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運氣
那根管子叫「宏德管」。
這名字不是他取的，是項目組那幫人，為了紀念「宏德系列」材料的誕生，特意用第一批次合成的穩定材料，為他打造了這麼一根無聊的東西。
捅綠蘿倒是意外地順手。
蘇辰的手指摩挲著管身，冰冷，堅硬，沒有一絲溫度。
就像他那個代號。
蘇宏德。
德宏倒過來。他申請項目經費時，隨手填上去的名字，源於他地圖上看到的一個地名，覺得挺順口。
誰能想到，這個名字，有一天會響徹國家最高科技獎的頒獎大廳。
……
記憶的閘門被這根管子撬開，湧出的全是金色大廳里那種令人窒息的燈光和掌聲。
那是五年前。
「……下面，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有請本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天穹計劃』奠基人之一，蘇宏德總工程師！」
掌聲如山崩海嘯。
蘇辰，不，那一刻的「蘇宏德」，臉上堆積出恰到好處的「憨厚」與「激動」。他練習過，在辦公室的鏡子前。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一個不善言辭，但為國奉獻的天才科學家形象。
他一步步走上台，每一步都計算過。不能太快，顯得輕浮；不能太慢，顯得倨傲。
他從白髮蒼蒼的元勛手中，接過那枚代表著最高榮譽的勳章。
很沉。
內心OS：這玩意兒是純金的嗎？能賣多少錢？算了，關鍵是帳戶里那筆獎金。八位數。足夠在任何一個他喜歡的沿海城市，買下十套帶院子的海景房。
退休！
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炸開，比現場的掌聲還要響亮。
必須退休！
頒獎詞還在繼續，通過音響，震動著他的耳膜。
「……於平凡中創造非凡，以『小商品』鑄就大國之盾。蘇宏德同志，以其無法被複製的科研直覺，解決了困擾我們數十年的關鍵材料難題……」
蘇辰內心撇嘴。
小商品？說得沒錯。那玩意兒的靈感，確實來自義烏小商品市場裡一個攤子上賣的，號稱「永不褪色」的塑料擺件。
科研直覺？狗屁。他就是覺得那個塑料的分子結構圖畫出來會很好看，於是試了一下。
誰知道就成了。
他的人生，就是一連串的陰差陽錯，被推到了現在這個位置。
「……讓我們再次感謝蘇宏德同志的卓越貢獻！」
發言結束。
蘇辰對著話筒，說了準備好的八個字：「謝謝國家，謝謝大家。」
多一個字都嫌累。
他鞠躬，轉身，下台。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完美得像一台精密的儀器。
台下，第一排，坐著繆院士和趙謙。
繆院士頭髮花白，笑得滿臉褶子。趙謙一身筆挺的軍裝，肩上已經換成了將星，正襟危坐，表情嚴肅。
蘇辰心裡的退休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他只需要穿過這片人群，走出這個大門，然後消失在人海里。買機票，去海邊，養狗，種花，捅一輩子的綠蘿。
完美。
他剛剛走下台階，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蘇工。」
一道身影擋在了左邊。是繆院士，笑呵呵的。
「蘇工，祝賀。」
另一道身影堵住了右邊。是趙謙，他站起來，像一堵牆。
一左一右，將他「架住」。
這個姿勢，蘇辰太熟悉了。這不是祝賀，這是押送。
他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依然掛著那副「憨厚」的笑容：「繆老，趙……將軍，謝謝，謝謝。我這……準備回去了，家裡綠蘿好幾天沒澆水了。」
「不急。」繆院士的笑容很和藹，但說出的話卻不容商量，「蘇工，找個地方，我們聊聊。」
趙謙沒有說話，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方向卻不是出口，而是一旁通往貴賓休息室的側門。
蘇辰感覺自己的退休計劃，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正在迅速地漏氣。
「聊什麼？」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項目不是已經完成驗收了嗎？『宏德系列』的生產線也穩定了。我的任務，結束了。」
「一個任務的結束，是另一個任務的開始。」趙謙開口了，他的語調平直，沒有任何情緒，「蘇工，國家需要你。」
又是這句。
蘇辰想吐。
貴賓休息室。
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
房間裡只有他們三個人。
繆院士親手給蘇辰倒了一杯茶：「蘇工，先潤潤嗓子。」
蘇辰沒碰那杯茶。
「有話就直說吧，二位。」他不想再演了，「我這個人，你們也知道，不喜歡繞彎子。」
「好，快人快語。」繆院士放下茶壺，「蘇工，你覺得我們頭頂上，最重要的是什麼？」
蘇辰一愣：「什麼？」
「是天。」繆院士指了指天花板，「我們的天空，還不夠安全。」
趙謙接過了話頭：「『宏德材料』，解決了我們在地面上的很多問題。但是，我們想把它，送到天上去。」
蘇辰的頭皮開始發麻。
「『天穹』計劃。」繆院士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四個字，「下一階段攻關，需要你來掌舵。」
「我不干。」
蘇辰幾乎是脫口而出。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掩飾。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繆院士的笑容僵住了。趙謙的眉頭擰了起來。
「蘇工，」繆院士的語氣沉了下來，「這不是兒戲。這是國家的戰略部署。」
「我不管什麼部署。」蘇辰攤牌了，「我累了，干不動了。這幾年我連個囫圇覺都沒睡過。現在項目完成了，獎金也拿了，我只想過我自己的日子。我申請退休。」
「不行。」趙謙的回答，和他五年後在實驗室里聽到的，秦飛蓉的回答，一模一樣。
簡潔，冰冷，不留餘地。
「為什麼不行？」蘇辰的火氣也上來了，「《勞動法》規定了，我有辭職的自由！」
「這裡不講《勞動法》。」趙謙看著他，「這裡講的是使命。有些崗位，一旦站上去，就不是你想下來就能下來的。」
「你們這是綁架！」
「你可以這麼理解。」趙謙毫不避諱，「為了國家安全，有些時候，我們必須採取一些非常規手段。」
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對峙。
蘇辰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兩頭獅子圍住的羚羊。
「繆老，」他轉向看起來更好說話的繆院士，「您是老前輩，您知道科研這東西，是需要靈感的。我已經被掏空了，再也榨不出任何東西了。你們把我綁在那個位置上，沒用的。」
「不，有用。」繆院士搖搖頭，表情複雜，「蘇辰，我們都知道，你的很多成果，帶著一種……偶然性。或者說，就是你嘴裡的『靈感』。」
又是這個詞。
蘇辰感覺自己的命運，就是被這個該死的詞給釘死了。
「我說了，那都是運氣！」他幾乎是在咆哮。
「我們不在乎那是運氣，還是別的什麼。」趙謙冷冷地打斷他，「我們需要你這個『運氣』，繼續複製下去。」
蘇辰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趙謙，又看看繆院士。
他從這兩位國家棟樑的臉上，看到了和五年後秦飛蓉臉上如出一轍的神情。
一種近乎冷酷的實用主義。
他們信的不是科學，不是靈感，甚至不是蘇辰這個人。
他們信的是「蘇辰」這個符號所帶來的結果。
「你們……」蘇辰感覺一陣無力感席捲全身，「你們根本就不相信我。」
「恰恰相反。」趙謙說，「我們非常相信你。我們相信，只要你還在那個位置上，『天穹』計劃，就一定能出現我們想要的那個『奇蹟』。」
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句讓蘇辰徹底絕望的話。
「我們不需要你真的做什麼。我們只需要你坐在那裡。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項目成功的最大保障。你是定海神針，是我們的旗幟。」
蘇辰懂了。
徹徹底底地懂了。
他不是一個科學家。
他是一個吉祥物。
一個被供奉起來，用來凝聚人心，鼓舞士氣，甚至用來向上級申請經費的圖騰。
他的所謂「靈感」，就是那根插在神壇上，引誘所有人瘋狂磕頭的香。至於香會不會燃，神會不會顯靈，不重要。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要相信，它會。
蘇辰癱坐在沙發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憤怒，在這套無懈可擊的「有用主義」邏輯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和可笑。
你想退休？可以。
等「天穹」計劃成功之後。
如果永遠不能成功呢？
那你就永遠不能退休。
這是一個死循環。
……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蘇辰的思緒從五年前那間令人窒息的休息室里抽離出來。
他看著桌上那根冰冷的「宏德管」。
原來，從五年前接過那枚沉重的勳章開始，他的退休計劃，就只是一個笑話。
秦飛蓉不是第一個這麼對他的人，大概，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進。」他說。
門開了，進來的是錢老。
老人的臉上帶著一絲猶豫和探尋。
「蘇顧問，」他小心翼翼地開口，「沒打擾你吧？」
「沒有。」蘇辰把「宏德管」放在一邊，「有事？」
「設備和人員都準備好了。」錢老搓著手，「就等……就等七十二小時後，您的那個……參數了。」
蘇辰看著他。
看著這位在科研一線奮鬥了一輩子，滿心信奉著數據與邏輯的老科學家，此刻卻用一種近乎祈求的姿態，來向他這個「神棍」討要一個虛無縹緲的「靈感」。
蘇辰覺得無比諷刺。
「錢老，」蘇辰忽然問，「你信我嗎？」
錢老一愣，隨即用力點頭：「信！當然信！『蘇氏算法』，每一次都給我們帶來了驚喜！」
「如果這次沒有呢？」
「那我們就再試一次！」錢老毫不猶豫。
蘇辰沉默了。
他明白了。秦飛蓉的策略，成功了。
她成功地用「蘇辰」這個符號，把所有人的信心都凝聚了起來。
至於蘇辰本人怎麼想，他累不累，他想不想退休，根本不重要。
他的人生，已經被壓縮進了這短短的倒計時里。
桌上的時鐘，顯示著剩餘時間：71:58:32。
蘇辰拿起那根「宏德管」，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他站起身，走向牆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這名字不是他取的，是項目組那幫人，為了紀念「宏德系列」材料的誕生，特意用第一批次合成的穩定材料，為他打造了這麼一根無聊的東西。
捅綠蘿倒是意外地順手。
蘇辰的手指摩挲著管身，冰冷，堅硬，沒有一絲溫度。
就像他那個代號。
蘇宏德。
德宏倒過來。他申請項目經費時，隨手填上去的名字，源於他地圖上看到的一個地名，覺得挺順口。
誰能想到，這個名字，有一天會響徹國家最高科技獎的頒獎大廳。
……
記憶的閘門被這根管子撬開，湧出的全是金色大廳里那種令人窒息的燈光和掌聲。
那是五年前。
「……下面，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有請本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天穹計劃』奠基人之一，蘇宏德總工程師！」
掌聲如山崩海嘯。
蘇辰，不，那一刻的「蘇宏德」，臉上堆積出恰到好處的「憨厚」與「激動」。他練習過，在辦公室的鏡子前。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一個不善言辭，但為國奉獻的天才科學家形象。
他一步步走上台，每一步都計算過。不能太快，顯得輕浮；不能太慢，顯得倨傲。
他從白髮蒼蒼的元勛手中，接過那枚代表著最高榮譽的勳章。
很沉。
內心OS：這玩意兒是純金的嗎？能賣多少錢？算了，關鍵是帳戶里那筆獎金。八位數。足夠在任何一個他喜歡的沿海城市，買下十套帶院子的海景房。
退休！
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炸開，比現場的掌聲還要響亮。
必須退休！
頒獎詞還在繼續，通過音響，震動著他的耳膜。
「……於平凡中創造非凡，以『小商品』鑄就大國之盾。蘇宏德同志，以其無法被複製的科研直覺，解決了困擾我們數十年的關鍵材料難題……」
蘇辰內心撇嘴。
小商品？說得沒錯。那玩意兒的靈感，確實來自義烏小商品市場裡一個攤子上賣的，號稱「永不褪色」的塑料擺件。
科研直覺？狗屁。他就是覺得那個塑料的分子結構圖畫出來會很好看，於是試了一下。
誰知道就成了。
他的人生，就是一連串的陰差陽錯，被推到了現在這個位置。
「……讓我們再次感謝蘇宏德同志的卓越貢獻！」
發言結束。
蘇辰對著話筒，說了準備好的八個字：「謝謝國家，謝謝大家。」
多一個字都嫌累。
他鞠躬，轉身，下台。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完美得像一台精密的儀器。
台下，第一排，坐著繆院士和趙謙。
繆院士頭髮花白，笑得滿臉褶子。趙謙一身筆挺的軍裝，肩上已經換成了將星，正襟危坐，表情嚴肅。
蘇辰心裡的退休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他只需要穿過這片人群，走出這個大門，然後消失在人海里。買機票，去海邊，養狗，種花，捅一輩子的綠蘿。
完美。
他剛剛走下台階，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蘇工。」
一道身影擋在了左邊。是繆院士，笑呵呵的。
「蘇工，祝賀。」
另一道身影堵住了右邊。是趙謙，他站起來，像一堵牆。
一左一右，將他「架住」。
這個姿勢，蘇辰太熟悉了。這不是祝賀，這是押送。
他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依然掛著那副「憨厚」的笑容：「繆老，趙……將軍，謝謝，謝謝。我這……準備回去了，家裡綠蘿好幾天沒澆水了。」
「不急。」繆院士的笑容很和藹，但說出的話卻不容商量，「蘇工，找個地方，我們聊聊。」
趙謙沒有說話，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方向卻不是出口，而是一旁通往貴賓休息室的側門。
蘇辰感覺自己的退休計劃，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正在迅速地漏氣。
「聊什麼？」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項目不是已經完成驗收了嗎？『宏德系列』的生產線也穩定了。我的任務，結束了。」
「一個任務的結束，是另一個任務的開始。」趙謙開口了，他的語調平直，沒有任何情緒，「蘇工，國家需要你。」
又是這句。
蘇辰想吐。
貴賓休息室。
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
房間裡只有他們三個人。
繆院士親手給蘇辰倒了一杯茶：「蘇工，先潤潤嗓子。」
蘇辰沒碰那杯茶。
「有話就直說吧，二位。」他不想再演了，「我這個人，你們也知道，不喜歡繞彎子。」
「好，快人快語。」繆院士放下茶壺，「蘇工，你覺得我們頭頂上，最重要的是什麼？」
蘇辰一愣：「什麼？」
「是天。」繆院士指了指天花板，「我們的天空，還不夠安全。」
趙謙接過了話頭：「『宏德材料』，解決了我們在地面上的很多問題。但是，我們想把它，送到天上去。」
蘇辰的頭皮開始發麻。
「『天穹』計劃。」繆院士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四個字，「下一階段攻關，需要你來掌舵。」
「我不干。」
蘇辰幾乎是脫口而出。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掩飾。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繆院士的笑容僵住了。趙謙的眉頭擰了起來。
「蘇工，」繆院士的語氣沉了下來，「這不是兒戲。這是國家的戰略部署。」
「我不管什麼部署。」蘇辰攤牌了，「我累了，干不動了。這幾年我連個囫圇覺都沒睡過。現在項目完成了，獎金也拿了，我只想過我自己的日子。我申請退休。」
「不行。」趙謙的回答，和他五年後在實驗室里聽到的，秦飛蓉的回答，一模一樣。
簡潔，冰冷，不留餘地。
「為什麼不行？」蘇辰的火氣也上來了，「《勞動法》規定了，我有辭職的自由！」
「這裡不講《勞動法》。」趙謙看著他，「這裡講的是使命。有些崗位，一旦站上去，就不是你想下來就能下來的。」
「你們這是綁架！」
「你可以這麼理解。」趙謙毫不避諱，「為了國家安全，有些時候，我們必須採取一些非常規手段。」
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對峙。
蘇辰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兩頭獅子圍住的羚羊。
「繆老，」他轉向看起來更好說話的繆院士，「您是老前輩，您知道科研這東西，是需要靈感的。我已經被掏空了，再也榨不出任何東西了。你們把我綁在那個位置上，沒用的。」
「不，有用。」繆院士搖搖頭，表情複雜，「蘇辰，我們都知道，你的很多成果，帶著一種……偶然性。或者說，就是你嘴裡的『靈感』。」
又是這個詞。
蘇辰感覺自己的命運，就是被這個該死的詞給釘死了。
「我說了，那都是運氣！」他幾乎是在咆哮。
「我們不在乎那是運氣，還是別的什麼。」趙謙冷冷地打斷他，「我們需要你這個『運氣』，繼續複製下去。」
蘇辰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趙謙，又看看繆院士。
他從這兩位國家棟樑的臉上，看到了和五年後秦飛蓉臉上如出一轍的神情。
一種近乎冷酷的實用主義。
他們信的不是科學，不是靈感，甚至不是蘇辰這個人。
他們信的是「蘇辰」這個符號所帶來的結果。
「你們……」蘇辰感覺一陣無力感席捲全身，「你們根本就不相信我。」
「恰恰相反。」趙謙說，「我們非常相信你。我們相信，只要你還在那個位置上，『天穹』計劃，就一定能出現我們想要的那個『奇蹟』。」
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句讓蘇辰徹底絕望的話。
「我們不需要你真的做什麼。我們只需要你坐在那裡。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項目成功的最大保障。你是定海神針，是我們的旗幟。」
蘇辰懂了。
徹徹底底地懂了。
他不是一個科學家。
他是一個吉祥物。
一個被供奉起來，用來凝聚人心，鼓舞士氣，甚至用來向上級申請經費的圖騰。
他的所謂「靈感」，就是那根插在神壇上，引誘所有人瘋狂磕頭的香。至於香會不會燃，神會不會顯靈，不重要。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要相信，它會。
蘇辰癱坐在沙發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憤怒，在這套無懈可擊的「有用主義」邏輯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和可笑。
你想退休？可以。
等「天穹」計劃成功之後。
如果永遠不能成功呢？
那你就永遠不能退休。
這是一個死循環。
……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蘇辰的思緒從五年前那間令人窒息的休息室里抽離出來。
他看著桌上那根冰冷的「宏德管」。
原來，從五年前接過那枚沉重的勳章開始，他的退休計劃，就只是一個笑話。
秦飛蓉不是第一個這麼對他的人，大概，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進。」他說。
門開了，進來的是錢老。
老人的臉上帶著一絲猶豫和探尋。
「蘇顧問，」他小心翼翼地開口，「沒打擾你吧？」
「沒有。」蘇辰把「宏德管」放在一邊，「有事？」
「設備和人員都準備好了。」錢老搓著手，「就等……就等七十二小時後，您的那個……參數了。」
蘇辰看著他。
看著這位在科研一線奮鬥了一輩子，滿心信奉著數據與邏輯的老科學家，此刻卻用一種近乎祈求的姿態，來向他這個「神棍」討要一個虛無縹緲的「靈感」。
蘇辰覺得無比諷刺。
「錢老，」蘇辰忽然問，「你信我嗎？」
錢老一愣，隨即用力點頭：「信！當然信！『蘇氏算法』，每一次都給我們帶來了驚喜！」
「如果這次沒有呢？」
「那我們就再試一次！」錢老毫不猶豫。
蘇辰沉默了。
他明白了。秦飛蓉的策略，成功了。
她成功地用「蘇辰」這個符號，把所有人的信心都凝聚了起來。
至於蘇辰本人怎麼想，他累不累，他想不想退休，根本不重要。
他的人生，已經被壓縮進了這短短的倒計時里。
桌上的時鐘，顯示著剩餘時間：71:58:32。
蘇辰拿起那根「宏德管」，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他站起身，走向牆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