏幕上閃過的、自己畫的那個「鬼畫符」的簡化示意圖，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百分之三？
就為了這百分之三，你們就把我從德宏廠綁到了京城？
值得嗎？
我的人生，我未來的紅燒肉，就值這百分之三？
「蘇顧問，您真是太偉大了。」李偉還在感慨，「趙所長說，這只是牛刀小試。真正的核心，是『天穹』計劃。」
蘇辰沒理他。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巡邏的衛兵，心裡的小算盤已經噼里啪啦地打了起來。
跑是肯定跑不掉了。
坦白也是死路一條。
那麼，唯一的生路，就是把這個謊言繼續下去。
不就是「天穹」計劃嗎？不就是室溫超導嗎？這玩意兒科幻小說里寫了幾十年了，哪個國家搞出來了？愛迪生之後兩百年了，燈泡不還是那個鳥樣？
這幫科學家，就算有我的「神啟」，想搞出室溫超導，沒個十年二十年，能行？
等他們搞個十年八年，發現還是沒頭緒，到時候，自己這個「首席顧問」的身份，也就慢慢被人淡忘了。說不定那時候，他們會覺得自己的「靈感」已經耗盡，然後客客氣氣地把自己送走。
對，就這麼辦！
拖！
拖到天荒地老，拖到他們自己放棄！
想到這裡，蘇辰的心情豁然開朗。他甚至開始規划起了自己「功成身退」之後的生活。
去海南。
必須去海南。買一套海景大別墅，帶私人沙灘的那種。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每天也不干別的，就搬個沙灘椅，戴個墨鏡，在自家院子裡躺著。左手一根魚竿，右手一杯冰闊落。魚上不上鉤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范兒。
銀行卡里，是國家發的「特殊津貼」，後面得有多少個零？數不過來，根本數不過來。
到時候，什麼狗屁系統，愛咋咋地。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
「蘇顧問？」李偉見蘇辰半天沒反應，試探著叫了一聲。
「嗯。」蘇辰從海南的沙灘上回過神來，轉過身，臉上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看著李偉，用一種過來人的、帶著幾分滄桑的口吻說：「些許微名，不足掛齒。都是為了國家。」
李偉當場就愣住了。
他看著蘇辰，只覺得這位高人的形象，瞬間又拔高了無數倍。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境界！視如此潑天功勞如無物！
蘇辰對自己裝出來的效果非常滿意。
他走到桌邊坐下，準備跟李偉探討一下食堂的伙食問題。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篤，篤。
聲音短促而有力。
李偉一個激靈，立刻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五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一身白色的研究服，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用精密儀器雕刻出來的石膏像。
「秦……秦主任！」李偉的腰瞬間彎了下去，「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被稱作秦主任的女人沒有理會李偉，她的視線穿過李偉的肩膀，直接落在蘇辰身上，像兩道X光，要把他從裡到外掃一遍。
「你就是蘇辰？」
蘇辰站了起來。他從這個女人的身上，嗅到了一種和趙謙完全不同的氣息。趙謙是山，沉重，但還能溝通。這個女人，是手術刀，冰冷，鋒利，不帶任何感情。
「我是。」
「我叫秦飛蓉，703所材料學首席。」秦飛蓉走了進來，對李偉擺了擺手，「你出去吧。」
「是。」李偉連個屁都不敢放，躬著身子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蘇辰和秦飛蓉。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趙謙把你的資料給我看了。」秦飛蓉開門見山，「很……特別。」
她用了「特別」這個詞，而不是「優秀」或者「天才」。
蘇辰的心裡咯噔一下。
「他說你沒有理論，只有靈感。」秦飛蓉走到蘇辰面前，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書桌，「我不信靈感，我只信數據和邏輯。」
「所以，」她停頓了一下，「我把你的那個電網結構，輸入進了我們的超算模型里。」
蘇辰的額頭開始冒汗。
完了，要穿幫了。這老娘們兒怕不是個唯物主義鐵拳。
「超算運行了七十二個小時，結論和總裝那邊一樣。」秦飛蓉繼續說，「從現有任何一個物理學或者材料學模型來看，你的結構都是一個悖論。它在理論上會瞬間崩潰，但在現實中，它完美運行。」
蘇辰沒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說明，你的『靈感』，建立在一個我們尚未觸及的規則之上。」秦飛蓉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砸進蘇辰的腦子裡。
「我們嘗試著……去理解這個規則。」
她的下一句話，讓蘇辰如墜冰窟。
「我們把你的結構模型，抽象成一種力場算法，然後用它來模擬原子間的作用力，應用到我們的新材料合成中。」
蘇辰的大腦一片空白。
你們……你們管那個叫「力場算法」？
我那個鬼畫符，就是隨便畫的啊！兩點之間直線最短啊！你們這群科學家是不是腦子都有坑啊！
「就在你來之前的三個小時，」秦飛蓉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那是一種混雜著狂熱和困惑的情緒，「我們合成了一份樣本。」
「它的微觀結構，呈現出一種前所未見的有序排列。雖然只穩定了0.03秒就因為斥力過大而崩解，但在這0.03秒內，它的電阻率，趨近於零。」
「在常溫，常壓下。」
蘇辰癱坐在椅子上。
他感覺自己規劃好的，那長達十年、二十年的「拖字訣」，那陽光、沙灘、海浪、比基尼……不對，是冰闊落的美好退休生活，在秦飛蓉這幾句話里，被砸得粉碎。
他以為的遙遙無期，變成了近在眼前。
他以為的安全區，成了一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
「我們復現了上百次，每一次都在最後關頭失敗。」秦飛蓉死死地盯著他，「我們缺少一個關鍵參數，一個讓結構從『悖論』變為『現實』的……『奇點』。」
「趙謙說，這個『奇點』，就是你的『靈感』。」
她繞過書桌，走到蘇辰身邊。
「跟我來吧，蘇顧問。」
蘇辰沒有動。他感覺自己的四肢，都灌滿了水銀。
「樣本和實驗室都準備好了。」秦飛蓉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去看看，然後，告訴我們你的『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