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有用主義
五年，足以讓一座工廠變為一座城。
「星火天穹」基地，就像一顆釘死在戈壁上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向共和國的工業血管里泵入奇蹟。
蘇辰的辦公室在行政樓頂層，視野絕佳。他從不拉開窗簾，戈壁灘的黃沙沒什麼好看的。
他正用一根細長的「宏德管」捅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這管子是潛艇耐壓殼和深空探測器的邊角料，永不生鏽，永不變形，除了貴，沒別的毛病。趙謙送的，說符合他的顧問身份。
身份？蘇辰撇了撇嘴。吉祥物罷了。
門被猛地推開，趙謙沖了進來，額頭上全是汗。他現在是基地的常務副主管，管著上萬人的吃喝拉撒，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小小的廠長了。
「出事了。」趙謙開門見山，嗓子發乾。
蘇辰慢悠悠地放下管子：「天塌下來有『星火板』頂著，怕什麼。」
「比天塌下來還麻煩！」趙謙一把拉起他，「快，跟我去一號實驗室，秦主任讓你馬上過去。」
蘇辰心裡咯噔一下。秦飛蓉。這三個字在基地里，比任何條例都管用。五年了，那個女人好像就沒從實驗室里出來過，整個人像是用數據和邏輯澆築起來的，連頭髮絲都透著一股「超算」味兒。
「又合成失敗了？」蘇辰一邊被拖著走，一邊整理著自己皺巴巴的襯衫，「讓她多試幾次，搞科研嘛，要有耐心。」
「不是失敗，」趙謙的腳步更快了，「是有人要砸了我們的鍋！」
一號實驗室里，站滿了人。
空氣凝滯，像是固態的氮氣。
所有人都穿著白色的無塵服，只有蘇辰和趙謙是便裝，顯得格格不入。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盡頭，秦飛蓉抱著手臂，站在一塊巨大的顯示屏前，一言不發。
屏幕上，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他戴著金絲眼鏡，表情銳利，像一把剛開刃的手術刀。
「……綜上所述，『蘇氏力場算法』本質上是一個經驗模型，一個美麗的誤會。」那個年輕人推了推眼鏡，對著台下幾十名研究員，「它在宏觀應用上取得了輝煌成就，我承認。宏德管、德宏漆、星火板，這些都是明證。但這並不能掩蓋它在微觀理論上的致命缺陷。」
蘇辰的大腦，嗡的一聲。
蘇氏力場算法？我那個鬼畫符什麼時候有這麼高大上的名字了？還他媽帶個「氏」？
「五年，整整五年，」年輕人的語調抬高，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攻擊性，「我們圍繞著這個所謂的『奇點』，耗費了無法計算的資源，進行了超過十萬次模擬和上千次合成實驗。結果呢？我們距離常溫超導，依然隔著那永遠無法突破的0.03秒！」
「因為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他這話一出，人群里立刻起了騷動。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研究員站了起來：「陸博士，你這是在否定我們五年來的全部工作！」
「不，錢老。」那個被稱作陸博士的年輕人轉向他，「我是否定一個不存在的『神』。科學，不應該建立在某個人的『靈感』之上。蘇顧問是天才，但天才的靈感，也必須接受物理定律的檢驗！」
蘇辰的腳底板開始發麻。
完了，這又是從哪兒冒出來一個唯物主義鐵頭娃？而且比秦飛蓉那娘們兒還激進。秦飛蓉只是不信，這傢伙是直接要拆廟啊。
「陸風，」秦飛蓉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實驗室瞬間安靜下來，「說你的結論。」
陸風轉向秦飛蓉，態度恭敬了一些，但銳氣不減：「主任，我的團隊基於量子色動力學和弦論，建立了一個全新的『多維耦合模型』。它完美解釋了『蘇氏算法』為何能在宏觀材料上生效，那是一種特定條件下的力場耦合巧合。同時，它也指出了為什麼在微觀層面，它必然會因為高維斥力而崩解。」
「你的意思是，」秦飛蓉替他總結，「我們造潛艇、航母、戰鬥機用的東西，都是靠運氣？」
「是巧合，不是運氣。」陸風糾正道，「是一個偉大天才的直覺，恰好碰上了一個我們尚未理解的規律。但要真正掌握它，就必須拋棄直覺，回歸數學。我的模型，可以計算出那個穩定的『奇點』，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等著蘇顧問的下一次『靈感』。」
他把最後四個字，咬得特別重。
所有人的注意力，齊刷刷地集中到了剛進門的蘇辰身上。有崇拜，有懷疑，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看戲的期待。
蘇辰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解剖台上。
他媽的，我就想混吃等死，為什麼要逼我？
陸風看見了他，徑直走了過來。他比蘇辰高半個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蘇顧問，久仰大名。」他伸出手。
蘇辰懶得握，插在口袋裡沒動。
陸風也不尷尬，收回手，推了推眼鏡：「我研究了您所有的公開資料，包括五年前您畫的那張原始結構圖。我得承認，那是一件藝術品，充滿了後現代解構主義的美感。」
蘇辰心說，你還挺有眼光，那是我照著畢卡索畫的。
「但是，蘇顧問，」陸風的語氣轉為冰冷，「這裡是實驗室，不是美術館。我們已經沒有下一個五年，去等待您的下一次藝術創作了。」
「所以呢？」蘇辰終於開口，聲音有點沙啞。
「所以，請您現在就給出那個關鍵參數。」陸風咄咄逼人，「或者，向我們解釋一下『奇點』的底層邏輯。不要用『靈感』這種詞，請用我們可以理解的，數學或者物理學的語言。」
整個實驗室，死一般的寂靜。
趙謙的臉色已經白了。他想上來打圓場，卻被秦飛蓉一個動作制止了。
這是終極拷問。
這是對一個「偽神」的公開處刑。
蘇辰的大腦飛速運轉。怎麼辦？說不知道？那「星火天穹」基地的信仰就當場崩塌。編一個？對面這個陸風一看就是理論物理的大神，自己說錯一個普朗克常數都能被他當場釘死在恥辱柱上。
陽光、沙灘、冰闊落……退休生活像一個肥皂泡，被這小子一根手指就給戳破了。
蘇辰忽然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湊到陸風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你想要參數？」
陸風一愣。
「你想要邏輯？」蘇辰繼續說，「你想要我們尚未觸及的規則？」
陸風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他以為蘇辰真的要吐露什麼驚天秘密。
蘇辰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詭秘的笑意：「我告訴你……兩點之間，直線最短。」
陸風的表情，從期待，到錯愕，再到憤怒，只用了一秒鐘。
「你……你在耍我！」
「我耍你？」蘇辰直起身子，音量恢復正常，讓所有人都聽得見，「陸博士，你的模型很漂亮，公式很優雅。但你搞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科學的盡頭是玄學。」蘇辰張開雙臂，環視全場，「你們管它叫『力場算法』，管它叫『奇點』。但在我這裡，它就是一道線，一筆畫。你們想用數學去解釋它，就像想用尺子去量一首詩的長度。路子，從一開始就走歪了。」
他媽的，豁出去了。老子裝神棍，裝到底！
陸風氣得渾身發抖：「荒謬！一派胡言！你這是在侮辱科學！」
「是你，在侮辱我們所有人五年的心血！」錢老也忍不住了，指著陸風，「沒有蘇顧問，就沒有星火基地！你一個剛來的年輕人，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手畫腳？」
「資格？我的論文就是資格！我的數據就是資格！」陸風毫不退讓，「而不是靠一些神神叨叨的囈語！」
實驗室里，支持雙方的團隊瞬間吵成了一鍋粥。
「夠了。」
秦飛蓉的聲音再次讓全場安靜。
她走到蘇辰和陸風中間，像個冷酷的裁判。
「陸風。」
「主任。」
「你的模型，推演需要多久？」
「把基地的超算資源全部給我，四十八小時，我可以給你一個初步結果。」陸風信心滿滿。
「好。」秦飛蓉點點頭，然後轉向另一邊，「錢老。」
「主任，我在！」
「召集你的人，繼續沿用『蘇氏算法』進行第一百零八次合成實驗。」
錢老一愣：「可是……我們缺少關鍵參數……」
秦飛蓉的視線，落在了蘇辰身上。
蘇辰感覺自己頭皮發炸。
「蘇顧問，」秦飛蓉的語氣沒有任何情緒，「我們需要你的『靈感』。」
又是這四個字。
蘇辰感覺自己的人生，就是被這四個字給綁架了。
「我累了。」蘇辰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五年，你們把我當神一樣供著，」蘇辰掃視了一圈，「給了我最好的辦公室，最高的待遇。但你們有沒有問過我，我想要什麼？」
他看向秦飛蓉：「我什麼都不想要。我只想退休。」
秦飛蓉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似於「無語」的表情。
「現在，」她一字一頓地說，「不行。」
「那什麼時候行？」蘇辰反問。
「等我們能穩定生產出常溫超導材料的時候。」秦飛蓉給出了一個期限。
「如果永遠不能呢？」
「那就永遠不行。」
這是一場頂級的拉扯。一個想撂挑子不幹了，一個逼著他必須干。
陸風在一旁冷笑，這在他看來，就是騙子黔驢技窮的拖延戰術。
「這樣吧，」秦飛蓉做出了最終裁決，「兩邊同時進行。陸風，給你一半的超算資源，七十二小時。錢老，你們也準備實驗，同樣是七十二小時。」
她轉向蘇辰：「蘇顧問，這七十二小時，你什麼都不用做。你可以回你的辦公室，睡覺，看電影，捅你的綠蘿。但是，七十二小時後，我需要你在合成艙的控制面板上，輸入那個『參數』。」
蘇辰沒說話。
「隨便輸什麼都行。」秦飛蓉補了一句，這句話信息量巨大，「一個數字，一個字母，或者你再畫一幅畫。只要你認為是『那個』東西，就可以。」
蘇辰終於懂了。
秦飛蓉這個女人，她根本不在乎「靈感」是不是真的。她只在乎，能不能用「蘇辰」這個符號，去凝聚團隊的信心，去激活那台已經重複了上千次失敗的機器，去撞那0.03秒之外的大運。
她不是信奉唯物主義。
她信奉「有用主義」。
只要有用，神和鬼，她都敢用。
蘇辰離開了實驗室，沒有人攔他。他身後，是重新開始忙碌的研究員，和陸風那道幾乎要將他後背燒穿的視線。
他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癱坐在那張「星火板」打造的椅子上。
七十二小時。
他的人生，他的退休計劃，他的一切，都被壓縮進了這短短的倒計時里。
桌上，那根用來捅綠蘿的「宏德管」，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而堅硬的光。
「星火天穹」基地，就像一顆釘死在戈壁上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向共和國的工業血管里泵入奇蹟。
蘇辰的辦公室在行政樓頂層，視野絕佳。他從不拉開窗簾，戈壁灘的黃沙沒什麼好看的。
他正用一根細長的「宏德管」捅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這管子是潛艇耐壓殼和深空探測器的邊角料，永不生鏽，永不變形，除了貴，沒別的毛病。趙謙送的，說符合他的顧問身份。
身份？蘇辰撇了撇嘴。吉祥物罷了。
門被猛地推開，趙謙沖了進來，額頭上全是汗。他現在是基地的常務副主管，管著上萬人的吃喝拉撒，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小小的廠長了。
「出事了。」趙謙開門見山，嗓子發乾。
蘇辰慢悠悠地放下管子：「天塌下來有『星火板』頂著，怕什麼。」
「比天塌下來還麻煩！」趙謙一把拉起他，「快，跟我去一號實驗室，秦主任讓你馬上過去。」
蘇辰心裡咯噔一下。秦飛蓉。這三個字在基地里，比任何條例都管用。五年了，那個女人好像就沒從實驗室里出來過，整個人像是用數據和邏輯澆築起來的，連頭髮絲都透著一股「超算」味兒。
「又合成失敗了？」蘇辰一邊被拖著走，一邊整理著自己皺巴巴的襯衫，「讓她多試幾次，搞科研嘛，要有耐心。」
「不是失敗，」趙謙的腳步更快了，「是有人要砸了我們的鍋！」
一號實驗室里，站滿了人。
空氣凝滯，像是固態的氮氣。
所有人都穿著白色的無塵服，只有蘇辰和趙謙是便裝，顯得格格不入。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盡頭，秦飛蓉抱著手臂，站在一塊巨大的顯示屏前，一言不發。
屏幕上，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他戴著金絲眼鏡，表情銳利，像一把剛開刃的手術刀。
「……綜上所述，『蘇氏力場算法』本質上是一個經驗模型，一個美麗的誤會。」那個年輕人推了推眼鏡，對著台下幾十名研究員，「它在宏觀應用上取得了輝煌成就，我承認。宏德管、德宏漆、星火板，這些都是明證。但這並不能掩蓋它在微觀理論上的致命缺陷。」
蘇辰的大腦，嗡的一聲。
蘇氏力場算法？我那個鬼畫符什麼時候有這麼高大上的名字了？還他媽帶個「氏」？
「五年，整整五年，」年輕人的語調抬高，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攻擊性，「我們圍繞著這個所謂的『奇點』，耗費了無法計算的資源，進行了超過十萬次模擬和上千次合成實驗。結果呢？我們距離常溫超導，依然隔著那永遠無法突破的0.03秒！」
「因為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他這話一出，人群里立刻起了騷動。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研究員站了起來：「陸博士，你這是在否定我們五年來的全部工作！」
「不，錢老。」那個被稱作陸博士的年輕人轉向他，「我是否定一個不存在的『神』。科學，不應該建立在某個人的『靈感』之上。蘇顧問是天才，但天才的靈感，也必須接受物理定律的檢驗！」
蘇辰的腳底板開始發麻。
完了，這又是從哪兒冒出來一個唯物主義鐵頭娃？而且比秦飛蓉那娘們兒還激進。秦飛蓉只是不信，這傢伙是直接要拆廟啊。
「陸風，」秦飛蓉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實驗室瞬間安靜下來，「說你的結論。」
陸風轉向秦飛蓉，態度恭敬了一些，但銳氣不減：「主任，我的團隊基於量子色動力學和弦論，建立了一個全新的『多維耦合模型』。它完美解釋了『蘇氏算法』為何能在宏觀材料上生效，那是一種特定條件下的力場耦合巧合。同時，它也指出了為什麼在微觀層面，它必然會因為高維斥力而崩解。」
「你的意思是，」秦飛蓉替他總結，「我們造潛艇、航母、戰鬥機用的東西，都是靠運氣？」
「是巧合，不是運氣。」陸風糾正道，「是一個偉大天才的直覺，恰好碰上了一個我們尚未理解的規律。但要真正掌握它，就必須拋棄直覺，回歸數學。我的模型，可以計算出那個穩定的『奇點』，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等著蘇顧問的下一次『靈感』。」
他把最後四個字，咬得特別重。
所有人的注意力，齊刷刷地集中到了剛進門的蘇辰身上。有崇拜，有懷疑，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看戲的期待。
蘇辰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解剖台上。
他媽的，我就想混吃等死，為什麼要逼我？
陸風看見了他，徑直走了過來。他比蘇辰高半個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蘇顧問，久仰大名。」他伸出手。
蘇辰懶得握，插在口袋裡沒動。
陸風也不尷尬，收回手，推了推眼鏡：「我研究了您所有的公開資料，包括五年前您畫的那張原始結構圖。我得承認，那是一件藝術品，充滿了後現代解構主義的美感。」
蘇辰心說，你還挺有眼光，那是我照著畢卡索畫的。
「但是，蘇顧問，」陸風的語氣轉為冰冷，「這裡是實驗室，不是美術館。我們已經沒有下一個五年，去等待您的下一次藝術創作了。」
「所以呢？」蘇辰終於開口，聲音有點沙啞。
「所以，請您現在就給出那個關鍵參數。」陸風咄咄逼人，「或者，向我們解釋一下『奇點』的底層邏輯。不要用『靈感』這種詞，請用我們可以理解的，數學或者物理學的語言。」
整個實驗室，死一般的寂靜。
趙謙的臉色已經白了。他想上來打圓場，卻被秦飛蓉一個動作制止了。
這是終極拷問。
這是對一個「偽神」的公開處刑。
蘇辰的大腦飛速運轉。怎麼辦？說不知道？那「星火天穹」基地的信仰就當場崩塌。編一個？對面這個陸風一看就是理論物理的大神，自己說錯一個普朗克常數都能被他當場釘死在恥辱柱上。
陽光、沙灘、冰闊落……退休生活像一個肥皂泡，被這小子一根手指就給戳破了。
蘇辰忽然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湊到陸風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你想要參數？」
陸風一愣。
「你想要邏輯？」蘇辰繼續說，「你想要我們尚未觸及的規則？」
陸風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他以為蘇辰真的要吐露什麼驚天秘密。
蘇辰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詭秘的笑意：「我告訴你……兩點之間，直線最短。」
陸風的表情，從期待，到錯愕，再到憤怒，只用了一秒鐘。
「你……你在耍我！」
「我耍你？」蘇辰直起身子，音量恢復正常，讓所有人都聽得見，「陸博士，你的模型很漂亮，公式很優雅。但你搞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科學的盡頭是玄學。」蘇辰張開雙臂，環視全場，「你們管它叫『力場算法』，管它叫『奇點』。但在我這裡，它就是一道線，一筆畫。你們想用數學去解釋它，就像想用尺子去量一首詩的長度。路子，從一開始就走歪了。」
他媽的，豁出去了。老子裝神棍，裝到底！
陸風氣得渾身發抖：「荒謬！一派胡言！你這是在侮辱科學！」
「是你，在侮辱我們所有人五年的心血！」錢老也忍不住了，指著陸風，「沒有蘇顧問，就沒有星火基地！你一個剛來的年輕人，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手畫腳？」
「資格？我的論文就是資格！我的數據就是資格！」陸風毫不退讓，「而不是靠一些神神叨叨的囈語！」
實驗室里，支持雙方的團隊瞬間吵成了一鍋粥。
「夠了。」
秦飛蓉的聲音再次讓全場安靜。
她走到蘇辰和陸風中間，像個冷酷的裁判。
「陸風。」
「主任。」
「你的模型，推演需要多久？」
「把基地的超算資源全部給我，四十八小時，我可以給你一個初步結果。」陸風信心滿滿。
「好。」秦飛蓉點點頭，然後轉向另一邊，「錢老。」
「主任，我在！」
「召集你的人，繼續沿用『蘇氏算法』進行第一百零八次合成實驗。」
錢老一愣：「可是……我們缺少關鍵參數……」
秦飛蓉的視線，落在了蘇辰身上。
蘇辰感覺自己頭皮發炸。
「蘇顧問，」秦飛蓉的語氣沒有任何情緒，「我們需要你的『靈感』。」
又是這四個字。
蘇辰感覺自己的人生，就是被這四個字給綁架了。
「我累了。」蘇辰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五年，你們把我當神一樣供著，」蘇辰掃視了一圈，「給了我最好的辦公室，最高的待遇。但你們有沒有問過我，我想要什麼？」
他看向秦飛蓉：「我什麼都不想要。我只想退休。」
秦飛蓉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似於「無語」的表情。
「現在，」她一字一頓地說，「不行。」
「那什麼時候行？」蘇辰反問。
「等我們能穩定生產出常溫超導材料的時候。」秦飛蓉給出了一個期限。
「如果永遠不能呢？」
「那就永遠不行。」
這是一場頂級的拉扯。一個想撂挑子不幹了，一個逼著他必須干。
陸風在一旁冷笑，這在他看來，就是騙子黔驢技窮的拖延戰術。
「這樣吧，」秦飛蓉做出了最終裁決，「兩邊同時進行。陸風，給你一半的超算資源，七十二小時。錢老，你們也準備實驗，同樣是七十二小時。」
她轉向蘇辰：「蘇顧問，這七十二小時，你什麼都不用做。你可以回你的辦公室，睡覺，看電影，捅你的綠蘿。但是，七十二小時後，我需要你在合成艙的控制面板上，輸入那個『參數』。」
蘇辰沒說話。
「隨便輸什麼都行。」秦飛蓉補了一句，這句話信息量巨大，「一個數字，一個字母，或者你再畫一幅畫。只要你認為是『那個』東西，就可以。」
蘇辰終於懂了。
秦飛蓉這個女人，她根本不在乎「靈感」是不是真的。她只在乎，能不能用「蘇辰」這個符號，去凝聚團隊的信心，去激活那台已經重複了上千次失敗的機器，去撞那0.03秒之外的大運。
她不是信奉唯物主義。
她信奉「有用主義」。
只要有用，神和鬼，她都敢用。
蘇辰離開了實驗室，沒有人攔他。他身後，是重新開始忙碌的研究員，和陸風那道幾乎要將他後背燒穿的視線。
他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癱坐在那張「星火板」打造的椅子上。
七十二小時。
他的人生，他的退休計劃，他的一切，都被壓縮進了這短短的倒計時里。
桌上，那根用來捅綠蘿的「宏德管」，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而堅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