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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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7章 謝令

  柳素庵立在甲板上,目送小舟遠去,滿目讚賞,拈鬚嘆道,「好一個乘興而來,興盡而返。

  如此風雅奇士,恨不能一睹其容,恨不能相交一語。」

  有老儒往口中猛灌一口烈酒,嘆聲道,「此人真性情人也,不為名利,不拘世俗。」

  又有一位文士重重拍打欄杆,「可笑樊某科場蹭蹬,熬白了頭,熬幹了血,不過為個功名,何曾有這等胸懷境界,可笑可笑,可憐可憐。」

  「…………」

  眾儒生低聲議論,有的感慨,有的自省。

  有人提起酒壺,倒了一盞,又放下,只覺再也飲不下去。

  忽然,一陣驚呼震動全場,「我知道他是誰!」

  眾人齊齊看向那人。

  那是一位面白的青年,衣袍上沾著酒點,神情激動,正是去歲的郡生張懷遠,頗有才名。

  眾人齊齊追問。

  張懷遠道,「我與此君乃是同年,他勇奪魁首,我敬陪末座。」

  此話一出,有人驚聲道,「張兄那一屆的案首,乃是薛向。」

  「什麼,你說那人是薛向,悲秋客薛向!」

  此話一出,仿佛一瓢涼水潑進了滾油鍋里。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驚叫失聲。

  「悲秋客?竟是他!」

  「薛向啊,大名鼎鼎的薛向啊!」

  「號稱匯聚滄瀾千年文採風流的悲秋客啊。」

  「是他,肯將如此千古名篇,輕擲於人的,也只有他了。」

  甲板上,人聲如沸,熱浪幾要將風雪寒意逼退。

  一位老儒接道,「世人都傳他才氣逼人,桀驁不羈,又愛鬥狠。可此人雪夜訪友,乘興而來,興盡而返,竟不見友,實在是天真爛漫之徒。」

  另一位溫雅的書生低聲道,「足見傳言多謬。」

  沈惜華靜立在旁,靜靜聽著這些議論,心情如潮水,幾度浮沉。

  那舟上的人影似乎還在她眼中晃動,像要刻進記憶深處。

  忽有一人舉盞,向她遙遙一揖,「沈校書今夜之遇,不啻遇仙,實為人間奇緣。若非你,世間怎得見此作?」

  另一人笑道,「是極是極,能得悲秋客贈詩,足見沈校書風姿、才華入了悲秋客法眼,難得難得。」

  有錦袍中年道,「不知青檸書寓,還有名額否?我願送小女入學。」

  「正好,我家小妹也粗通文墨,願拜沈校書門下。」

  「老夫願意資助沈校書,擴充青檸書寓規模。」

  一時間,滿甲板皆是追問沈校書的聲音。

  一眾女校書花容失色,煩悶至極。

  她們不敢出聲譏諷,卻都在心底懊惱,為何這等奇遇,不落在自己頭上。

  ………………

  雪繼續下。

  落在瓦檐上,堆成一層輕粉。

  院裡竹影稀疏,風一過,簌簌作響。

  薛向支著一爐小炭,銅壺裡水聲細沸,青煙繞著他袍袖打旋。

  他坐在軒敞的廳里,翻著一本典籍,漫不經心,腦子裡想的卻是世說新語。

  思來想去,好像沒有什麼好用的故事了。

  風又起,吹動他鬢角幾縷碎發。

  吱呀一聲,院門開了。

  趙宗主疾步走了進來,她著一件紅色大氅,遮住豐美的身姿,俊面含春,巧笑倩兮。

  她在檐下取了繡鞋,赤足走進廳來。

  十根精巧的腳趾,宛若粉玉雕成。

  她撇嘴道,「我說你昨個兒折騰人家到半夜,怎的忽然沒影兒了,原來是去會佳人了。

  人家今天特意繞路去了青檸書寓,呵,門庭若市呢。

  人家也見到那位沈校書,生得不錯,你眼睛倒是賊。」

  薛向撇嘴道,「冒什麼酸氣,我可沒那麼閒,我的事兒,你不懂。」

  趙宗主輕哼一聲,解開大氅,裡面竟是一套輕薄貼身的睡裙。

  睡裙明顯窄了一碼,穿在身上緊繃繃的,倒是顯露出爆炸美感的線條。

  趙宗主湊到近前,瓊鼻微動,勾住薛向的脖子,「市面上都在傳郎君昨夜的天真爛漫,連人家聽得也好生神往。

  其實,人家也自知是蒲柳之姿,配不起郎君。

  也是人家死乞白賴,才得了手的,也不敢奢求郎君什麼。

  只盼著郎君他朝凌霄傲日,莫忘了這小小滄瀾城中,還有賤妾微軀,伏望垂憐。」

  說著,她跪在案前,伏身其上。

  薛向這才看見,她身後插著一根雪白的尾巴。

  尾巴搖動數下,便有水滴落在地板上。

  妖精若此,薛向滿心的魏晉風骨,天真率直,全拋至九霄雲外了。

  「趙宗主,你非要毀了本公子這身道行不可麼?」

  薛向滿目青赤。

  趙宗主道,「誰叫郎君俊俏絕倫,多的是妖精盯著,人家不敢奢望將郎君金屋藏之。

  郎君在時,還不勤加採擷,豈非暴殄天物。」

  白尾輕搖,溪流已透出緊繃繃的綢褲。

  薛向再也堅持不住,虎吼一聲,直入深巷。

  遊歷天下,到底不能以趙宗主的雅居為中心點。

  一夜耕耘後,薛向正式啟程了。

  …………

  劍南州,醴陵郡,桐城。

  桐城城令衙門位於城內三星峰,戌時三刻,雪勢正緊。

  風從山坳卷過,吹得桐城城令衙門的旗幡獵獵作響。

  屋檐積雪厚了半尺,檐角的銅鈴被凍住,微微顫動。

  堂內燃著一盆炭火,火光紅亮,卻驅不散四周的寒氣。

  几案上攤著地圖,墨跡未乾。

  新任桐城令坐在上首,年約三十許,面色清峻,披著青袍,神情中帶著一絲倦意,這是他到任的第十九日。

  下首五人分坐兩側,皆是桐城各位掌印。

  除了掌印兼副城令的盧東興未至外,餘下掌印都在了。

  「黑風寨之患,拖了三月有餘,為禍數鎮,連商道他們也敢劫,我等習聖人之道,不體恤民間疾苦,不思為民除害,還當這個官作甚?」

  桐城令高聲道,「旁的都不必說了,列位只要告訴謝某,這兵發是不發。」

  謝城令話音未落,風紀院院尊兼掌印陳漢路輕咳一聲,搖頭道:「城令此言雖壯,奈何上次剿匪折了四十餘人,撫恤銀兩至今無著落,城中怨聲載道。此刻若再行征討,百姓怕要鬧事。」

  清吏院院尊兼掌印黃耀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況且,衙庫虧空,歲末催賦,哪來錢糧動兵?不如先安撫,伺機圖之。」

  「剿不如撫。」

  內務院院尊兼掌印馮雙如笑笑,輕搖羽扇,「黑風寨匪患甚大,匪首者傳聞已有結丹之境,若能招安,可為朝廷用。」

  一眾掌印紛紛發言,就沒一個應和謝城令。

  眾人倒也不是明著頂撞,搬出的理由還都說得過去。

  一番發言畢,堂內瀰漫著一種頹喪氣息。

  雪從門縫灌進來,在青磚上化成一灘冷水。

  謝城令垂眼看著那灘雪水,良久不語。

  外頭風聲呼嘯,吹得門環叮噹作響。

  謝城令忽然抬頭,眼神如刀,「黑風寨每月劫道,桐城的百姓已死傷多少?你們怕死,怕缺銀,怕擔責,可有人怕過百姓丟命?」

  堂上靜極。

  炭火「啪」地炸開一粒火星。

  有人低聲嘀咕,「大人言重了。」

  謝城令緩緩起身,走到門前,推開門。風雪灌入堂中,捲起案上卷宗。

  「桐城不剿匪,則永無寧日。你們若不動,本官自帶弓,單槍匹馬剿滅這匪患。」

  昏黃的火光映在他肩頭,他的背影格外孤直。

  掌印們對視一眼,各自眼生譏誚。

  就在這時,一名書辦疾步從外奔入,渾身帶雪,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稟大人,文院上空……黑氣瀰漫,連天不散!」

  堂上一陣低語。

  那書辦又道,「城中幾位老儒言,此乃氣運受污,主城令德行有虧。城學諸廩生已聚於文院,議論紛紛。」

  眾掌印你看我我看你,神色微妙。

  陳漢路陰惻惻一笑,「嘖嘖,這可稀罕。自古文院有氣感天,若真是黑氣籠罩,絕非妙事。」

  黃耀緩緩撫須,似嘆似笑,「世道多變,氣運有應。百姓未必懂理,但文院若亂,大人怕也難安。」

  馮雙如合起羽扇,「天象這東西,往往與人心相通。既然眾生皆言,恐怕不是空穴來風。」

  一番推搪,堂中氣氛頓時涼了幾分。

  謝城令臉色鐵青,袖下一擺,沉聲道,「夠了。散會!」

  炭火驟然一跳,火星四濺。

  眾人臉色不陰不陽,施施然退場。

  待人去堂空,謝城令臉色青得能滴下水來,「本地的老官油子實在可惡。」

  他當然知道匪患和文院黑氣,不過是有人給他的下馬威。

  真正的幕後之人,必是那位未出席掌印會的副城令盧東興。

  若自己未至桐城,城令之位本該由盧東興接任,如今被奪了位子,他自然不肯善罷甘休?

  如今官署掣肘、民怨暗起、黑風寨作亂,再添這場「黑氣示警」,桐城已被此獠攪成一鍋熱粥。

  謝城令抬手揉了揉眉心,長嘆一聲,「姓盧的……你倒是好手段。」

  他正暗咬銀牙,忽地外面傳來嘩聲,聽動靜,是幾位才退場掌印發出的。

  謝城令三步並作兩步,奔出廳去,只見廳外,一人安靜站立,身上,頭上,滿是積雪。

  腳下更是誇張,積雪已埋過膝蓋。

  由此可見,此人在此處已站立許久。

  陳漢路、黃耀、馮雙如則圍著「雪人」,嘖嘖稱奇。

  謝城令才瞧見雪人,先是一喜,繼而又恍惚起來。

  數年前,他出任雲夢第七院院尊,也遇到一少年,在自家公房邊弄了一出謝門立雪。

  他還記得自己曾譏誚說,「你是狂生,我非名士,你這一出玩得固然是妙,也成不了掌故,產生不了什麼影響。」

  如今,同樣的一幕,在桐城再現了。

  自己升了城令,和當初地位相比,進步顯著。

  而眼前這立雪之人,早已一飛沖天,名滿天下。

  今夕何夕,彼時此時,正叫人恍惚如置身夢幻。

  「謝城令,這人是……」

  陳漢路忍不住發問。

  不待謝城令作答,「雪人」說話了,「在下雲夢薛向,特來拜見師兄,薛某至時,兄正辦理公務,薛某不敢相擾,故靜立一邊,待兄得閒。」

  他這番話說得輕飄飄的。

  卻如平地起炸雷,炸在陳漢路,黃耀等人的腦門上。

  「雲……雲夢……薛向?」

  「那個……薛向?」

  「敢問尊駕可是……悲秋客?」

  「…………」

  陳漢路等人紛紛拱手行禮,語帶顫音。

  「正是薛某。」

  薛向拱手回禮,「只是此間無有悲秋客,只有後學末進薛向,特來拜會兄長。」

  原來,這謝城令不是別人,正是薛向的師兄謝海涯。

  薛向修行至今,仇家不少,貴人也多。

  但要說最得他看重的,便屬謝海涯了。

  當初若非謝海涯親眼,他修行和進學路上,連起步都艱難。

  如今,他名滿天下,道行日深,謝海涯卻進步不多。

  但在薛向眼中,這個師兄,是真正的師長加兄弟。

  此番,他遊歷天下,第一站,想到的便是來探訪謝海涯。

  當初門前立雪一回,是為譁眾取寵。

  如今,物換星移,他依舊來了這麼一出。

  既是給師兄個驚喜,也是希望繼「乘興而來,行盡而歸」後,再弄個「謝門立雪」的典故。

  卻說,薛向才承認身份,陳漢路等人震驚得不知說什麼好了。

  悲秋客,是誰,那是天下有名的才子。

  更是明德洞玄之主座下大弟子,天下知名人物。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這個人畜無害,束手無策的謝城令,竟然有這麼個師弟。

  眾人猛然悔悟,適才在殿中的表態有問題。

  「謝,謝城令,依我看,剿匪之事,似乎也是當務之急。」

  「錢糧的事兒,我願意去城中大戶去借,斷不能讓百姓頂著匪患過冬。」

  「謝城令,我明日在東興樓設宴,為您和悲秋客接風洗塵。」

  「老陳,你搶什麼,要設宴也輪不著你。」

  「悲秋客何等身份,東興樓是什麼鬼地方?也能進得人?」

  「…………」

  一干掌印們先吵了起來。

  咕嚕,咕嚕,地上滾過一堆西瓜。

  可大冬天的,哪裡來的西瓜。

  眾人一定睛,看仔細了,哪裡是什麼西瓜,而是一個個血肉模糊的人頭。

  「插翅虎宋彪。」

  「摸著天杜冷。」

  「這,這都是黑風寨的匪首啊。」

  陳漢路等人驚悚至極。

  薛向拱手道,「薛某入桐城,聽聞這些賊人占據黑風寨倡亂一方,未及向師兄請示,便即大開殺戒,還請師兄恕罪。」

  此話一出,眾人都呆住了。

  宋彪和杜冷都是結丹強者,餘下等人皆是築基境強手。

  這樣的力量別說為禍一城,便是倡亂一郡也夠了。

  可這些人的人頭,此刻,竟滾了一地。

  悲秋客,名不虛傳啊。

  …………

  …………

  副城令盧東興在桐城西郊置了一處山莊,名曰「閒雲塢」。

  山莊不大,卻依山臨水,院中一株老梅開得正好。

  此刻,他披著貂裘,坐在亭下,爐上煮著茶,腳邊橫著一根青竹釣竿。

  雪壓竹枝,溪面覆冰,偶爾有幾點魚星閃動,便讓他心情大好。

  「謝海涯啊謝海涯,」

  他慢悠悠地嘟囔,「是你自蹈死地,須怨不得我。」

  他啜了一口熱茶,眉宇舒展。

  自謝海涯到任後,他便隱居於此,名為養病,實則坐山觀虎。

  文院黑氣、衙門掣肘、黑風寨匪患,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好戲。

  多管齊下,他料定謝海涯註定扛不住幾個回合。

  再熬一熬,桐城城令的位子就又快空出來了。

  「看你還挺得住幾日。」

  盧東興笑著放下茶盞。

  忽然,一陣疾步從身後傳來,

  腳步聲從雪中傳來,一個身著厚袍的中年人跌跌撞撞闖進亭子,渾身是雪,氣喘如牛。

  「曹廟?」

  盧東興挑眉,「你怎麼找來了?」

  他這地方極為隱秘,除了幾個心腹,旁人根本不知此處。

  而司兵院院尊曹廟,便是他在桐城的鐵桿。

  曹廟神色惶急,「我的大人誒,你還真坐得住?外面天都塌了。」

  「哈哈哈……」

  盧東興大笑,「一如我的預料,天塌了好啊,我早知道姓謝的擋不住的,看來我的多管齊下之策,奏效了。」

  「大人誒,是咱的天塌了?」

  曹廟欲哭無淚。

  盧東興皺眉,「你的天塌什麼?有本官在,保你無礙。」

  曹廟不再轉了,高聲道,「那謝海涯,不知從哪兒來了個師弟,自稱雲夢薛向……」

  「雲夢薛向?」盧東興打斷道,「這名字有些耳熟。」

  曹廟臉都青了,「悲秋客薛向,明德洞玄之主座下首徒,驚天動地的那位!」

  盧東興腦中「嗡」的一聲,差點把茶盞捏碎,「什,什麼,他,他是謝海涯的師弟!他,他來桐城了?」

  「何止是來了。」

  曹廟一鼓作氣,說得飛快,「他一進桐城,就把黑風寨連窩端了,十幾個匪首的人頭都掛在城門樓上示眾呢」

  「啊呀!」

  盧東興怪叫一聲,「黑風寨滅了?這,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曹廟雙手亂指,「更離譜的還在後頭。謝海涯設宴慶功,城中文院、州學、南溪、浮丘幾城的大儒都趕來了。

  悲秋客作詩數首,震動全郡。」

  盧東興的手指在抖,眼角在抽。

  他想說話,可喉嚨像被雪塞住,發不出聲。

  「謝海涯現在風頭無兩。」

  曹廟滿面悲憤,「幾位掌印都圍著他打轉吶。」

  「夠了!」

  盧東興猛地一拍石几,茶盞摔碎,茶水濺出一地。

  他臉漲得通紅,眼中血絲暴起。

  曹廟哀嘆道,「席間,薛向還說,他已經給觀風司的宋司尊行文了,他在黑風寨抄得的書信,都寄送觀風司了。

  不日,觀風司就要下人來徹查黑風寨聚匪之事。」

  「啊!!」

  盧東興慘叫一聲,兜頭便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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